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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夜 〈壹〉 北疆雪初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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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章元年三月二十五,夜,京都鄢城,灯火阑珊处,那人凭栏而望。
这酒楼的名字倒是取得不错,他想,栖鹘楼。与家乡惊雁峰的取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他的思绪飘向遥远的西北,一声溢着醉气的呼喊蓦地叫醒了他。
雅间内的情景与他的心境截然不同,热闹非凡,却也好似暗藏杀机。
一帮自认为才清气高的人,喝得多了,说话也就没了分寸。一个接一个,“口若悬河”地聊天说地。
一位满面红光的“才子儒士”,歪举手中杯,站起来高声叫道:
“喂……李……李兄,你瞧当……当今太学兼右相傅泰仪,字‘淮清’。对了王兄,你再瞧那左相,‘修齐’,个个都秒极!至于吾辈,又何须自言才疏学浅!‘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又何妨!你说是吗,顾兄……?再瞧那……谢大公子,嘿!‘亦影’‘亦影’,那他娘的不就是跟个影子一样吗!倒是跟咱们谢兄处境相配啊!”
在座的李兄王兄顾兄都憋红了脸,看上去比他喝的还多。
大宁朝男子二十岁弱冠,十五岁即可赐字。“谢大公子”谢温意,字亦影。
谢亦影自然在席间,只是不理他。
当他快扯到先帝爷的时候,旁边的人急忙拉住了他,以防他失了分寸,直呼先帝爷名讳。
那人许是清醒了点儿,重重地搁下了酒盏,神色惶恐。
周围另一人忙安慰他:“当今圣上即位时,圣旨有谕,不必避讳皇家名讳啦。”
酒桌又有醉者插嘴:“先帝爷驾崩前几个月还说要削减后宫用度呢,现在太妃娘娘们不是还吵着不愿搬去宫外么?”
霎时一阵寂静。
没人敢揣度新皇到底怎么想。
只有第一位醉鬼又摇摇晃晃咧着嘴开口:
“啊,忘记告与诸位,小生不才,字‘予然’。”陆予然又是吹嘘一番他的表字多么有内涵有深意,家中双亲为了这名字绞尽了多少脑汁。
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吭声。
“凌矜尘!”“予然”见无人理会自己,突然吼道。
先前在美人靠眺望远处的那人转过头,抬起眸子。
他的瞳眸仿佛天生是浅淡的棕色,眼中乡愁无踪,转而充斥冷漠,甚至添了几分挑衅意味。
圣上三月初一即位,便颁布了圣旨,让北疆驻军“北疆雪”的主将进京,明着是述职,实际上却是领赏。
这位凌将军名曰祈云,传闻十三岁时把刀架在当地节度使脖子上,逼他开仓放粮。天下人对节度使的怨如洪水般涌到了鄢都。先皇无法,只能罢了所有节度使,进而改设了太守。今年——这位凌将军不过十七岁,在断雁山北麓一人一马吓退了狄戎。一战成名,于是年纪轻轻便成了北疆雪的大将。
总之这人入京不过半月,却给陆予然留下的印象是不好惹。
毕竟人家年少时已成为将军,怎能不是个狠角色?
“有事?”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几步外响起,声音却穿透了整个雅间,在座的不觉间竟都打了个寒颤——除了一位貌似有点瞌睡的客人——便是谢温意。陆予然对自己的做法表示悔恨:“没事,来喝酒吗?”他举杯示意,剩下的人也跟着举杯,除了一动不动的那位。
谢温意察觉到了他该醒了。转了转有点僵住的脖颈,抬头。
谢温意乃是先皇时翰墨四大家之首谢家的嫡长子,母亲温氏是翰墨四大家中,次位温家家主的亲妹妹。
温氏夫人是被指婚的。在众人眼里,她只是个花瓶大夫人,年纪轻轻竟剃发为尼,远去海外普陀寺礼佛去了。而谢温意也随母亲离去愈来愈不重要了。
圣上继位时,将谢家家主谢元晏从右丞改为了左丞,还废了四大家“翰林”的别名。反而将帝师傅泰仪提为右丞。谢元晏隐隐感觉将有大风雨,而谢温意对比貌似不闻不问。
感到众人的眼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谢温意睁开了眼睛。
谢温意的眼眸颜色很深,浸着常人看不透的邃远。抬眼时,凌祈云凝眸与他相对,却觉得,谢温意双目含了些春色。
“怎么,你们讨论,还要带上我不成?”
意思是,不久之前你们还拿我的名字作为取笑,此刻却要我承受如炬的目光么?
谢温意开口,声音温文尔雅,倒让人感觉他是个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
感觉罢了,便只是感觉。
谢温意被称为鄢城第一纨绔并非浪得虚名。家里和朝廷都把重心偏在低嫁的郡主沈二夫人所生的弟弟谢靖宏身上,从出生起,除了母亲的关心,他得不到半分宠爱。
从十五岁起,他在各个酒楼买醉,结交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在风月场合流连,却没惹出很多大的祸事。
至于如今呢,谢温意未及弱冠,连书院都不去了。
凌矜尘已听饭局中人谈论多次,这几日住在京城也对谢温意的品行有所耳闻。他极为讽刺地笑了一声,又转过身去。
他一向是看不惯这种清闲的人,没有作用却在世界上添堵。
几个没喝多少酒的和事佬又忙着打圆场,一边是先帝时最负盛名的谢氏,家中的嫡子,一边是新皇看中的新晋将军,他们谁都不想惹。
谢温意桃花眼微挑,轻笑一声,随凌祈云向外走,跟了上去,来到他身旁。
据他所知,凌祈云,字矜尘,不知道哪个老狐狸起的字,意思好像是防止早恋,矜于红尘。
北疆之人不是向来没有给自己取字号的习惯么?这个凌祈云又抽什么风?
人长得倒是俊俏得很,须得担心他夺走京城女子的青睐了。
凌祈云转脸就跟谢温意打了个照面,倒也不后退,捏着人的下巴把他的头转到了一边去。
谢温意:?
“谢公子,你不请自来跟上我,不是别有用心吧?”凌祈云靠在栏杆上,盯着无垠的黑暗,仿佛正遥望故里。
谢温意:.....
谢温意微笑:“没那种意思,我来抢地。”凌祈云:?
谢温意随意地靠在栏杆上,一翻翻出了栏杆,坐在屋檐尖上。
凌祈云一愣,也在谢温意旁边坐下。
“矜尘兄占了这么个风水宝地,我谢某自要来抢一抢。”
“在京城中住的惯吗?”谢温意含笑看向凌祈云,“将军在京城中无亲无戚,看起来却倒是很熟悉京城呢。”
没等根本不想作答的凌祈云作答,他又自己补充道:
“栖鹘楼。好名字。词人有言曰:‘草枯霜鹘落晴空。’就连如此熟悉京城的在下初次来这儿时也险些没找到呢。将军倒是找到了。”
无需多言,凌祈云读出他的意味来了。
是啊,京城中酒楼不说数十个,也有七八个。坐落在内城边缘、几乎是贫民区中掠鹰楼最偏僻,装潢也低调,若不是陆予然和谢温意这样吃喝玩乐成性的少爷,哪会熟悉这种地方。
陆予然却把酒局约在这里,客人又大多是文人,摆明了想让凌祈云延误,给众人留下不愿与读书士人有交集的印象。
凌祈云心里很明白的是,先帝时酒局中这些才子都有极高的地位,但新帝废除了翰墨四家,四家及其门客学生们地位自然也就下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云泥之别,让凌祈云一介野生土长的武人入京,与先帝时那些书香世家、当权贵族在朝堂上平起平坐,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
但凌祈云不明白的是,谢温意为什么会提醒他?觉得他只懂打仗,不懂人情世故?
谢温意令人看不透。但凌祈云不会改掉他对谢温意这种浪荡子的憎恶。北疆风霜肆虐,身无所寄,他们一类人却在京中纵情声色。他的余光中,谢温意转而遥望南方,并未注意凌祈云看他的眼神。
凌祈云眼神复杂:“你看那里做什么?”
谢温意随口答道:“关你狗事。”凌祈云:……
这让人怎么聊天。
谢温意微愣,似乎感到了自己语气不是很好,转头对上凌祈云的目光,眸中的深邃荡然无存,柔声:
“我说那有个青楼,你信吗?”
凌祈云:?
好家伙,完全符合人设。本来还以为他精通人情世故,原来是误打误撞乱聊话题吗。
凌将军头脑灵活的很,不然也不可能十六岁就在北疆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一跃成为北疆雪的领袖。
也许除了对男女之事不曾有经验,毕竟北疆也没几个女子。凌祈云自认为对人情世故之事应对还算是不错的。
谢温意得意的笑了一声,提着不知哪弄来的瓷酒壶,一扬脖颈,痛饮一口。
凌祈云盯着他手间动作,忽问:“酒壶哪来的,挺精致。”谢温意头也没回,随口答道:“酒楼里顺的。”
凌祈云探过身来,没费什么力就拽走了酒壶:
“别想蒙过我,酒楼里酒壶都是铜制,你这酒壶却是瓷的。老实告诉我,哪来的?”
他细细摩挲着酒壶上的花纹图样,壶底有个很复杂的图样,像是千万只蝴蝶纠缠在一起,又像是无数刀剑穿透一个心脏。谢温意勾着嘴角看他摆弄,双手托着腮,拉着长音开口:“这该不是什么上古宝物?值得凌兄这么器重,嗯?”
凌祈云也没听他说了些什么,嗯了一声敷衍了事。蓦然,壶嘴处有个花纹很是不同寻常。
那里刻画了一个女人。没眼看。
凌祈云翻了个白眼,一把把酒壶送入谢温意的怀中,跳下酒楼,一晃而失。
谢温意轻笑一声,高声对凌祈云的背影道:“怎么,倾奈楼这么上不得台面?”
不远处的市井间,凌祈云走在深巷,一面为自己找到借口离席而轻松,一面用一眼泉水旁的水瓢往手上泼水,恨不得把手剁了再长一双。
“那人居然连□□之地的酒壶都敢顺,晦气。”
谢温意拉着长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矜尘兄,你说谁晦气?你说什么□□?”
凌祈云一惊:他怎么动作这么快?“你怎么跟来的?”
“你猜。”谢温意背着手,歪头看着凌祈云僵硬地转身,勾了勾唇角,挑逗道。
凌祈云心说我不想猜,仍挂着冷冰冰的表情,抖了抖手上的水。
谢温意一笑,但那笑容瞬间消失,冲上前拉着凌祈云往旁边一躲。
顷刻后,一枚飞镖应声落地。不轻不重地扎在青石板小路上。
“将军大人,你惹什么仇家了?”谢温意低头用鞋翻着飞镖,皱眉。
“我刚来鄢城,哪来的仇家?分明是你招惹的哪个小娘子的夫君追债来了。”凌祈云反驳着,蹲下身仔细查看飞镖,觉得上面的花纹很眼熟,联想到那个瓷酒壶底部,想起这挺像是那个青楼的花纹。不会真是追债的吧。
谢温意直起了身,轻笑道:“我家财万贯,哪来的欠债?就算是情债,那也是她们心甘情愿的。”
凌祈云仍冷着脸,不理会他。往前走着。
谢温意见无响应,也不理会他,飞身上了屋顶,四下打量着。
又一枚飞镖飞过,电光火石间,谢温意下意识弯腰向后,才猛然想起自己有腰伤。
疼得谢温意眼中朦胧,心说不该拉扯伤口。一个身影在他身旁落下,谢温意感到自己身子悬了空,一睁眼看到凌祈云的厌世脸。
谢温意:“.…你抱着我作甚?”
“带你处理伤口,你果真是愚笨不堪。”
你才愚笨。谢温意盯着凌祈云的侧颜,突然怔怔地入了神。
这人真是好看,流畅的线条在他脸上勾勒出刺刀般锋利的轮廓,看着能力也挺强的,不知道入了京知道享福以后会养多少小妾呢。回过神来,他发现凌祈云面无表情地低头:
“看够了没?”
谢温意特别礼貌地笑了笑。
“没看够,想让凌将军晚上陪陪我。另外,我觉得我能走,就不劳阁下大驾了。”此时,谢温意感觉自己娇滴滴的,像凌祈云的小娘子。
小娘子试图挣脱。
小娘子挣脱失败。
谢温意认命:“你是如何看出我有伤?”……
“……是个人就看得出来。”凌祈云冷嘲一声。
“我觉得你不是人。”谢温意微笑道。
“那阁下真是人。有伤就别逞强,蹲下躲不比这样弯腰拉扯伤口更妥当?”
“不美观。小娘子们看到在下蹲着的英姿不免会让在下独守空房,寂寞难忍。”
你有病吧。凌祈云强咽下这句话,仍保持酒楼小二上菜的姿势,抱着谢温意这道大菜迅速在夜色中消失。
这是风暴的前夜,是盛世之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