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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丝 师兄师兄, ...

  •   “师兄……我现在好了吗?”

      氤氲的水汽中,裴清淮指尖勾住谢尘空的一缕发,趴在谢尘空肩头有气无力地问。

      “好了。”谢尘空偏头,吻了吻他的耳朵,将他从浴池中抱起来。

      擦干水珠后,身体和意识都陷入了极度的疲惫之中,裴清淮沾床就睡。

      一夜无梦。

      翌日,裴清淮坐在镜前,一边吃水果,一边看谢尘空为他梳发。

      枕霞阁寝殿的这面镜子临窗而立,长宽数尺,很大,能将两个人的全身都照得清清楚楚。

      谢尘空编好一条小辫,将其塞进了裴清淮的手里。

      这撮小辫夹着一条细长的绿色发饰,孔雀羽线,真金点缀,发尾还串了颗小玉珠,转动时金翠交织,流光溢彩,裴清淮捞在手里玩了会儿,不禁夸道:“师兄的辫子编得越来越好了。”

      裴清淮白瞎一双手,光长着好看,却中看不中用,除了使剑画符之外,做别的事简直要多笨有多笨。

      写字乱爬,弹琴走调,扎个头发也能给自己扎打结,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种辫子要怎么编出来,不像谢尘空,从小给他编到大,手巧得能给他的头发编出花来。

      谢尘空梳好了发,从后面将他圈住,下巴垫在他肩上,宽大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玩小辫的那只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像是在陪裴清淮一起玩他的那缕头发,又像是在轻抚裴清淮的手指。

      他们之间几乎无距离,谢尘空的鼻尖若即若离地抵在裴清淮雪白的脖颈上,闻到怀中人身上沉香和药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他嗅了嗅,开口时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那存在感极强的炙热吐息让裴清淮脖子一缩,他像被毒蛇缠绕,一动不敢动,“那还是算了,我做不来这种精细的活,手上没轻没重的,万一把你头发揪疼了怎么办?”

      谢尘空在他耳边轻声地笑,“你平时揪得就不疼了?”

      “……”

      那能一样吗?

      裴清淮每次把谢尘空揪疼,都是在谢尘空先把他弄疼了的前提下。

      裴清淮不大想搭理这句话,但是谢尘空在他耳边呼吸太干扰他吃水果了。

      没办法,裴清淮只好偏过头亲他一下,“那我以后不揪你了,好不好?”

      谢尘空不语,指腹在他掌心处捏了捏。

      裴清淮掌心被他捏得痒,也捉起他的手指玩儿,又将两人的手掌拼在一起对比,“咱俩也就差六个月,吃一样的饭长大,你的手掌怎么比我大这么多。”

      大了一圈,手指也长。

      是那种骨节分明的修长,裴清淮的手也同他的一样修长漂亮,只是裴清淮的皮肤太白太薄了,相比之下谢尘空的要更深一些,也显得更有力一些,一用力手背上青筋的形状和颜色都会很明显。

      这也就算了,关键其他方面也都比裴清淮要大许多。

      谢尘空:“你挑食。”

      裴清淮不以为然,“也没见你胃口大得像头牛啊。”

      在裴清淮的印象里,他师兄简直不食人间烟火,裴清淮是挑食不假,那是因为他对食物有喜恶之分,比如裴清淮喜欢甜讨厌苦,小时候连化食丹都要做成甜味,拿来当糖丸吃。

      谢尘空就不这样,裴清淮从没见他对什么食物明确表示过厌恶或喜欢,就好像什么吃的摆在他面前都一样,裴清淮喂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裴清淮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要陪自己吃饭,谢尘空连进食这一项日常活动都会免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陪裴清淮吃饭的时候,谢尘空都是不用膳的,最多也就是喝几口茶。

      但也不能说谢尘空完全不挑剔,比如在饮茶一道上他就挑得很,要上好的茶叶,上好的山中水,烹茶、煮茶也自有一套标准,十分讲究,次一点的他靠鼻子就能闻出来,碰都不会碰,仙露琼浆摆在他面前,他估计都得挑一挑。

      这大概就是世人口中说的雅吧,而且谢尘空吃东西也是细嚼慢咽,简直像个礼仪范本,相比之下裴清淮就要不拘小节许多,他碰上对胃口的就会大快朵颐,喝茶喝酒则和喝水一样,从不细品,咕噜一下就下肚了。

      “天天餐风饮露,也不知道一身蛮力怎么来的。”裴清淮握起拳,击向他的手心。

      谢尘空接住他的拳头,“我一身蛮力?”

      “你不是吗,要我把罪证给你看吗?”裴清淮说着就带他的手往自己的大腿、小腹、腰际、胸口等部位按去,“这里、这里、这里……”

      一路来到锁骨边,“还有这里,你自己看看,像什么话。”

      锁骨处,一抹红色咬痕在裴清淮松垮的雪色里衫底下若隐若现。

      谢尘空盯着他的罪证看了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清淮见他毫无愧疚之意,又将衣衫拉好,不给他看了,“掐的嘬的咬的,到处都是,你用了多大的力,你自己心里有数。”

      谢尘空给他揉着腰,赔罪道:“是师兄不好,没有控制好力道。”

      挨了小半个月的操,裴清淮就等他这一句,“那应该怎么补偿我?”

      “你想要什么补偿?”
      “我想要什么都行?”
      “嗯。”谢尘空说:“阿衍要什么都行。”

      裴清淮的眼睛狡黠地弯起来,“那我要出去玩!”
      “阿衍想去哪儿?”
      “水月门。”

      谢尘空垂下眼眸,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指尖擦过裴清淮的腰窝。

      裴清淮从鼻间溢出一道哼声,肚皮往里缩,摁住他的手,“你说过我想要什么都行的。”

      “水月门,你想去找单庭知。”谢尘空声调没什么起伏地道。

      “嗯,其实是他最近生病了,我想去看看他。”
      裴清淮边说边透过镜子观察谢尘空的表情。

      大概是单庭知曾经帮助裴清淮离家出走过一次的缘故,谢尘空对单庭知的印象一直都不太好。

      裴清淮后来也试图调解过两个人的矛盾,毕竟一个是师兄,一个是好友,认真说来那次闯祸的人还是他自己。

      可无论他如何调解,这两个人都像是和对方杠上了似的,谁也看不上谁。

      其实谢尘空平时不怎么干涉他的交友,谢尘空也不是那种会故意为难别人的人,单庭知为人爽朗,对裴清淮也十分仗义,就是心直口快了些,人却不坏,眼下二人结怨成这样,裴清淮觉得自己是有点责任在的。

      裴清淮也不是非要在这个关头提这件事,只是他清楚,若他瞒着谢尘空偷偷去见单庭知,那事态一定会变得更严重。

      比起和谢尘空不喜欢的人往来,对谢尘空隐瞒更容易招得谢尘空的不快。

      “他生病你去做什么,看一下病就会好吗?”谢尘空淡淡道。
      “对呀。”裴清淮就这么想的,“单庭知说得了一种见不到我就浑身难受的毛病,说不定我去揍他一顿他就好啦。”

      “……”
      “不过要是师兄不想我去揍他的话,那我就不去了。”裴清淮以退为进。

      谢尘空盯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谢尘空不说话看着自己的时候,裴清淮总有一种自己要被吃掉的错觉。

      但他知道,师兄不会吃掉自己,这只是一种假象。

      谢尘空只是看着凶了些,实际上却是个很温柔的人,除了在床上,从没对他动过手。

      说话也一直轻声细语的,哪怕是裴清淮惹他生气了,他也没说过一句重话,最多就是不说话。

      对于裴清淮的要求,不管多么的无理取闹,他也都是有求必应,这会儿不答应,只要裴清淮浅浅地磨他一磨,他就会很快松口。

      “算了。”没等裴清淮磨人,谢尘空就松口了,“你想去就去吧。”

      今天这个松口速度,要比裴清淮预想中的快一些。
      裴清淮:“真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谢尘空温声说:“阿衍想要什么都行。”

      裴清淮转过身,捧起谢尘空的脸,在他嘴角猛地亲上一大口,“我就知道,师兄是天下第一大度之人!”

      清甜的果香从裴清淮唇齿渡到他嘴边,谢尘空愣了愣,不动声色偏开了脸。

      “那我现在下山啦。”裴清淮亲完就要起身。
      “等等。”谢尘空叫住他,拿过案上的一块玉佩,“阿衍又忘记带这个了。”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通体糯白,质地温润,唯中心一滴血红,裴清淮从小戴到大的,从不离身。

      倒不是裴清淮有多喜欢这玉,而是因为这玉是他的“护身符”。

      听母亲说是他小时候经常生病,一病就高烧不退,有一回病得糊涂了连神魂都跑出了窍,飘到山下的农户家里。

      那农户家有个开了阴阳眼的小孩,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以为小裴清淮是哪个邻居家跑出来的漂亮弟弟,两个小人玩了起来,凑一块儿聊天聊得不亦乐乎,又是捧腹大笑,又是遍地打滚,聊到最后裴清淮甚至还显出了半透明的魂体,他自己浑然不觉,却把那刚从田里回家撞见这一幕的大人们给吓得鸡飞狗跳,大喊闹鬼了。

      附近的乾元弟子闻讯赶来驱邪除祟,抓鬼的家伙都拿出来了,谁想定睛一看,什么鬼?那不是自家小少宗主嘛!

      赶紧又收了家伙,赔礼的赔礼,上报的上报,人都吓死了,小裴清淮还没玩够,飘了大半个村子才肯回去,他在前面飘,弟子们在后面追,到最后还是跟着宗主夫妇等人一同下山领人的谢尘空把他哄回去的。

      回去后醒来又痴痴呆呆,说些人听不懂的胡话,拉着谢尘空不放,口中不停哭闹着:“师兄不要回家。”

      那阵子谢尘空功课也没上,就这么守在他床前陪着他,裴清淮一有要哭的迹象,谢尘空就抓紧他的手,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哄他,说自己不走,有时候还会哼摇篮小调哄他睡觉。

      后来父母去东洲灵山寻了这玉石,据说是可以镇魂,倒确有奇效,自戴上后便再没犯过从前那痴病,因而从不离身,每次短暂取下,都要被盯着立刻戴回去。

      裴清淮将那玉瞥了一眼,疑惑道:“师兄,这上面怎么碎了一道?”

      原本无瑕的美玉中心,多出了一道冰纹般的裂痕,仔细看,正好碎在那滴“血”上。

      “你上次受伤,它为你挡了一下,不小心碎了。”谢尘空说:“无碍,过阵子会修复的。”

      “这样……”难怪家里人那么看重这玉,这玩意儿居然还能挡灾。

      “好了。”谢尘空为他戴好,指腹在那细腻的白玉表面摩挲了两下,又塞进他贴身的衣衫里,“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嗯!”裴清淮拍拍他肩膀,“你放心,我绝对不乱跑,看完庭知就很快回来!”

      说完又抱着谢尘空啵啵一通乱亲,亲完就跑,飘逸的衣角消失在枕霞阁寝殿门口。

      果盘打翻,果子从盘中滚落,散了一地。

      怀里的温度随着人的离开而渐渐褪去,谢尘空的目光还停留在那面镜子上。

      “就这么把人放走了?”一道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单庭知找我准没好事,师兄都不拦一下,这么放心我下山?”

      “我还以为谢少宫主会一直关着我呢。”

      镜子里,刚离开不久的少年去而复返,他手肘支地,双手托着面颊,懒洋洋地趴在铺满毛毯的地板上,两条白皙光滑的小腿一上一下地轻晃着。

      长发散落,披在他单薄瘦削的肩膀和后背上,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腰际,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透过明净的镜面和身后的谢尘空对视。

      谢尘空面上的温度也消散了,不久之前的温柔和耐心好似从未存在,他目光冰冷地看着镜中的少年,漆黑的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霜雪。

      “唉,单庭知总想拆散我们怎么办?你也很讨厌他吧?”镜子中的少年叹了口气,似乎无奈,“只可惜他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能杀他。”

      谢尘空仍旧冷冷地看着“他”。

      少年的笑意凝固在脸上,那双无辜清透的眼眸也依稀流露出一丝委屈,“你想杀我?”

      “你杀不了我。”

      “我可是你的阿衍。”

      “你忘了吗?是你把我关在这儿的,师兄。”

      “师兄、师兄,谢尘空,原来你想做我师兄吗?”

      “可是我明明记得,你很讨厌我……”

      “那为什么还和我结成了道侣呢?”

      ……

      少年不停地说着,用和裴清淮一模一样的容貌、身形、神情和语气,肆无忌惮地提问谢尘空,好像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多冒犯,又好像是笃定谢尘空不会拿他怎么样。

      谢尘空任由他言语,始终不置一词。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了闭眼,抬手轻轻掐灭那道幻影。

      很快,镜子恢复了原状,周遭回归安静,明如止水的镜面纤尘不染。

      谢尘空低下头。

      食指上,绕着一圈裴清淮不知何时绑上去的头发,结打得乱七八糟,十分潦草。

      他看着那根青丝,收拢手指,疲惫又嘲讽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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