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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夜〈贰〉 谢公子夜宿 ...

  •   北方的夜色格外深邃,似是未点烛光的女子闺房,日思夜想的痴郎独抱了月光入眠。
      此时却有格外煞风景的两人掐灭了明灭的烛光,用暧昧的言行穿梭于夜色中。
      “凌将军,鄙人斗胆,以为这腿还是能走的,不劳……”
      话音未毕,当了半刻钟将军夫人的谢温意便感觉身下一空。
      谢温意灵敏地翻转过身子,皱眉看了看凌祈云无辜摊开的双手,不满道:凌祈云…
      “若不是在下身手敏捷,可就脏了这金丝苏绸的新衣裳了,凌将军,你真是太不爱惜财物了。虽说不劳费心,凌将军待人温柔些才能多得女子喜爱呢。”
      凌祈云用鼻音哼了一声。
      酸溜溜文绉绉的破文人,谁要得女子喜爱?本是两人并肩行,凌祈云翻了个白眼,大步走到了前面。声音不大,谢温意却听得很清楚。
      “你们文人不是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么?公子若是不说,我当这衣服是公子体谅民生从市集中寻得的呢。竟是金丝绣的苏绸,在下见识了。”
      金枝玉叶的谢公子颇不满意,纳闷这家伙讥讽的腔调向谁学的,绕到凌祈云前面,戳戳他的胸口:
      “谁让你学我说话的?可否正常一点,万分感谢。”
      “那我……”凌祈云已经想好了第二句酸酸的话,可惜没能出口。
      “打住。话说凌兄,鄙人才薄书浅未曾面见皇上,凌兄可否告知鄙人陛下长什么样说话什么风格呢?等将来若鄙人学业有成陛下钦点,必有重谢呀。”
      凌祈云呵呵道:
      “我信阁下学业有成金榜题名,不如信我明天就死。婆婆妈妈的,似碎嘴的村前老妪。”
      “啊呀呀,凌将军怎的诅咒自己?”谢温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出口:“若是我似女人碎嘴,那凌将军可愿宠幸一晚在下呀。”
      凌祈云脑中空白,扭头看已经退向自己身后五步远的谢温意,眼神表情仿佛吃到了蛋羹里的蛋壳般,他问道:“谢亦影,你是正常人么?”
      谢温意大笑:
      “将军唤我名字真好听,若将军府还未配备侍卫,今晚便推掉我的事情,专心陪你喽。”
      凌祈云缓过神来,冷冷地说:“今晚的确没有侍卫,公子来吗?静候大驾。”
      谢温意听见他的称呼又改为了疏远的“公子”,眨了眨眼睛,凑近。
      “好呀好呀。”
      凌祈云像吃了老鼠药,一言难尽:
      “你说什么?”
      “好呀好呀。”谢温意眨着眼睛,凑的更近。
      凌祈云凝噎。“公子居然还有这等癖好。”后斟酌良久,无言以对。
      两人沉默地向将军府前进。凌祈云内心崩溃,但京城这些少爷公子之间的破事他不欲插手,亦不欲得罪任何人。
      “我说,你不会真想留宿于将军府吧?尚未装修,无客房,无大堂,更无茅房。公子,请回吧。”凌祈云开口,用尽了一生的头脑,说出了自以为最不伤人的话。
      谢温意笑眯眯的,“好美的语句,句末字很有诗词的韵味嘛,你也很适合做一位酸溜溜文绉绉的文人哦,矜尘兄。”
      凌祈云沉默了,他就不该开口。
      客房。大堂。茅房。
      凌祈云风六字诗,简朴,意蕴绵长。
      眼见这人不走,凌祈云也没办法,任他随自己到了尚未翻修的“将军府”。
      陛下给这里赐名“南夕北苑”,不知其深意,只是一个“北”字大概说的是北疆雪罢。
      谢温意格外高兴,凌祈云多次想出其不意地将他关到门外,无一例外地被谢温意躲过了。看来谢温意是铁了心要在南夕北苑住一夜了,凌祈云没办法,只好将人领到了看似是客房之处。
      本来,皇帝陛下是想让凌祈云在皇宫住着,直到将军府修好。凌祈云却说自己一介边野之人,住了皇宫恐怕伤了贵人吉相,自己去住客栈就好。皇帝本想斥责他过分看轻自己,但也甚是体谅他征战四方,睡不惯皇宫内的软榻娇卧,便应允了。
      讲真,皇帝能答应他的要求,也就代表着他对凌祈云不是一般的器重,旁人想去皇宫住还没有那样的天赐良机呢。凌祈云也明白这一点,他心里充斥着在边疆时,临行前陆叔对自己的嘱托。
      “试探新皇对你的信任程度”“不要招惹京中贵族”以及“保障自己的安全,不能被困在京城”。
      第一条,他心中有底。
      第二条,应该没得罪吧,毕竟都应允天杀的谢温意留宿将军府了。
      凌将军自动忘记他本人一声不吭就离席的事。
      第三条,他自是明白,京城如同金银框成的鸟笼,他不会将自己困作笼中鸟。
      回过神来时,凌祈云已经在自己卧房里泡了茶,在北疆征战近十年,雪水喝过无数,冻肉也吃得有滋有味。打了胜战便同弟兄们共饮西江月,喝这南方精心种植的茗茶却索然无味,只是解渴。
      饮茶后,凌祈云又清醒了三分,先前为了应付陆予然,染上了两三分酒意,现在这丁点醉意也荡然无存。他对当前局势复以思考。
      新帝。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方登基不久便制定了如此多如此不同于以往的条例。以往的皇帝改革立法,无非便是让皇帝的权力牢牢把握在手里,亦或是分权于几大家族,例如先帝时的谢温陆顾四大家,如今,四大家分崩离析,预计过不了几年,四大家便会名不副实,被世人所忘却。
      皇帝提拔武人,却也没有一味提拔,而是将文武地位调节到了一种趋于平衡的位置。凭这点,凌祈云可以暂时认定他是位好皇帝。
      新帝不再忌讳人们与他名讳雷同,也是好事。百姓会减轻对“皇帝”这个位置的畏惧,从而生活富足不再担惊受怕。
      当然,以上也是暂时。若新皇今后安心励精图治,颁布良法,凌祈云便安心守卫边疆。
      回过神来时,夜已寂静,唯余窗外不知什么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送清风吹入凌祈云桌前。
      凌祈云有些头晕,起身将窗户闭了,任由春日里的月光柔柔的洒进窗里。
      南夕北苑的布置格局凌祈云不甚理解,只觉得舒适美观罢了。他只认得窗上镂花雕着的是木棉,是长在北疆绿洲里的英雄花。
      他向皇帝请示,最初住将军府的日子无需侍从,他不喜被人伺候的感受。皇帝对他独来独往的北疆风格很是理解,便答应他等到过些时日再安排小厮侍女。
      其实凌祈云本想将侍女一事也回绝,却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向天子要求太多,便封了口。
      府中并无他人,住着也格外舒心。不可避免的,是少了些在军营里的热闹气,凌祈云不喜诗歌吟咏,也不在乎月亮是否代表乡情,此刻他却也望着映进窗边的碎光怔怔地出了神。
      北疆好,北疆养他二十余年。北疆不好,北疆充斥着血光和烽火。北疆好,北疆有家人。
      北疆好。当真好极。
      不觉,夜深。
      此时南夕北苑的所谓客房内,一名长得风情万种的男子正扶额浅叹:
      这次,她着急了。她太在乎他能不能在这偌大的京城中能否获得权利。可为时太早,形势尚未明朗,她操之过急,让凌祈云起了疑心。
      谢温意自然是知道凌祈云是一个顶聪明的人,他可以在狡猾的蛮族人马蹄下取得次次胜利,亦可以在脾性未明的新皇帐前不失分寸,换得了南夕北苑的无人把守。
      她今晚还会再出手么?谢温意不敢确定,只能硬着头皮住进暗藏玄机的新将军府。
      “木棉……雪狼嗥月……新皇当真是用心给他精心布置了一处好住处。”谢温意抚摸着花纹繁琐的门窗,喃喃自语。他将双手向前一送,便推开了那扇精心雕着雪狼的窗。
      雪狼为何嗥月?自然,是因为它离群了。它须找到与家人重逢的那段路,才能实现狼群在雪山一带的无敌之位。世人都道狼冷血狡猾,无情凶残,谢温意轻笑,想起凌祈云被自己挑逗到在春夜月光下发红的耳根,心中竟升起了几分对他的不舍。
      凌祈云这匹离群的头狼,是有温润的一面的。
      离了凌祈云的北疆雪不会溃散,不外乎证明了他超凡的带兵能力。如若京城中的禁军也能受他驱使,他便是朝中,新皇想铸就的文武两席中武将的代表,成为制衡文臣的关键一着。
      可惜可惜,京中贵族亦不是吃白饭的,凌祈云天亮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今晚是南夕北苑最后的平安夜了,他也需向凌祈云正式交个朋友了。
      3
      谢温意终于放下了那只凌祈云抚过的瓷酒壶,推开客房半开的门,抬头看,星月婀娜,扰人心境。他低下头,拣了一处无需走泥路的小径,前往凌祈云住的主房。
      叩门的纤手停在半空,谢温意萌生了偷看凌祈云在干什么的想法。
      凌祈云在屋中竟闭了窗,他这样常年住在北疆的人,竟受得住鄢城晚春的热气?
      谢温意心中疑惑,手却已将主房侧面的窗从底下掀开了一个小缝。
      探头,对视。
      谢温意:“……凌将军,半炷香不见,在下有些想念你了。”
      凌祈云不作声,将敞开的窗户又闭上了。脚步声在屋内响起,随即是门开的吱呀声。
      “我记得我没拦着公子从门进。”凌祈云对上站在门前的谢温意的目光,双手环胸。又添一句:“你为何不直接来找我聊天?准备把你去的那间屋子当成自己的么?”
      “给将军大人平淡无味的生活里增添几分难得的变数嘛,凌将军,惊喜吗?”谢温意笑眯眯地从凌祈云身侧穿过,忽略了第二个问题,进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凌祈云出奇的没说什么,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桌上只放了一套茶具,袅袅的热气隔绝了目光,让谢温意不知凌祈云凉薄的眼眸是否在注视他。
      谢温意的心莫名地慌,掩唇咂了一口茶。
      “好茶啊,这必是阳湖畔产的上好的雪枝茶……”
      夸赞未半,神色不明的凌祈云出声:
      “你喝的那杯,是我用过的。”
      谢温意此时已将第二口茶送入口中,听了这话,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只好佯装洒脱的笑笑,硬着头皮咽下了。本温凉的茶水,此刻在喉管里冒出不属于它的热量。
      “不过,还是要向公子致以感谢,若没有公子的广博学识,我还不知道这竟是大名鼎鼎的阳湖雪枝。是在下才疏学浅了。”
      “既知我比你知晓的东西多得多,凌将军可想知道,阳湖边上,是南岸种茶树,还是北岸种茶树?”
      凌祈云倒也不慌乱,不欲与他争辩,随便说了个方向:“我猜是东岸。”
      猜对了。谢温意的脸色像结了霜的草叶,比阳湖雪枝还雪。此人愤怒地转移话题,谈起了南方茶树种植业发展的前景真是不错。
      谢温意被凌祈云暗讽了一夜,听多了本不属于凌将军的文绉绉的发言,此刻却觉得奇怪:凌祈云的声音,为何弱了这许多?
      精力充沛的年轻将军,不可能因白日一点琐事而疲倦的。
      也许是因为他虚。谢温意满意的在心里给自己点了点头。
      “凌将军,我记得你最初掳走我,口口声声说你要为我疗伤,现在呢?喝个茶能把自己喝虚了?”
      “不敌公子,深夜也能如此气盛。至于疗伤,我必不会食言。只是此时,府内尚无平常所用之物,亦无法为公子疗伤。如若可以待明日我启禀陛下,为公子寻御医来医治,如何?”
      谢温意颇满意,见凌祈云看上去确实困乏,也没有咄咄逼人。
      “将军乏了,便歇下吧。我见将军房内有熏香,我为将军点了,也好安睡。”其实谢温意的真实目的是给熏香里加一点安眠的成分,他好趁这个机会去找一趟某个失了分寸的下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夜〈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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