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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病 “裴清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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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到底做什么惹到谢尘空了?”
“是啊,那日下山究竟还发生了什么?这还是头一回见你师兄关你禁闭,整整一个月,我们上次去找你都被他打出来了。”
“别提了,倒霉死了,就因为给阿衍拿了那酒,魂魄都快被疏雪给戳散了!还好哥们几个躲得快,不然你今天都见不到我们了。”
风拂莲叶,水榭清凉。
裴清淮趴在白玉栏杆上,看池中的鱼儿嬉戏。
好友说一句,他叹一口气,却是无话可说。
众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游上前来。
他们年龄相仿,都是同辈,各自拜在乾元仙府十二仙山各大长老门下。
虽说彼此之间都隔了好几个山头,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宗门里走得近,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这回裴清淮下山除魔,回来的时候一身的血,倒在谢尘空怀里不省人事,把大家都吓坏了。
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尘空的脸色沉得可怕,自那之后裴清淮就没再从枕霞阁里出来过。
裴清淮生死不明,众好友心急如焚,理智上清楚谢尘空绝不会让裴清淮出事,感情上却难免担心。
几个人分工合作,岑豫安人缘好擅交际,周旋于各大长老之间,旁敲侧击打听消息;
何去闲精通阵法,天天蹲守在栖云山结界外,研究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上面撕出一道口子。
至于云在霄……
云在霄除了吃只会喝,一干坏事就紧张,一紧张嘴就停不下来,“我们这样破坏栖云山的结界真的好吗?阿衍可是有家室的人啊,万一被谢尘空逮到我们都得完蛋吧?”
何去闲被他干扰得手心出汗,翻了个白眼道:“闭嘴!又不是偷人,我们只是想确保阿衍的安全,看到人没事就会离开。”
“但是真的好像在偷人啊,你确定这法子能见到裴清淮?”
能。
在蹲守了小半个月之后,他们终于看见了活的裴清淮。
彼时裴清淮身体刚恢复些,躺了半个月,快闲出屁来了,他在庭中散步,闻到一缕酒香。
顺着那缕酒香,他来到莲池边,拨开莲叶,和水面上几个好友大眼瞪小眼。
何去闲实在找不到结界突破口,只能利用镜术和裴清淮取得联系。
岂料裴清淮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没从枕霞阁里出来过,他便想了个办法,一把夺过云在霄的酒,倾倒在水面上。
众所周知,裴清淮是个小酒鬼,哪里有美酒,他隔五十里开外都能闻到。
果不其然,裴清淮就像那嗅到骨头味的小狗,屁颠屁颠来了。
得知好友如此关心他的安危,裴清淮十分感动,他报平安并忽悠了云在霄几罐酒,别的一个字也没透露。
大家顿时从心急如焚转为抓心挠肝,更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于是乎,每日傍晚,众人都会分出一缕神魂,来到栖云山的莲池上,以酒香为号,诱裴清淮前来唠嗑。
第一天,无事发生。
第二天,仍旧无事发生。
第三天,他们等到了谢尘空。
疏雪剑出鞘,差点把几个人给削得魂飞魄散。
那之后大家再也不敢来了。
而这次会面,是裴清淮发起的。
大概是上次被谢尘空的剑削出了阴影,几个人的影子在水里也不成人形,东一团西一团漂浮着,鬼魂似的,裴清淮依据音色才分辨出来谁是谁。
“怎么了大美人,瞧你这愁眉苦脸的,难不成是和谢尘空吵架了?”
——这一声清亮,带着点慵懒,一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乃是凌霄峰无渡长老座下弟子,何去闲。
“莫要胡说,阿衍和谢师兄感情一向很好,怎会吵架?”
——这一声更为柔和,端庄稳重,有一种公事公办的靠谱,乃是沧阳峰静玄真人座下爱徒,岑豫安。
“那可不一定,谢尘空发飙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别看他平时笑呵呵好脾气,实际上心思深着呢,也就是阿衍太纵着他,换作别的人,哪个敢禁足咱们乾元仙府少宗主?”
——呕哑嘲哳,云在霄。
裴清淮往莲池里撒了一把鱼食,锦鲤一拥而上,几道影子在水面上晃出波澜。
“师兄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没有和他吵架。”裴清淮说。
“那你俩这是怎么了,既然没吵架,你的伤也养好了,他为什么还要关着你?没道理啊。”
“你自己试过出来没有?这结界固若金汤,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裴清淮摇头,“我要能打开早出去了。”
“看来他这是铁了心要关你了。”众人无法,又将话题绕回去,“所以你们上个月下山除魔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一个月过去,裴清淮发现,自己关于那一天的记忆,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那天我和师兄一起追击邪魔,我好像不小心进了一个阵法,那是一个很邪门的阵法……”
裴清淮从没见过那么凶的阵,一进去他的修为似乎都消失了,境界层层跌落,他身上很痛,那是一种渗入骨血的痛,修道这么多年,他从未那样痛过,连神魂都像是被放在刀山火海里滚过一遭。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直到谢尘空找到他。
谢尘空将他从阵中带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了,视线模糊不清,他甚至看不清谢尘空的五官,只感觉到谢尘空紧绷的身体上那股冷肃而压抑的气息。
师兄身上总是很暖和,可那一天他的手却冷得像块冰。
“是因为我当时不听他的话,执意要入城,才会走进那道阵法中,所以他才那么生气。”
说到这,裴清淮又叹了一口气,“到现在都还在气着,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好了。”
云在霄:“所以……你叫我们出来不是为了找哥们帮你越狱,而是让我们出主意帮你哄谢尘空啊?”
裴清淮:“有区别吗?”
云在霄:“……”
岑豫安:“是没区别,谢师兄气消了,阿衍也就能出来了,这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我觉得不然。”何去闲发出异议。
三人看着他,“哪里不然?”
“你们都抓错了重点。”何去闲指出问题关键之处,“谢尘空这怎么会是生气,分明是后怕好吧。”
“后怕?”
“不是后怕还能是什么?谢尘空也是人,当然也会害怕,你想想,现在的情况是,你不听话,差点在他面前死了,他把你关起来,是怕你出去,又死了,让我猜猜,你这几天是不是光顾着哄他放你下山去了?”
裴清淮惊讶,“你怎么知道?”
水面剧烈晃了一下,随后是一道“你看我就说吧”的抓狂声音:“裴清淮,你真是个大笨蛋啊!”
裴清淮莫名被骂,不太高兴,“生气怎样,后怕怎样,这又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生气还好哄,若是后怕生心魔,那可就是病了。”
“……病?”
这么严重吗?
裴清淮:“你别胡说,我师兄身强体壮,怎么会生病。”
“怎么不会,你不知道有一种病叫做心病吗?”何去闲道:“你可别不当一回事啊,说实话,你是不知道你那天回来的时候有多吓人,从小到大你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吧,连我都被你吓了一跳,阿豫你吓到没?”
岑豫安:“吓到了。”
何去闲:“阿霄你呢?”
云在霄:“魂都吓飞了!”
“你看。不止咱们几个,水月门姓单那小子听说你出事了都一天来打听你好几趟,我们尚且如此,别提是你师兄了,我觉得他这回被你吓得不轻,你的伤是好了,他估计还心有余悸呢。”
“……”
裴清淮:“那也不至于怕这么多天啊?”
“就是因为你不在意,问题才更大。”
何去闲真想拍开裴清淮的小脑瓜子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谢尘空把你当命根子,小时候你被姓单的哄骗偷偷跑下山玩,他以为你被绑架了反手就把人家打了个半死的事你忘了?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看他疯不疯,简而言之,是你太不靠谱了,他没有安全感。”
“……”
“况且你那身子骨,动不动就生病,真不适合下山到处跑,其实我觉得谢尘空不让你下山也有他的道理。”何去闲又说。
裴清淮是天生仙骨,他的体质极为上乘,生来就是走修仙这条路的,按理来说应该身体很好,可事实却恰恰相反,裴清淮从小到大常常生病,药就没断过。
大人们说,可能是因为早产,也可能是命格太好,有时候怕承不住,所以早年间身体会显得虚弱些,等以后成年就好了。
因此裴清淮很少下山,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裴清淮大部分时间都在栖云山上静心修行,最多也就是到乾元仙府别的山头串个门儿,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
好在仙府地域辽阔,这里有举世闻名的仙山十二座,群峰连绵,岛屿繁多,数以千万计,底下更是埋着好几条上品的仙脉灵脉,灵气充沛,是绝佳的修道圣地。
即便不出门,有这样的底蕴在,闭关修个十年百年也完全不在话下。
乾元仙府在仙门百家中一直都风头极盛,千百年来天才辈出,近些年大概是因为曾经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天才前辈们年纪大了变沉稳了,后辈又大多低调不爱张扬,渐渐有了点做隐宗的趋势,山中修士不问仙朝凡间事,倒真有点像是个个都成了仙了。
裴清淮在这样的熏陶下长大,身上也带着点不问世事的天真,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不知人间疾苦、夏热冬冷。
直到十七岁那年,他开始下山游历。
关于下山云游这件事,一开始长辈们其实是持反对态度的。
父母觉得他还太小,应该等行冠礼之后,正式长大成人了再下山。
师父则认为人间污浊,世事太多纷扰,万根烦恼丝剪不断理还乱,有碍于他的修行,最好永远都不要下山。
裴清淮又去问谢尘空。
他以为谢尘空会站在他那边,毕竟小时候裴清淮想和他做道侣,谢尘空都答应了,如今他只是想下山游历,谢尘空没理由反对。
谢尘空确实没有直接反对,他以裴清淮身子骨弱暂时不适合外出为由,将裴清淮留在栖云山,说是等他身体养好了就陪他下山。
裴清淮欣然答应。
由于栖云山实在太大,过了半年,裴清淮才发现自己这是被谢尘空囚禁了!
天天喝补药,谢尘空也还是说他身体没好,要继续补。
到后面裴清淮一闻到药味就想吐,终于有一天,他倒掉了谢尘空端来的药,在他另一位好友单庭知的帮助下偷偷下了山,去了凡界。
一个时辰后,谢尘空找到他。
那个时候裴清淮已经跑到九万里之外去了。
裴清淮第一次离家出走就跑了这么远,谢尘空夸阿衍好厉害。
才下山没多久就把身上的灵石花光了,谢尘空又夸阿衍好会过日子。
但还是太危险了,谢尘空将他带回。
并以水月门少门主哄骗拐带乾元仙府少宗主为由,把单庭知狠狠揍了一顿扔回了水月门。
那之后,谢尘空改变了主意。
想下山的人终有一天会下山,靠关是关不住的,裴清淮长了腿自己会跑。
裴清淮想云游四方,谢尘空就陪他云游四方,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他们已经去过很多地方。
如果不是这次出了意外,谢尘空不会旧病复发,又把他关起来。
“那我该怎么办呢。”裴清淮这下是真的有些头疼了。
“难办。”何去闲摇摇头。
“实在不行咱们把李天师请出山,让你师父捞你出来?”云在霄出主意。
“行啊。”裴清淮幽怨道:“你能把我师父找来,我喊你一声爹。”
“……”
“李天师还在闭关啊?”云在霄啧了一声,“闭关这么久,孩子都有你这么大了吧?”
裴清淮:“……”
云在霄:“那宗主夫妇?”
“更不行。”
裴清淮父母外出,这一年都不在乾元仙府,裴清淮不希望他们为此担心。
虽然他也怀疑他们这一年是偷偷造孩子去了。
“请神仙来都没用。”何去闲道:“其实只要你不闹着下山,谢尘空应该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有一件事我也很不解,你为什么总想着要下山,山下到底有什么好?”
是啊,他为什么总是想要下山呢。
裴清淮陷入沉思。
“我看咱们也别想着劫狱了,真把谢尘空惹急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何去闲嗑起了瓜子,“我的建议是你这阵子少在你师兄面前提下山两个字,先休养一阵,没准儿哪天他自己就想开了。”
岑豫安附和,“去闲说得对,近来时局动荡,凡界正逢多事之秋,仙道也不太平,不去掺和是好事,你先养好身体,其他事都不着急的。”
“我没着急。”
裴清淮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释,“算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送走好友,裴清淮又在莲池水榭边坐了会儿。
坐着坐着,就有点儿犯困。
他最近犯困的次数有点多了,迷迷糊糊睡着,似乎又做了梦。
夜色深沉,天上下着雨。
暴雨伴随着厮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在灭顶的恐惧中尖叫着奔逃,到处都回荡着恶灵的诅咒,夹杂着几句微弱的求救声。
“君上……救我!救救我……”
裴清淮像上次一样,运灵、拔剑、诛魔。
地上很快倒了一片,血泊中全是冒着黑烟的尸体。
他的手上又染上了血迹,裴清淮用力地搓着手指,想要将那黏腻的感觉抹去。
明明已经很小心避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沾上了。
真麻烦。
他越擦越烦躁。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尘空低垂着眼,用帕子将他的手指一根根仔仔细细地擦干净,“阿衍又不听话了,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这些交给师兄就好。”
“太吵了,我听着烦。”
无端烦躁的心情在谢尘空轻柔的擦拭动作下渐渐有所好转,裴清淮立在原地,安静地等谢尘空将血迹清除。
“下次不要再一个人乱跑了。”谢尘空擦完之后也没放开他,抓着他干净的手指一点点检查,“好了,下山这么久,阿衍也玩累了,跟师兄回去吧。”
“不行啊师兄,这座城死了太多人,阴煞之气过重,得做好净化,将魔障清除,不然生出凶邪恶鬼的话,会变成凶城的。”
裴清淮说着便要破障,谢尘空抓着他的手力道变大,攥得他甚至有点疼了。
“师兄会为你破障。”谢尘空神情依旧温和平静,手上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他用不容拒绝的口吻重复那一句,“你该和师兄回去了。”
裴清淮想说不要,但谢尘空已经牵着他,带他穿过这条小巷。
山色空濛,雨下得更大了。
一柄油纸伞在头顶撑开,裴清淮的注意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他指着江面上一道一动不动宛若雕像的黑影说:“师兄你看,那儿有只夜鹭在淋雨。”
“阿衍。”谢尘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
“啊?叫我干嘛?”
没等到回答。
过了会儿,裴清淮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只鸟是我?”
谢尘空:“刚刚是谁在淋雨,不记得了?”
裴清淮想了想,他还真有点不记得了。
……他刚刚在淋雨吗?
裴清淮想否认,可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和衣袍上确实沾着些许细密的小水珠。
裴清淮环顾四周。
街上酒旗飘摇,两岸杨柳堆烟,不远处的青山古刹钟鸣空灵。
青石板路浸满潮湿的雨意,过往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
这里是凡界,他和谢尘空下山游历,途经此地,撞见邪魔屠城,他们平息了灾祸,回去的路上,碰上了这场雨。
“对了师兄,城里的魔障都清除了吗?”
“除了。”
“那就好。”
裴清淮放下心来,乖乖被谢尘空牵着走。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在他们身后,原先那座满是尸体的小镇,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