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栽到我手里》舟元

114、独属 不是简单的

　　漓城，一座海滨小城。
　　霓虹灯勾勒出它的骨骼；海浪拍打礁石、漫过沙滩，搏动出澎湃的心跳；梧桐树的虬枝延伸出数不尽的经脉；高层楼宇构筑起钢铁肌肉。

　　习鸢和钟岘同曲漾佳、单明昼、陈晋三人分别后，漫步在街道。

　　原是漫无目的地乱走，等习鸢脚步顿住时，发现竟然走到了柏杨道馆。
　　柏杨道馆。
　　习鸢凝望这四个大字，久久没有动一下。
　　钟岘识趣没有去打扰，安静陪在她身边。

　　“钟岘，你还没有进去过吧？”
　　习鸢张嘴说话，口中哈出几缕白气，眨眼的功夫，白气随风消散。
　　“嗯，没进去过。”
　　习鸢弯弯唇，她扭头，对钟岘说，“那要不要进去看看？”
　　习鸢的邀请，钟岘哪会拒绝，微笑：“好啊。”

　　“啪！”
　　习鸢摁下开关，柏杨道馆瞬间亮如白昼。

　　馆内正上方悬挂一块牌匾，上面用行书写着“知难而进”。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习鸢可以清晰听见来自远方的声音。

　　“习鸢，从今往后你就是柏杨道馆的一员。练习跆拳道最基础、最重要的就是要吃苦耐劳，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九岁的习鸢嗓音清脆、坚定、洪亮。

　　“小七，明天你就要第一次上场比赛了。不要紧张，就按照教练平常教你的去做，知道嘛？”
　　“教练，我不紧张也不害怕。我会拿冠军的，一定会！”

　　“小七真棒，又拿了冠军！你看，门口那些小孩有一大半都是因为你而要学习跆拳道，而选择了柏杨道馆。”
　　“习鸢？你就是习鸢呀！你好你好，我叫章天智，是你的粉丝。我要向你学习，成为了不起的跆拳道选手！”
　　“今天是我们小七十四岁生日，让我们祝贺小七七又长大一岁！同时也希望小七升组后能够再创佳绩！”

　　那些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那些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习鸢嘴角勾起幸福的笑。

　　热闹的声音如同退潮的潮水，周遭只剩一片冷清。
　　习鸢愣神，笑僵在嘴角，眼底逐渐涌上落寞，难过。

　　“从九岁开始学习跆拳道，到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这块牌匾，见证过无数我的汗水、泪水、荣耀、失意。”习鸢耸耸肩，努力假装不在乎：“其实，跆拳道带给我的痛、伤、焦虑，比它带给我的快乐要多得多得多。”

　　嘴上越是这样说着，心里就越是痛。习鸢骗不了自己，也无法骗别人，“但好奇怪，我现在只能想起，是跆拳道让我站在人潮中央，接受众人的鼓掌欢呼；是它教会我不轻言放弃，要有迎难而上的精神；是它带给我一群志同道合，亲似家人的队友。”

　　声音变得哽咽：“钟岘，你知道吗？在佐藤野子踢中我膝盖，我听见骨头移位的那声响时，大脑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比全场其他所有人都要明白，那声响意味着什么……是提醒，是警告。

　　颖姐姐和小智他们劝我放弃，劝我不要因为一次的输赢而搭上自己的下半生，我看了眼佐藤野子，看见她眼中闪过的轻蔑，又是那种傲慢无力的轻蔑，我真是讨厌极了！在赛场上，我，不仅是习鸢，不仅代表柏杨道馆，更是一个个国人的缩影，是一个国家的形象。我不服气，我不服气的不是我会输，而是我不要输给这样一个轻视我，轻视我道馆，轻视我胸前国旗的人！

　　所以，我重新站了起来，我那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要这样打败我吗？我就要被这样打败？不！我还有力气，我要站起来，我要赢，我一定要赢！”
　　习鸢双手紧握，眼神充满倔强。

　　“虽然我们道馆最后还是以两分之差败给了风虎道馆，我自责没能再夺几分，但这些已经失去意义了，不是吗。大家都在往前走，唯独我……唯独我被囿于那场比赛里。”
　　习鸢苦笑，直挺的肩膀塌了塌。

　　她望着“知难而进”四个大字，眼中闪着光，涌上不舍的泪，“这一个多月，我想了很多事。讲真的，我不甘心就这样……就这样离开跆拳道。可是……我不能让妈妈爸爸、罗教练、佳佳、你、师兄、颖姐姐、师妹师弟们再为我担心了啊，我受伤，你们大家比我还着急。”

　　“今年的我已经十九了……其实也才十九，未来还很长，还有无限可能。”她摸摸膝盖，“每一件事，都将会有迎来‘结束’的那一天，那一刻。属于习鸢的跆拳道啊……”

　　最后四个字如鲠在喉，习鸢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泪水接连落下，她深呼出一口气，带着无奈的妥协与释怀，咬字重，音量轻，飞速说出口：“该结束了。”

　　钟岘始终站在习鸢身后，他听懂了她的挣扎不甘，心疼于她的无可奈何。

　　钟岘犹豫，往前几步，展开双臂，从后虚虚地圈住习鸢。她的每一声抽噎都如同刀子，狠狠扎进心里。
　　轻柔地拍拍她的肩膀，钟岘自己也不禁怀疑这个举动能否给习鸢带来温暖，毕竟，他实在是个冷冽到骨子里的人。但他的心让他这样做，他的大脑让他这样做，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命令他必须这样做，于是，他做了。

　　“吃点甜的，难过会减少些。”

　　一抹紫色闯进朦胧的视野中。
　　是颗葡萄口味的水果糖。

　　浓郁的葡萄甜味在腔内蔓延，耳畔传来钟岘带着哭腔的轻喃：“七七……”
　　一滴泪恰好砸落在钟岘的手背，溅开出朵透明的花。

　　习鸢转过身，双手紧紧搂住钟岘的腰，整个人埋进钟岘怀里，分不清是委屈还是心疼道：“钟岘，你是笨蛋吧？”

　　钟岘本能抬手，想要摸摸习鸢的头，却瞬间回过神后觉得不妥，眼里闪过痛楚。

　　“是啊，我是小笨蛋，你是大聪明。”
　　“噗呲。”习鸢忍不住笑，她仰起脸，撞上钟岘水光莹莹的双眸，吐槽：“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钟岘：“可是你笑了。”
　　“我笑了吗？”
　　“嗯，我听见了。”
　　“没有，你听错了。”

　　钟岘拭去习鸢滚落的一颗泪珠，他弓下腰，用力抱紧习鸢，眼泪和唇畔却丝毫不敢沾染到她。

　　…

　　习鸢和钟岘手牵手从柏杨道馆出来。
　　“妈妈快看，有流星！”
　　一名小女孩手指天空。
　　周围不少人都顺着小女孩的手指望去，就见原本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夜空，此刻惊现出了许多颗“星星”。
　　“是无人机。”有眼尖的游客认出。

　　与此同时，时代广场的大屏一黑。
　　在路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屏幕重新变亮。
　　曲漾佳眼睛骤亮：“无人机表演！”
　　单明昼瞥了一眼，看向曲漾佳，笑道：“这么兴奋？”
　　曲漾佳：“嗯！我在手机上看见过很美很震撼。我要拍下来，让七七也看看。”

　　单明昼拉住曲漾佳的手，“不用拍，这本来就是给七七看的。”
　　曲漾佳：“？”

　　单明昼朝前扬了扬下巴，曲漾佳的目光穿过汹涌的人群，望见广场另一端的习鸢和钟岘。

　　“钟岘，钟岘，你快看！”习鸢拉着钟岘的手上下蹦跳，无人机的光点照到习鸢的脸上，她眼睛里满是惊艳：“好漂亮。”

　　钟岘目光在落在习鸢身上，神色紧张：“你喜欢吗？”

　　习鸢全神贯注望着天空中的无人机，没听出钟岘语气里的紧张，“当然喜欢呀。”
　　钟岘紧绷的神色放松一点，他嘴角勾出浅笑，“你喜欢就好。”
　　钟岘声音太小，周围人说话声太大，习鸢没听到钟岘的话。

　　天空的点点星光聚到一处，逐渐形成一个图案。

　　习鸢歪歪脑袋，“这是个……蛋？”

　　“蛋”在夜空中停留三秒，忽然，“蛋壳”松动，一只雏鸟破壳而出。刚刚破壳而出的“鸟”头顶一片“蛋壳”，小小的脑袋左右摆动，好奇观望这个世界。半秒过后，“鸟”甩掉头顶的那片“蛋壳”，懵懵懂懂伸开翅膀，不需要刻意学习，它天生就会自由自在飞翔。四周散落的“星光”自动靠近过来，“鸟”的身形缓缓变大，“羽翼”从单调的白黄，变成五彩的流光。

　　长大的“鸟”向更高更远的天空飞冲而去，尾羽纤长。这时，一只“狐狸”从西南方向跑来，它被在天际翱翔的“鸟”深深吸引，一路跟随“鸟”的步伐，但“鸟”飞得太高，它注定追不上。
　　“小狐狸”放弃了追随，它抬起前爪，只想隔空“触摸”一下“鸟”。

　　猴子捞月，月亮碎成一片又一片。
　　但碎的不是天空的“鸟”，而是……仰望的“小狐狸”。

　　“小狐狸”从高处一路下坠，化作无数的星点。

　　习鸢说不清为什么，看到这一幕，她的心口隐隐作痛。

　　“小狐狸”陨落后的小星点一片成为星河。

　　倏忽，星河中央的星点弯弯曲曲向上攀升，竟化成无数的枝杈，眨眼功夫，一棵繁茂的大树出现在夜空。大树的树枝一直生长到能够让“鸟”稳稳停息为止。

　　这时，天空出现一句话：
　　七七，新年快乐！

　　习鸢望着那一行字，目瞪口呆。
　　这不是漓城给大家的新年礼物，而是……单独送给她的礼物。

　　“七七。”
　　钟岘从习鸢的身后走在了她的眼前。
　　他牢记单明昼和陈晋的话——要笑，笑出酒窝。因为习鸢喜欢看见他那样笑。可此时钟岘太紧张了，紧张到嘴角发麻，扯出的笑容实在僵硬。

　　“我这么一个愚笨的人，看着这些天郁郁寡欢的你，想尽办法希望你高兴。你还记得去年，在这里，我与你说的那句话吗？”

　　怎么会不记得？
　　习鸢怔怔地点下头：“你说，我们今年还要一起跨年。”
　　钟岘靠近：“你说你会考虑。”

　　黑夜的天空本是个无聊的存在。
　　它静静在时间长河里流转。
　　它没有眼睛，看不到万事万物的变化。

　　直到有一天，一颗星子撞进它的怀里，随之是两颗，三颗，无数颗……
　　璀璨的星河点亮了黑暗的天空。
　　习鸢填补了钟岘早已空洞干枯的灵魂。

　　钟岘恍然发觉，原来这个世界不只有黑，还有炽烈的红，温润的黄，清新的绿。

　　他看着这双能容纳一整片星河的眼睛，心动到难以自抑，脱口而出：

　　“七七，我爱你。”

　　我对你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深沉的爱。
　　你是否知晓明白？

　　习鸢没想到钟岘会在这个时候告白，但其实她内心并没有多惊讶。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钟岘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的某一刻，对她充满爱意与真挚地说出这句话。

　　在新年的第一声钟声里，在周围无数人的祝福声中，习鸢踮起脚，和钟岘相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