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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雏鸟” 学姐说,这 ...
《关于西都三十五中何绪事件的记录和一些猜测》
雏鸟 2009.12.5
前段时间在忙考试的事情,这几天终于有空,再来更新帖子。这一阵断断续续收到很多评论,有的说我是在编故事,有的说整个帖子看下来根本没什么有用的话。
当然,自称是何绪同学的那个人,我也看到了。说何绪总是独来独往,和同班的人都没什么往来,更别说什么“学妹”。
好吧,那我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无时无刻地跟在她后面吗?
不管怎么样,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写帖子只是为了记录而已。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
那天在西陵山上,学姐说出那样的话,确实让我心安许多。如果传闻是真的,她们有过苦痛的经历,对于和她们是同类的我们,应该不会做出残忍的事情吧?
学姐消失之后,我曾经反反复复地、许多次地回顾我们之间的对谈。当我再想到那句话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学姐有一个姐姐。
在我们惯常的交谈中,很少提到自己的亲人。第一次听到学姐提起她的姐姐,是在夏天的一个休息日。
阳光强烈,不容抗拒地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我闭上眼睛,依然能够感知到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温热之中。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来。
它带来的讯息,通常是我不希望的。我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却在看到上面“何绪”两个字时,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还没有想好我要和她说些什么,我就接起了电话。
“是我,何绪。”
“我知道,我存过你的号码,”我感觉自己的手在抖,“怎么了,突然联系我?”
“你现在有空吗,”何绪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不要在南中心公园凉亭下见个面?”
在此之前,学姐从来没有在休息时间联系过我。我急匆匆地穿好衣服,临出门又折回来,拿了背包,里面装了两瓶冰水,就急匆匆地赶往公交站。
西都是北方城市,即便如此,夏季的威力也不容小觑。公交车停靠在路边站点,我跳下车,往凉亭去。
下午的日光仍然强烈,树木遮挡不了全部的路线,走到接近凉亭的时候,我感到整个人都变得潮湿黏腻,像是开始融化的一根冰棍。
我走向学姐。
凉亭遮住了大部分的日晒,她安静地坐在阴影里,脊背挺得很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像是在被什么事情牵扯了精力。
一直到我走得很近,她都没什么反应,我一时兴起,从她的背后绕过去,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她极快速地回头,面无表情地、警惕地盯着我,我一时愣住,以为真的吓到她,而她也真的在生气。
然而很快,这样的神情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习惯性的微笑:“原来是你。”
“抱歉,”我说,“吓到你了吗?”
学姐摇头。我发现她笑得很勉强。
“怎么今天突然想到来这里?”
问句落下许久,才听到她的答复。
“今天心情不好,想让你到这里来陪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学姐的这种样子。
明明天气很热,周围全是虚浮的热气,把人烘着往上涌;而学姐却像是在向下坠,是苍白的、湿漉漉的,坐在她身边的我,也骤然觉得冰冷。
周围没有一丝风,蝉在很高的树上嘶哑地鸣叫,没有其他的声音与之应和,盘旋的嘶鸣就愈加显得单调且孤独。
学姐和我讲述了她姐姐的事情。
在这里转述时,我会模糊掉一些隐私的信息。学姐刚满十周岁,她的姐姐就被迫成为了唯一能养育她、也唯一需要对她负责的人。
她对我说,姐姐在人生崩塌得最彻底的那一年,接手了她这个沉甸甸的累赘,所以她可以理解,姐姐对她是有恨的。
可是与此同时,也是有依赖的。
姐姐既希望她存在,又希望她消失。
她又何尝不是呢?
很多次姐姐夜不归宿时,学姐会守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通那个号码,期许循环播放的机械音会就此终止,姐姐会神志清醒地接通电话,对她说,我马上就会回家,你等一等我。
可是没有,从来都没有。
要不然是她在等待中睡着,要不然就是陌生人接的电话,说着以“你姐姐”为开头的、不着边际的醉话,同时还会伴有小范围的哄笑声。
姐姐不是被迫这样的,她是主动选择了这样的日子。
在母亲和父亲相继离开之后,她把自己变成了容器,让他们的孤魂寓居其中。
把自己的灵魂和心抽出去,就不会感到痛苦了吗?抛去过去习得的生活方式,人就没有办法学会爱与生存了吗?
在那个凉亭里,学姐趴在我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泣。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和脆弱,像是可以被捧在掌心的、羽翼被彻底淋湿的雏鸟。
她的泪水在我肩膀处晕开,凉凉的。
最后,学姐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好恨她,是不是我们之间只要有一个人彻底消失,这一切才会好起来?
我正迟疑着该怎样安慰,她说了第二句话。
她问,你可以亲亲我吗?
直到我和学姐分别,我们都没有确切地谈到爱、恋人一类的字眼,但关系发生转变的契机,确实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这是我们去许愿池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再想起去许愿池的那天,我会想,学姐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呢?是关于她恨的那个人,还是在她身边的我呢?
如果她许下的愿望真的是关于她的姐姐,那她的愿望似乎已经实现了。
何绪消失之后,她的姐姐也不知所踪。
关于“何绪是否失踪”的问题,实际上并没有定论。
何绪离开之后,我特地跑到高年级的办公室,亲自问她的班主任,为什么何绪没来上学了?
她的班主任看上去有些年龄,把眼镜拉下来,仔仔细细盘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最后才说,何绪转学了。
我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
我说,谢谢老师,可是为什么现在街上贴的寻人启事,每一张上都印着何绪的信息?她真的是转学了吗?
那位老师看上去有些生气,很直白地对我说,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要怎么样?要闹事回你自己班去,你在高几几班,你班主任是谁?
我知道自己给别人带来困扰了,没有办法,就只能离开这里,回到班级。
何绪可能去了哪里呢?
比较广为流传的有几种猜测。
第一种猜测,有人认为何绪是出走后到哪里自己结束生命,只是暂时还没有被发现。
这种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何绪并不是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她有在意的事情,还有紧紧握住不肯放开的恨,这些都会拖拽着她留在人世间。
第二种猜测,有人认为何绪是遇害了。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情况,但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没有任何报道提到这件事,也没有任何人到学校调查,说明极大概率不会是这种可能。
第三种猜测,到西陵山上的许愿池去许愿,最后愿望达成,就以自身作为还愿,回归到了山林之中。
我无法认同这是真的,毕竟从那次露营的经历看,山中并没有传闻里那么古怪;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说这是假的,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辩驳这种言辞。
如果,如果说一定要拿一点什么,我也可以告诉所有人,学姐在失踪之前她在想着什么。
那段时间她很忙,有竞赛选拔赛,有考试,每天都缺乏睡眠,去食堂的路上都要捧着书看。
她对未来仍然怀有近乎天真的期待。某日聊天,我看着她的侧脸,我说,好想看到你成为大人的样子啊。
学姐转过头,抬手拂去我被风吹得遮住视线的刘海,对我说,我们一定会很好地长大的。到那时候,你要记得我。
我说,无论怎么样,我们分别的时间,也不会达到可以遗忘一个人的时长的。
学姐只是笑,转过头,正迎着风吹来的方向。
片刻后,我听到她的回答。
她说,好希望可以一直一直这样啊。
她的姐姐,在马上就要到生日的时间节点,似乎又一次遭受了情感上的挫折,常常哭得很伤心,而学姐去安慰她时,她偶尔又会反过来指责学姐,说如果不是她的话,这一切不可能这么糟糕。
学姐每次和姐姐吵过架之后,都会更加依赖我,有几次还主动提出到我家里过夜。
我不喜欢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的感觉,学姐每次来的时候,我会觉得睡个好觉,变成了一件没有那么奢侈的事情。
她的生日和她姐姐的生日离得很近,我打算在她生日时,给她一个惊喜。
她的生日在星期五,我悄悄带了一个不算大的奶油蛋糕到班级,下课后把她约到学校的小竹林,就是接近拦网的那一段。
没有打火机,我说,要不我们模拟一下吹蜡烛的场景吧,就当是真的有蜡烛被吹灭,有一个愿望随着烟气飞走。
学姐说,这样吧,我许一个愿望,你也可以许一个,我送给你的。许完愿之后,我们就把蜡烛折断。
我有点犹豫,我说,“折断”是不是不太好?
学姐说,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寓意,反而听说过折断蜡烛会带来好运气哦,反正都是无凭无据的说法。而且把蜡烛折断,不就意味着愿望飘不出去,可以踏实地留下呢?说不定可以更灵。
不管是哪里的习俗,生日愿望都是不需要还愿的许愿,最多最多,是要对自己还愿。
我最后还是没有许愿——
只是对她说,下一个生日,就在你高考之后了。我会给你准备更好的礼物的。如果你到了外地,可不要忘记我。
学姐笑着答应我,说,一定。
过完生日又两周,在一次极平常的放学道别完成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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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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