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她入梦 烟雨绵绵, ...

  •   烟雨绵绵,洇湿的不仅仅是那不肯拾伞之人的眉角发梢。

      萧忱湛落回靖寒堂主院时,上好的松木地板上留下一串蜿蜒水渍足印。

      玄色衣袍浸成墨色,两侧肩头隐隐可见水汽蒸腾而出。临近晚秋的夜雨已然寒凉。

      他褪尽湿衣,跨入冷水浴桶中,闭目神色坦然地浸泡其中。边关战事吃紧,哪里来的热水沐浴,他早已习惯数十年如一日的冷冽。

      那把油纸伞还是被他带回了院里。

      是他思虑不周,这东西明晃晃的不凡名贵,若被有心人发现她们用了这伞,后果怕难堪。

      她那般小心行事是对的。

      心内虽是这般想着,但胸口处还是萦绕几分莫名滞闷,一时难散。

      “哗”一声,萧忱湛双手猛地捧起一瓢水扑向面庞,压下了那阵滞闷。

      再睁眼,那双墨色深眸已复往昔,清明泠冽。

      出了浴,擦拭净身上水渍,大步跨进了寝屋。

      就在临上床榻前,他忽地停下脚步。兀自沉默半晌后,转身走到屋内紫檀柜前,从里头拿出一根香,点燃后立于炉内。

      袅袅青烟缓缓倾流而上,霎时一股浓烈甘松袭卷满屋。

      他无数次梦见过父亲的惨状,所以那么多的深夜,他无数次难以入眠。

      这香是母亲在法华寺求来的,不知是这香确有奇效还是感念母亲的良苦用心,每每点上它,确能让他有个好眠。

      闻着这浓郁松香,萧忱湛终于平缓了呼吸,阖目安睡。

      几缕青烟纠纠缠缠缭绕于帐内,盘旋于榻上面容沉静的男子上空。似在犹豫,似在后退,但还是全数扑向了他。

      萧忱湛知道自己是又入了梦。

      只见他轻盈的立于竹林之巅旋身翻飞,手中银剑疾速挥洒,“唰唰”一挥一击间,竹叶尽数飘落。

      头顶那轮明月澄亮无间,映照的竹叶都清晰可见。

      突然,本还在翻身挥剑的人倏然落地,手中那柄银剑直指一抹月白身影的脖颈。只差一寸,便可直要那月白身影的性命。

      被剑指的月白身影丝毫不见慌乱,只见她垂首欠身,口中细细说着什么。

      萧忱湛听不太清,他想上前一步听清她在说什么,可偏偏手中那剑还在她咽喉,只要他上前一步,那咽喉便会被刺穿。

      这场景让他恍惚,他好像记得这一幕,但眼前那低眉垂目的女子又与那一幕格外不同。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用剑指她?她又为何不看向他?

      看着那抹一直低头的身影,他心头不懑。

      随即持剑的腕骨一翻,用那冰冷剑锋缓缓挑起她的下颌,逼她抬眸看向他。

      那片刻的抬眸好似过了数年,待她终于回望他时,他全都记起来了。

      这般清泠泠却坚毅果敢的双眸。
      是她。

      猛的一挣,萧忱湛倏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前脖颈处落满冷汗。梦中最后一幕仿佛与现实结合,竟是那般真切实际。

      他怎会梦见她?

      帐内漆黑一片,他坐起身按了按眉心,鼻尖还可闻甘松环绕。往日这香燃尽了他都未可知,可现下竟还这般浓郁。

      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能军中鲜少有女眷,且近日又多见她,才会叫她入了这梦来。

      他摇了摇头,从榻上起身,掀开锦帐借着黑光寻到水盅,也不再摸旁的,直接就着水盅一饮而尽。

      窗外廊檐还有嘀嗒声作祟,这夜好像格外漫长。

      长夜是漫漫,伴着雨打塘面的噼啪声,茯苓院里的小人却是发起了高热。

      淋了一场秋雨的主仆二人回到茯苓院时满身狼狈。

      小屋灰青地砖上盛满水渍,桃杏手忙脚乱先将姑娘的外衫褪了,才去解自己的。

      阮清漪不想桃杏捱着秋寒伺候她更衣,于是她转身步履匆匆地去净房取干净帕子。

      桃杏还在给自己解外衫扣子,见姑娘走她下意识的也边解边走。才刚入净房,一方干燥温热的帕子便覆在她头上,头顶还有一只手轻柔的替她拭发。

      她忙抬手去扯,可另一只手却拦下她要扯帕子的手,继续替她擦拭发间。

      桃杏着急,语气也不免有些激动“姑娘别顾着桃杏了啊!桃杏要赶紧替你更衣,都湿透了。”

      “你也湿透了。要我不顾着你也行,你我各自更衣便好。”

      自家姑娘执拗起来她可拗不过。桃杏无奈叹口气,赶忙说“好好好,桃杏都依姑娘。我自己更衣。”

      说罢,身侧传来轻笑声,头顶的手也松了,她忙扯去帕子,看向为她净发之人。

      只见自家姑娘净白莹润的面上噙着笑,秀眸弯弯,但唇瓣却泛着白。

      桃杏心内咯噔,忙去拿起一侧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姑娘快些擦擦,桃杏这就去备热水沐浴,再煮姜茶祛寒。”

      小丫头又不听自己的话了,阮清漪拉住桃杏要乱的身形,语气转硬了些“你先更衣了再说。”

      “姑娘!”

      被制止出屋的小丫鬟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一双圆眼满是担忧的看向那月白少女,但见到那少女坚定的眼神,她不得不按下心内焦急,抓紧拭发更衣起来。

      待二人终将自己拾掇好,桃杏在顾不上其他,赶忙去耳房烧热水去了。

      阮清漪还坐于软榻上用帕子摩挲着乌发,心神却飞远了去。

      姨母挑的那两个人家已是最优,不知是否叫姨母废了极大功夫。她欠了姨母这般多,日后该如何偿还呢?且宣林镇距京城有五十多里,日后怕是一年难见上姨母几面,姨母又无子嗣傍身,若是在这侯府受了委屈,都无人可倾诉。

      思虑过多时,头脑便昏沉了起来。

      她只当自己是困乏了,放下帕子强撑着走去床塌躺下。

      这一觉昏昏沉沉还忽冷忽热的,悠悠转醒时已天光大亮。看着面前正上空那浅青帐缦晃动,一时间,竟有些不明自己身处何处。

      阮清漪想唤桃杏,只刚张口,咽喉处刀割般疼痛难受,浑身亦是酸软无力冷汗涔涔。

      耳房煎药的小丫鬟似有所感,忙放下手中蒲扇步履匆匆赶来床榻前。

      对上榻上女子疲累浮肿的双眼,桃杏登时红了眼眶,小嘴一瘪,委屈道“姑娘,你可吓死桃杏了。你都高热两日了!”边说边给那面带病容的女子换了块湿帕。

      阮清漪模模糊糊听着榻边小人的控诉,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病了两日!

      “咳咳..不可叫….姨母…知晓。”她半支起身子,强压下喉头那股撕痛,正色着。

      看着毫无血色却还不愿让苏姨娘担忧的人儿,桃杏眨巴一下,掉下两颗泪珠。

      “桃杏晓得的。桃杏用了咱们屋里的药,没去惊动府里人。”她原也是想着若姑娘到了今晚还不醒,那便去告知苏姨娘。

      谢天谢地,姑娘醒过来了。

      她的姑娘好过来了。

      小丫鬟大颗大颗掉着珍珠泪,却还控制着语调不叫自己发出太多哭腔。

      阮清漪温柔的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沙哑着嗓音“傻桃杏,哭什么。”

      “我可是闻着糊味儿了哦。”

      本还控制不住眼泪的人儿果然身子一震,顾不上面上的泪痕,吸吸鼻子嗅了几下,丢下一句“姑娘的药!”,转身就跑。

      榻上之人抿嘴想笑,可一用喉头便一阵撕痛,只得作罢,仰头躺回被褥中,方才强作精神,现下平躺下才又觉头昏脑胀。

      作践身子是最不该的事,可她宁愿作践身子,也不愿沾染这侯府的任何忌讳。

      那把伞不论是府里哪个主子的,不论是刻意还是无意落在那处地界,她都不能给她们留下任何由她们拿捏的余地。

      借身于此的人,不能再落话柄徒增姨母难处。

      病这一场,她反倒心内松惬。

      只是不知,自己能否在相看沈家前养好身子…

      想到相看,阮清漪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心口砰砰直跳,她忙一把拉过被子将脸罩起来,直到蒙得她喘不上气才露个鼻尖出来呼气。

      茯苓院汤药香陆陆续续飘了几日,纵是里头之人刻意不叫旁人知晓,但有心之人却在第三日便留意到了。

      在接到暗卫传来关于茯苓院的消息时,羽衡正与玄峰刀剑相拼,二人对彼此的一招一式都极为熟悉,他出飞剑,他便挡刀。常常是几个时辰都分不出胜负。

      那暗卫早就见怪不怪,津津有味在旁观赏着两人的飞身动作。流利轻盈,倒是极具观赏效果。

      玄峰一早就注意到一旁观看的人,见那人停留好半晌他便知是有要事,于是收息沉声开口“今日便到这吧。”

      还在全神贯注接招的人不悦的皱眉,身姿还是防御状“怎得?认输了?”

      玄峰白了他一眼,随即长剑朝一旁的暗卫一指,开口“找你的。”

      那暗卫赶忙跑上前来,抱拳而立。

      “羽衡侍卫,茯苓院有人病了六日了。”

      听到这个羽衡终于正色起来。

      “可知是哪一位?”

      “是表姑娘。”这几日那丫鬟也不怎么出门取吃食,全靠他深厚的耳力才依稀辨别何人在煎药。

      这算是她们遇到难处了吗?

      “知道表姑娘染了什么病吗?”

      “暂且不知。不过今日煎药次数少了,应是无大碍。”

      听到这,羽衡松了口气,有好转那应当不算难处。

      “这几日多留意一下,若是不好立刻来寻我。”

      “是!”

      人一走,玄峰皱眉想开口说什么,但见羽衡成竹在胸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是该让羽衡自己历练历练了。

      这病拖拖拉拉的,直到十五这日都未好全。

      偏偏初一十五要去苏姨娘院里用饭,已是她必做之事。

      左右思量一番还是决定前往。不然这次推了,又得叫姨母数着日子等。

      阮清漪让桃杏给自己上了许多胭脂口脂,远远瞧着确是看不出半分病容。只她喉头干痒的紧,一迎风张口便轻咳。

      桃杏又给她披上月白披风,脖颈上圈了一圈罗缎披帛,以求去往静栖轩的路上挡挡风。

      京城的秋日萧瑟灰冷,更难见几日满日。

      一踏出院门,桃杏就后悔没再多劝劝姑娘了。今日这妖风吹的落叶满天,一些细碎残枝直往她们面上扑,刮的脸生疼。

      她手脚伶俐地把姑娘斗篷连帽给箍紧,又将姑娘脖颈上那披帛往上扯盖住了她的口鼻,看着裹得严严实实只剩双秀眸的人儿,桃杏满意的翘起嘴角。

      二人这才缓缓向着假山直径走去。

      沿路伴着二人前行的残叶被卷起又拍落,漫无目的跌跌撞撞随性冲撞,直到打在两道宽阔肩头才终了。

      林氏唤了兄弟二人前去佩兰院交代他们秋日宴之事。二人一个方才下执,一个方才自家学而归,正好于府门口遇见便一同往佩兰院去。

      只今日,兄长却不走大花园,偏偏绕去假山直径。

      小路弯弯折折,他都不甚熟悉,兄长倒是步履不停,好似早已熟知。

      好在今日一路上二人一来一回,说得是比往日多些,萧忱逸心内高兴几分,他觉得兄长是想同他多相处才会走远道的。

      直到入假山前,他还是这般觉得,但偏偏,一入假山,兄长又变回那个闷葫芦了。

      任他说什么,兄长则目视前方,口中简单回个“嗯”。

      或许一路上说的太多,现下他应当是疲累了。于是萧忱逸也不再言语,静默跟在萧忱湛身后,缓步行于假山间。

      “咳咳”

      极轻且压抑的两声咳嗽自前方传来,萧忱逸抬眸寻声时,萧忱湛已回身看向他。

      还来不及读懂兄长的眼神,下一瞬,他便被兄长带起飞上了假山石亭中。

      “咳咳”

      假山中那道咳嗽声又近了些,萧忱逸还未在飞身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却隐约看到兄长立于石亭间,俯瞰着嶙峋假山间隙那一抹月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她入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