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避不开的偶遇 桃杏在外行 ...
-
桃杏在外行事格外机警,在自家姑娘安静赏花时,她便守在一旁左右查看情况。
当她遥遥看见两抹高大身影朝着花园走来时,她忙疾行到姑娘身侧,轻扯她衣袖,努努嘴的使了个眼色。
阮清漪侧眸迅速朝来人方向扫了一眼,隐约可见两身玄色,即刻便带着桃杏退到一旁,低头并手静候着他们。
颀长男子们步子跨的大,本是遥遥相望的距离,不过几瞬便到了两个女子身前。
“问公子们安。”
阮清漪轻轻柔柔开口,低垂的洁润颊畔垂落几缕青丝,衔接在半隐半现的莹白脖颈间。
她好像永远只会低头对他说这几个字。
萧忱湛本不想停留,但偏偏身旁胞弟郑重停步,拱手弯身对那个女子温声回“阮家表妹安好。”
阮清漪心内微诧,下意识地想抬头看向说话之人,但又觉不妥。
侯府少爷姑娘们教养极好,想来应当是与旁的表亲皆有过几面之缘,这是头一回见她这个生面孔才能被识出身份吧。
想到此,阮清漪欠欠身,秀丽娇软的嗓音回“表兄有礼了,清漪无意阻拦此路,便先行告退了。”
“阮家表妹请自便。”
闻言,阮清漪福身对这两人又行了一礼,才缓步离开。
天际还剩下几息余晖,残阳要落不落的映出女子半浮身影。
萧忱湛自萧忱逸停步行礼时便不动声色看他。只不过,自始自终,胞弟的眼眸不曾逾矩半分,这才收回视线。
他心中宽慰,母亲把逸儿教养的很好。
今日他休沐,难得有时间同忱逸校场练骑射。看他射艺精湛,骠骑身形潇洒飞扬,萧忱湛半是自豪半是复杂。
他不是不知道忱逸想上战场报仇雪恨的心。
父亲的离世,倍受煎熬苦楚的不仅仅他一人。
可他只想把这些煎熬苦楚全揽到自己身上,他不愿母亲与胞弟辗转难眠。
更不敢去细想若是忱逸随他去关外厮杀,家中母亲又该如何为他们二人日日忧虑。
本就沉默寡言的兄弟二人一路上愈发无话,好在经过大花园再不过一盏茶的脚程便到了林氏的院子。
林氏喜静,院子落于侯府东南侧,毗邻梅园。
院子里下人不多,但各个规矩行事,门房婆子远远便见着两位少爷的身影,一面挥手让丫鬟进屋通传,一面笑着蹬蹬迈腿前去迎接。
二人几步便跨进了正厅,却见着母亲早已安排好了一桌饭菜在等着他们。
“母亲”
“母亲”
二人一同对迎过来的林氏躬身行礼着。
林氏慈爱的左右手各搀一个,牵入座中,柔声道“快来坐下,今日我备了你俩都爱吃的肴肉。”
萧忱湛唇角含笑,执起云箸拣起一片水晶肴肉,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鲜香浓郁,一如幼时的味道。
倏然,兄弟间奇怪的胜负欲开始显现。
萧忱逸不遑多让,夹起两片塞入口中,挂着酱汁的肴肉叮叮当当的落了几滴酱汁在他唇边,萧忱逸毫不在意随手抹去。
林氏看的发笑,伸出绣帕替小儿子揩去污渍,含笑说着“怎么还同小时一般玩闹”
说是如此,但当她抬眼看向两个坐着都比自己还高的儿子时,心下一阵恍惚涩然。
怎得都这般高大俊朗了….
收回帕子的手紧了紧,掩下眼底湿意,稍稍提高声音道“二十那日尚书府要办秋日宴,邀的都是你们这般年纪的人,你们也去看看。”
湛儿都已二十有二了,往年他在边关顾及不到终生大事倒也还说得过去。但如今他要常驻京城,那这亲事,也该有些着落才是。
更何况,逸儿照着湛儿有样学样的,也是不把婚姻大事放心上的人。
但愿此次秋日宴上,他们能得个眼缘。
顿时屋内执著声停滞,萧忱逸率先开口“二十那日儿子有旁的安排了。”
萧忱湛原也想推了,但听忱逸这般说,他心底一沉,高挺的眉峰蹙起,沉声开口“母亲放心,二十那日儿子会带着逸儿一同赴宴。”
胞弟这个年纪,合该知慕少艾的。
他们大房,无需再出一个萧忱湛。
萧忱逸侧首看向面色沉沉的兄长,嘴唇开合翕动几番,最终只吐出一个好字。
林氏面色动容,伸手握住长子那长满薄茧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两个儿子都是沉闷性子,话头都是林氏开林氏落,他们二人细细听着偶尔回几个好。便是这般,这餐饭还是用到了暮色四合,房内亮起了灯才歇。
一灯燃,阖府皆明。
明亮跃动的烛火顺着佩兰院沿小径一路灼去静栖轩内才弱了些。
凭着房内这并不甚明亮的光亮,苏姨娘侧身自榻边案几小格中拿出两本册子。
两本册子就手掌大,鎏金锦缎包裹着。
当苏姨娘将这两本册子递到阮清漪手里时,顿感沉甸甸地。
自决定要出嫁以来,她那些期盼、迷茫一直提着吊着悬浮于半空。倏然握着这两本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落到实质了。
她盯着这两本册子出了神,晶莹透亮的琥珀色眸子在烛光下扑闪扑闪的。
苏姨娘瞧着她半晌还不做动静,知她是一时失了方寸。自然会失了方寸,本该由着亲身父母操持的婚事,却要她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来定,该是多么惶恐不安。
她伸手抚上面前少女的面颊,轻轻替她挽起鬓边碎发,下意识换上乡音“囡囡莫怕,姨母在呢。”
阮清漪闻言回神,抬起清亮水眸,眸底水光粼粼波动,哽咽着微哑嗓音道“姨母,清漪不知如何是好。”
苏姨娘心头发涩,一把将少女搂进怀中,轻抚她的发丝。
“我的好囡囡,是姨母不好,姨母人微言轻,择选的人家都是寻常人家。”
怀中瘦小的身躯轻轻一颤,随即便环抱住她的腰身,哑声道“这是清漪所托,姨母不可自责。”
这个傻孩子,竟还在为她着想,苏姨娘眼眶微热,差点落下泪来。
她深吸口气,扶着少女肩头坐起,看着她也微红的眼眶轻声道“好好,姨母不自责。你先看看册子,若是不满意这两个人家,姨母再替你细细寻着,万不能叫你随意定下。”
阮清漪微微颔首,拿起其中一本册子翻看着,借着烛光她细细看了一刻钟才缓缓合上拿起另一本。
房内静谧的只剩烛火哔啵声,苏姨娘并不催她,看的越细自是越好。
清漪聪慧通透,在人生大事上定也能择中好夫婿。
啪的一下脆响,榻边那盏银烛爆裂出一道突兀的声响。
榻上月白少女也将其中一本册子翻过面去。
手中持着的那本封面赫然写着“沈”字。
苏姨娘隐隐可料到,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开口“沈家家底薄,日后日子怕是会清苦些。”
阮清漪轻摇头,柔声道“日子清苦与否,清漪都会竭尽全力操持。沈家不在京中束着,做些度日营生定不艰难。更何况,他们家中简单,是清漪所期盼的。”
苏姨娘垂眼沉默几息,终于下定决心道“好,姨母这两日就给你们安排相看一番。姨母见过沈家小郎君,看着是个稳妥的。”
提到相看一事,榻上少女不觉烧红了耳尖,不好意思的低头看向手中册子,乍得看见那个“沈”字,心头兀得一跳,耳朵烧的更热了些。
苏姨娘看着清漪终于露出小女儿的娇羞样,心头忧虑散去大半,唇角都不自觉浮笑,含笑悄声说“沈家小郎君一表人才,与我们家囡囡倒是相配呢。”
阮清漪闻言羞的赶紧将册子放于案几,抬头气鼓鼓的看着苏姨娘,娇嗔“姨母!这事还未有定数呢。”
苏姨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多希望这孩子往后的日子,都是这般娇憨可爱的过着。
夜色深深,她们再不便久留。
打开房门时,苏姨娘送在一边,还握着阮清漪的小手,嘴里细细叮咛。
姨母的手是温热的,面颊上也红润饱满了许多。看着确实是大好了,阮清漪那颗为她身子悬着的心放下一些。
屋外空气略显闷窒湿凉。
呼吸着空气中随风刮来的尘泥味,阮清漪侧身替苏姨娘挡住了屋外来风。
告别了苏姨娘,桃杏提着一盏绢灯在自家姑娘身侧引路,行至岔路口时,阮清漪突然停下步子。
桃杏下意识已踏进前往大花园的小径上,觉察到姑娘停了下来,她忙停步举起绢灯给她照路。但却听到柔美嗓音坚定道“往假山直径走”
下晌在大花园碰见了萧家公子们,虽两方都只是守礼问安,但,她绝不能再让自己陷入任何困境。
安然出嫁前,她要避开一切有可能会发生误会的人或事。
桃杏心领神会,忙调转方向,往假山方向而去。
调转方向的同时,一粒两粒细碎水滴飘落鼻头。
阮清漪抬手摸到鼻尖的湿润,下意识望了望灰蒙天空。
下毛毛雨了。
再顾不得其他,二人脚步不得加快。
萧忱湛自佩兰院而出时,他母亲身边的钟妈妈硬塞了把油纸伞给他。
钟妈妈年纪大看日头准,夜间一闻着空气里那股湿气就知道是要落雨了。
大少爷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待他万般关照。
萧忱湛不语,但还是接过了伞。灯也没提,转身大跨步隐入暮色。
雨点落下的时候,萧忱湛亦停在了岔路口。
佩兰院到靖寒堂自是走大花园那条道的。
可偏偏,他下晌遇见了那个女子…
往日那么自然的步子突然有些迈不动了。现下只有他一人,若再遇到,于她名声更添烦恼。
他该避一避的。
确定所想,萧忱湛提步绕去了小路。
细密雨丝飘飘,凝结于他发梢,又顺着鬓角滑入脖颈。
颀长的玄色身影站定于嶙峋假山之间,隔着朦胧雨雾氤氲,假山尽头处两道身影清晰落入他眼底。
他清楚地看到,那抹月白身影的发丝被雨打湿,垂落在苍白的小脸上。
细雨转厉,一颗雨珠砸到他的睫毛上才使他收回视线。他左右思量了一番,遂将手中油纸伞放下,旋即便提气飞身跃上假山之峰。
那两道身影相互依偎疾步前行,手中那盏绢灯被雨打的忽明忽暗。
桃杏心里着急,可身上却没有物什能给姑娘遮遮雨的,只得左手持灯,右手高抬于阮清漪头顶,能遮一点是一点。
阮清漪拿下桃杏的胳膊,捏捏她的掌心,雨水顺着乌睫滑落唇瓣,开口说话便流入口中“无事,咱们走快些就好。”
两人步子快了许多,经过那把油纸伞时险些没注意,好在桃杏余光撇见了,忙停下想去拿。
绢灯照着油纸伞时,阮清漪才看清。
朦胧水汽下看瞧不真切,但阮清漪能看出那伞面做工精细,不似寻常下人用的。
她蹙起眉头,伸手拦住了桃杏欲拿伞的手,对她轻摇头。
桃杏是不解的,而且雨势眼见着愈发凶猛,再不撑伞,姑娘怕真会得病。
阮清漪不再解释,拉起桃杏的手继续疾步向前。
假山之峰上的萧忱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知道她聪慧机敏,却没料到她竟这般小心谨慎。
她看出了那把伞的金贵不同,所以她情愿冒雨而归,也绝不去捡用这个金贵的麻烦。
她竟真不想与他们萧家有任何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