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栽到我手里》舟元

91、祈祷 第一次，钟

　　钟岘这一睡睡了很久。
　　习鸢穿着无菌防护服，头发一丝不苟地被包进蓝色的帽子里，戴着口罩，整个人仅露出一双眼睛。
　　她握起钟岘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脸颊时不时摩擦过他的手背。

　　“钟岘，我昨天回去读书了，吴老师向我问了你的情况，说如果你在的话，这次的数学竞赛就让你去了，哎，你没有把握住机会呀，这个竞赛去了得奖了，高考能加十分呢，十分啊十个操场的人。”
　　安静了一会儿。

　　习鸢继续说："肖鼎说他想你了，不习惯寝室里只住他一个人，不习惯身边没有一个随时能解答任何数学题的大神，不习惯放学少一个一起冲向食堂寝室的搭子。班上同学听说你出了事，一夜之间关于你的风评全变了，他们囔囔着要来看你，我没同意。"

　　习鸢说到这里其实有点生气，那些人凭什么想看不起钟岘就放肆贬低，什么难听的话都说的出来，想可怜钟岘就希望来看他？他们以为他们是谁。

　　习鸢嘀嘀咕咕又说了很多话，说得喉咙都有些干了，但回应她的，只有仪器发出冰冷的“滴滴”声，习鸢鼻头一酸。
　　钟岘还从来没有对她这样冷淡过，就算两人关系再差的那些时候，他也不会不应她的话。

　　习鸢握住钟岘的手放到唇边，隔着口罩，轻轻地碰了碰钟岘的虎口。
　　“钟岘，快点醒来吧，我……也不习惯生活里没有你了。”

　　习鸢从病房出来，去钟岘的主治医生任音任医生。
　　刚到任音诊室的门口，习鸢听见了她和于霞、赵耀国谈话的声音。

　　任音：“钟岘的情况不是很好，那把刀伤到了心瓣膜，加上他后脑勺的伤有再次复发的风险，所以，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习鸢听得心猛然一沉。
　　后脑勺的伤？钟岘什么时候后脑勺还受过伤？
　　“最坏的打算，是、是什么打算？”于霞结结巴巴地问。
　　任音：“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短短的几个字钻进习鸢的耳朵里，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永远醒不过来是什么意思？
　　难道钟岘他……
　　不会的！

　　“不会的！”习鸢闯了进去，她抓起于霞的手往外走，“于奶奶，漓城救不了钟岘，没关系，我们去元京，元京是全国医术最好的地方，去元京医院，一定有医生可以救钟岘的，一定有。”
　　任音也起身拉住习鸢，“钟岘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转院。”
　　“那你救他啊！”习鸢咆哮，她把一股委屈的怒意悉数砸向无辜的任音：“他才多大啊，他还没有成年，你怎么能说他、他永远醒不过来这种话呢？他能醒过来的，他能醒过来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钟岘。”

　　习鸢的声音太大，引来了走廊护士病人的侧目。
　　有护士上前拉开习鸢，让她情绪别激动；有护士认出习鸢，立马去楼上骨科请来习常春。
　　习常春闻讯赶来，他拉住情绪失控的习鸢，“怎么了七七？”
　　“爸爸，我们给钟岘办转院吧，任医生救不了钟岘，我们去元京，去元京找更厉害的医生，好不好？我不要坐以待毙，我不要听什么医生会尽力但是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不要做什么狗屁心理准备，我只要钟岘醒过来，我只要他醒过来！”

　　习常春抱住习鸢安慰她：“好好，钟岘会醒的，他一定会醒的。”
　　习常春对任音饱满歉意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任音面色没有什么起伏，她走到习鸢面前，泰然自若地说：“我是全国最有威望的心脏科专家，如果我救不了钟岘，那就更没有人可以救他。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老实和你说吧，钟岘的情况能醒过来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如果醒了就是奇迹，是上天垂怜这个孩子，如果没醒，那也是天命。有的时候，再发达的科技再精湛的医术，也逃不过一个‘命’字。”

　　习鸢瘫软在地。
　　“七七！”
　　习常春赶紧抱住她。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习鸢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钟岘，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的钟岘？
　　命运已经对他很不公平了，为什么还要剥夺他年轻的生命？
　　为什么？！

　　后面的一段时间里，钟岘的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候深夜突然变糟糕，一直要抢救到早晨到能出手术室，一整个十二月份，他都没有离开过ICU病房。

　　这年的最后一天，习鸢背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
　　寒风凛冽，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她去公交站等公交车，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一个人从医院出院，像是淋湿的小狗一样蜷缩在角落，盯着落在鞋尖的枯叶，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习鸢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她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望着望着，一片雪花落在了鼻尖。
　　下雪了。
　　漓城时隔三年又下雪了。

　　习鸢有个好友告诉过她，对着初雪许愿很灵验，上一次下初雪她许了三个愿望，最后一个是留给他的，这一次，习鸢还是许了三个愿望，不同的是，这次三个愿望都和他有关。

　　我希望钟岘能马上醒过来。
　　我希望钟岘能恢复健康。
　　我希望钟岘能一世平安，永远快乐。

　　很久以后，习鸢久居于一座常年下雪的城市生活，她明白对着初雪对着任何事物许愿都不灵，所以后面她就再不会这样真诚地许愿了。
　　高二的寒假对于习鸢来说，同样不好过。她每天都在祈祷钟岘能够醒过来，慢慢的，她祈祷的内容变为钟岘病情能够不要再恶化。
　　唯一让习鸢好受点的是钟岘脸上的纱布能拆了，她终于能看见他的样子。

　　只是当习鸢看到他从前白净没有一点瑕疵的脸上留下了很多或深或浅的疤时，眼泪再次控制不住地涌上了眼眶，她怔怔地看着钟岘右边酒窝的地方，那里有个足足食指那么长的刀疤。
　　她咬紧后槽牙，强忍住胸口那阵汹涌到几乎差点让她无法呼吸的心疼。

　　她的指腹小心翼翼地划过那些伤疤，她连碰都不敢真的碰到，她怕钟岘疼。
　　习鸢熟稔地拉起钟岘的手，“钟岘，又是一年了，你睡了三个月了，该醒了。”
　　“顾婍说你一定会没事，因为梨苏会保护你，好好、阿楠和阑风的孩子们做了很多的平安符，说还等着你回去给你展现他们新学到的知识；肖鼎徒步去了西藏，为你挂了好多好多祈福的经幡；师兄把你的情况给了他在美国认识的医生，说你只要病情不再恶化，一定会醒。”

　　习鸢将钟岘的手放在唇畔，轻轻触碰，“你快点醒过来吧，我们都在等你啊。”
　　一滴泪从从习鸢的眼角落下，砸在了钟岘的虎口。

　　今年的除夕夜，但因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没有一丁点往常过年的热闹。
　　习鸢一直陪钟岘到十点。
　　“好啦，我要回去陪陪妈妈爸爸了，明天见，钟岘。”

　　病房陷入黑暗，只有床头那台心电监护仪在发出幽暗的亮光。
　　那束暗光照在钟岘的手上，可以看见他手背一片湿濡，那不是别的东西，是习鸢的泪。
　　习鸢的泪缓慢划过钟岘的手背，没入床单。
　　忽然，钟岘的食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漓城的梧桐树枝头冒出新芽，风褪去刺骨，阳光变得和煦。
　　一转眼，已经是阳春三月了。

　　钟岘终于离开了ICU，住进普通病房。
　　经过那一晚他手指的抽动后，习鸢在隔天也发现了这个现象，正当她情绪激动唤来任音，以为下一秒就可以听见好消息时，任音的话瞬间把她从天堂打到地狱。
　　那不是钟岘要苏醒的迹象，是他长时间的肢体僵硬导致的痉挛而已。

　　习鸢回去又哭了好久，哭完之后她主动去找习常春学习肌肉按摩技术，她不想钟岘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肌肉萎缩了。
　　一直到现在，钟岘出事后的第四个月，习鸢依旧相信他一定会醒过来，而且是在不久的将来，她期待着，盼望着。
　　“钟岘，今天又半月考噜，我考得还不错，算是稳定发挥吧，班级第二，年级第五。”习鸢一边给钟岘按摩一边说，“第一你知道是谁的啦，嗯就是陈晋。”
　　习鸢从钟岘的胳膊开始一直按摩到双腿，突然，她发现钟岘的脚指甲又长长了。

　　想想上次还是上上周于霞给钟岘剪的，这天于霞带着赵耀国去检查腿了，还没来，习鸢努努嘴，她在想自己要不要给钟岘剪一下呢？
　　脑海里还在想着，身体已经快过大脑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指甲刀。
　　她对着钟岘纤长的睫毛轻喃：“要不，我给你剪一下？”

　　钟岘没回答，习鸢不满却习惯地抿抿嘴，压下心中的涩意，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啦。”
　　习鸢端着椅子到床尾，学着于霞的动作，先把钟岘的双腿搬到她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就开始上指甲刀。
　　她再看了看眼睛紧闭的钟岘：“我会很小心的，不会弄伤你。”
　　说完，习鸢就开始动手，她屏气凝神，神情比做一道数学题还要认真，她剪得很认真，确保钟岘每一个脚丫子的弧度都是完美的月牙型，十分钟后，习鸢深呼一口气，对钟岘俏皮地说了一句：“成功。”

　　她抬起钟岘的双腿放回到被窝里，又去检查钟岘的十根手指头，“嗯，上周剪过，这周还不用剪。”
　　钟岘躺了那么久，于霞和赵耀国每周都会请专门的护工给钟岘清洗身子，打理长出来的胡渣，因为他们知道，钟岘比谁都爱干净。
　　“我去洗个手，顺便吃个午饭上来，然后就给你讲题，好不好钟岘？”
　　钟岘又没有回答。
　　“不答应就算同意，待会儿见啦。”

　　二十分钟后，习鸢吃完饭回来。
　　她远远发现一个俏丽的身影站在了钟岘病房的门口，但单看背影习鸢肯定是个陌生人。
　　那人是谁？
　　“您找谁？”
　　那人转过头，习鸢眼睛瞬间瞪大。
　　仅仅是那双和钟岘几乎一模一样的狐狸眼睛，就让习鸢断定这人和钟岘一定有关系。
　　“您……是钟岘的妈妈……吗？”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