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都三十五中失踪事件全记录》尾巴学家

6、06.陈知许 她只是笑眯

　　第二次和季冬凌会面，是在回到西都的第三天。
　　坐在我对面的季冬凌看上去面色发白，眼下晕着淡淡的乌青，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昨天联系到几个之前的同学，获取到一些信息，但没办法确认信息的真实性。

　　我问，哪些信息？
　　“除去没回复的，跟我借钱的老同学暂且不提，”她说，“我联系到高中的同班同学，因为我记得她、谢桥和我，有过一次共同的露营。”
　　抿一口饮品，她继续说：“我同学复述了那场露营，给我展示了不少照片，而且提到谢桥的事情。我却发现，她说的那场露营，好像和我经历的并不是同一场。我有点怀疑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也是有这种可能的吧，”我说，“可能两场都有谢桥在，但你只参加了其中一场。”
　　“那方为锦发了两次疯吗，”季冬凌叹气，“没事，这个之后再说。所以那场资助，选择标准到底是什么呢？”

　　今天我们换了一家店。工作日的上午比下午还冷清，店里寥寥几人，基本都支着笔记本电脑，聚精会神地工作或学习。
　　我们担心扰人清静，特地选到靠边角的位置。

　　测试结束大概一周之后，我在一个自习课上，被班主任叫了出去。班主任拍拍我的肩膀，低声和我说，资助人要找备选学生谈话，不用紧张，怎么想的怎么说。
　　最后她说，资助人已经在教室里等着了，直接进去就行。

　　那天的天气很好，空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气味，好在有阳光，不显得阴冷。
　　教室里的人，是一位看起来介于年轻与成熟之间的中年女性，我猜有三十五六岁？可能再大一点。
　　我当时没有靠外貌获取交谈者信息的能力，其实现在也没有。

　　进去之后，她先让我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看了一遍手里的问题纸张，开始提问。
　　第一个问题是，至今为止，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瞬间，我就有了答案。那当然是出生，如果不出生的话，至少对我来说，什么事都没有了。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吧？而且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子了，我遗憾也没有用。
　　不过这种场合，但凡我有点理智，都不能这么答。

　　还有什么呢？
　　如果这次谢桥赢过我，获得了资助，大概会成为我最遗憾的事情吧。
　　这也不能说。

　　那我能说什么呢？
　　兴许是我的表情无意间变得很苦恼、很欲言又止，被看出来了，坐在我对面的人再一次开口，她说，不着急，慢慢想。还是觉得不方便说？

　　当然是不方便说。
　　这么回答，她能够放过我吗？

　　纠结之间，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回答，悄无声息冒出来。
　　我说，在上学之前赌气没有和小狗说再见，也没有回头再看它一眼，导致我错过了与它的最后一面。
　　我很遗憾，如果能重新回到当时，我一定认真和它分别。

　　对面的人微笑着点点头，看着我，似乎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这有什么好说的。

　　家里的门，在不该打开的时候被打开。它跑出去，不知道去哪了，没有人去找它。
　　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它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找遍全家都没有，我跑出去，把外面能找的地方也都找了，还是没有结果。

　　我一直怀疑它是被丢掉的，一直没有证据。
　　说再见并不会让我觉得好受一点，只是这件事停在现在这里，会让我更加难受而已。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随后问到下一个问题。
　　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种问题我回答得再熟练不过了。
　　我说，希望可以在高中阶段努力学习，考出优异的成绩，大学选择热爱的专业，日后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

　　对面的人沉默了，没抬头，继续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这和前一个问题应该重复了吧，而且之前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仔细一想，我想要实现的愿望好像还挺多的。
　　想要离开西都，想要学会做很美味的饭菜，想要不再和人吵架的日子，想要很多很多钱，想要我所有喜欢的不喜欢的人都喜欢我。

　　我想了想，最后不确定地说。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句话并非完全没有真心，但脱离了语境和煽情的铺垫，这听起来像一个仅次于“世界和平”的敷衍回答。
　　话说出去，我就觉得一切都被我搞砸了。
　　下个问题还有补救的机会吗？我忐忑地等着，等来了一句，好的，谈话结束，同学可以回班了。

　　好吧。

　　我说了一句“谢谢”，就起身，慢吞吞地走出教室。推开门，走廊里不见阳光，刚走出阳光的庇护，冷气就伸出触须缠住我。
　　见我出门，坐在走廊凳子上的谢桥起身，准备进教室。
　　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对她说，加油。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说的。
　　资助的资格，比起给别人，我还是更希望能落到她的身上。

　　我不知道她和谢桥谈了多久，总之最后，谢桥和另外两个其他学校的女生，成为了被资助的对象。
　　果然那次的比赛不仅仅有我们学校的学生参与，也有外校的。

　　结果出来了，我没有很失落，面谈结束当天，我就已经做好落选的准备。
　　下午吃过饭，我不想回教室，恰好第一节晚自习的老师管得不算严。我就在学校的后花园，找了个平整点的雕像，爬上去坐下，把底座当凳子、雕塑当靠背。

　　刚坐稳，我就听到旁边有声音。

　　我以为是巡查的老师过来，吓得不行，正要跳下去，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没事，是我。你也会翘课？”

　　能这样说，肯定是她也翘课了。我转过头，谢桥正背靠雕塑，双臂撑在底座上，脚下用力往上一蹬，人就稳稳地坐在上面。

　　“挺有经验啊，”我说，“经常做？”
　　“不是很简单吗，”谢桥说，“你第一回翘课？”
　　“是啊，”我承认，“怎么看出来的？”
　　“没看出来，猜的。”

　　谢桥说着，往我的方向挪了一点，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没有啊，”我一口否定，“我在思考问题。”

　　“思考什么？”
　　“你说人怎么才能幸福呢？”

　　“你怎么在想这种问题。”谢桥笑了，“我这里有一瓶喝掉就能变幸福的药水，你要不要试试？”
　　说完，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塑料小瓶，塞给我。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被上身了吧，反正我拿起来，毫不设防地喝了一口。
　　带有涩感的化工合成品的味道，和浓重的塑料味，一齐在我的嘴里炸开——我几乎以为她要谋害我。

　　缓了几秒，我才意识到这是浓重到发苦的、失真的甜味。

　　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葡萄糖。
　　我诧异，怎么会有人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她不答，只是笑眯眯地问我，那你感到幸福了吗？

　　我说没有，我现在很生气，想要把你从这里拍下去。
　　她问还有别的吗？
　　我说你希望有别的吗？

　　她笑得更开心，像是什么阴谋得逞。
　　她说你刚才看上去特别苦恼，现在至少你短暂地忘记了它们，你开始生气了。

　　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么？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她气笑了，翻个白眼不再理她，却也没真的在生气，只是坐在那里放空。
　　我们肩并肩地坐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你恨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情吗？

　　又在提问。
　　我说，我现在挺恨你的。

　　她皱起眉头，很夸张很受伤的表情，说，不至于吧。
　　我反问她，那你有什么恨的事情吗？

　　她说有啊，事情和人都有，有时候想起来，反而会很困扰，感觉自己恨得很不应该，又觉得这样恨没什么问题。想让所有的事情都消失。
　　我说，那还是你的听起来更胜一筹。

　　谢桥没搭话，过了许久，才慢悠悠来了一句。
　　可是要想让所有的事情都消失，是不现实的。但如果自己消失了，以自己为参照，其余的一切事物也就消失了。
　　我说，好深奥，但你不能完全消失，因为有人会记住你。
　　她说，谁会记住我呢？
　　我说，我不知道，也许会有人记住呢？反正不会是我。

　　谢桥又不说话了。

　　我闲着无聊，拿起葡萄糖的小塑料瓶，把剩下的半管也喝掉。
　　很神奇，喝到后面的时候，它意外地没有那么难喝了。
　　喝过之后，我们没再聊什么，我跳下去回班上自习，谢桥应该很快也回去了。

　　季冬凌沉思许久，补充了一句。
　　“我记得谢桥第一节晚自习不太在班里上。她喜欢到老师的办公室问题，一提到这个同学怎么不在，老师和同学的反应都是，在某位老师的办公室里。”

　　“现在看来未必，”我说，“而且当时得到资助的学生，是有集中辅导的，时间应该也是用的晚自习，具体谁来上、有什么内容、持续多久，我就不清楚了。”

　　季冬凌没说话，只是搅着眼前的抹茶拿铁。
　　我端起杯子喝一口，这家店做得有点过于甜了，远超出我的日常接受范围。

　　“你的脸色好像更差了，”我说，“是睡不适应吗？”
　　“还好。我只是在想，当时谢桥说的话，是不是在暗示她对自己的未来，是多少知道一些的？如果这样，她会不会有一天还会……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有些动摇：“可是又能回到哪里呢，反正不是过去。”

　　“这种情况，如果你想自我安慰，可以说她自己去过好日子了。不过你向来较真，应该不屑于用这种自我欺骗的方式。”
　　我把杯子里的过甜热可可一饮而尽，拍拍她看上去很沮丧的肩膀。
　　“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季冬凌抬起头，接上后面的回答。

　　“我们下午去趟三十五中吧，我想再回去看看，考证一下论坛里帖子的内容，顺便…取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