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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狐妖的复仇讯号 他定会挑选 ...

  •   风穿过破败的墙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在这间阴气森森的老屋中,仿若夜半贴耳的鬼语。

      时木挣扎着起身,面无表情地拔掉扎进掌心的碎石片,抹去血迹,没吭一声。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当年程宜挂上白绫之处。那里如今只剩半截焦黑的房梁,斜斜地指着天边的半月。

      狐妖的百年苦等,程宜的绝望自缢,那个被生生扼杀的孩子……所有一切,都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同真相一并成了飞灰。

      此后,祥瑞之兆成了众人口中避之不及的灾祸,钟鼓楼上的钟声再也未被敲响过。

      天色沉沉,长夜未尽。亲历那三重幻境,现实中只过去了一炷香。

      时木踏着夜色离开了这里。她没回家,而是转身去了另一个地方。

      夜阑更深,县衙内寂然无声。

      几个守夜的小吏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竟无一人察觉有人潜入。

      潜入者寻到架阁库,设下一道小结界,以便心无旁骛地查阅卷宗文书。

      那场火灾的卷宗,被塞在最后一个书架中最偏僻处。许是多年未曾打扫,上面落满灰尘。

      时木的呼吸微微一紧,指尖拂过卷宗上的编号,那墨迹已然发灰。她默了默,将它抽了出来。

      月光从窗缝漏下,铺在泛黄发脆的纸页上。

      她翻得很慢,寻找着藏在字句背后的隐意。然而,那些关于“祥瑞”的字眼,只有寥寥数语,被一笔带过。

      她的目光在这页的末尾停住,指腹落于一个熟悉的名字上——丁顺,竟与一个月前离奇身亡的丁家茶铺的老板同名同姓。

      上面记载:郑书新任本县县丞,到任未及一月,尚未正式视事……家中门房丁顺,乃最先发现宅中走水之人。其与另一名目击者当堂指证,火灾系里巷流民王三所为。

      郑书……便是程宜的丈夫了。

      她目光微敛,继续往后翻阅:

      王三因不满郑书曾将他误当作乞丐施舍,故趁夜放火。经本县典史魏明查证,证据确凿。案犯王三于逃亡途中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

      时木缓缓合上卷宗,心中一沉。

      这桩三年前的旧案,竟牵扯到一个月前的死者。而那名死者丁顺,曾经竟与当年的县丞郑书是主仆关系。

      县衙布告称丁顺死于疫病,但明眼人稍一琢磨便能瞧出其中的蹊跷。丁家茶铺人来人往,却再无他人染上此病,连与他同吃同住的妻儿都毫无症状。

      疫病一说,无非是县衙的托词。

      丁顺的死状,与典史魏明如出一辙:尸身皮肉干瘪,面色惊恐,像是被吸干了血。

      窗外天色渐亮,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况且若是让屠晋发现她彻夜未归,不好解释。

      时木将卷宗放回原位,连上面那层薄灰都恢复如初。她撤下架阁库内布下的小结界,悄悄离开了县衙。

      为了不叫屠晋起疑,时木只是阖眼歇了歇,待到平日起身的时辰,便照常起来了。

      她手中拿着一把沾泥的小铁锹,蹲在花圃边,瞧着刚移栽好的龙胆花。趁着屠晋转身去提水的空当,她悄悄向那打蔫的花儿渡去一丝灵力。

      花儿精神起来,雪青的花瓣饱满发亮。

      她用指尖碰了碰那花瓣,又用手背挡在嘴边,像是在和龙胆花说悄悄话:“小花,你要好好在土里长大啊。”

      一旁是屠晋养的几株野花,叫不出名字。

      她盯着其中一株看了半晌,那花的形状,愈看愈像昨日幻境里的那朵血色怪花。

      只是,它是白色的。

      她的眼睫颤了颤,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毛骨悚然。

      一个盛满水的木瓢从她身侧递了过来,缓缓浇在龙胆花的根茎处。

      时木定了定神。

      “是我的错觉吗?”屠晋站在她身侧,放下木瓢,语气有些迟疑,“怎么感觉这花精神了许多。”

      “许是刚浇了水的缘故。”时木轻轻带过。

      她撑着铁锹站起身,顺势拂去膝头的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那株让她心底发毛的白色野花。

      随口问道:“你这丛花养了多久?瞧着倒是和寻常野花不大一样。”

      屠晋正把空桶放回墙角,闻言偏头看了眼那花,语气随意:“给爹娘立坟的时候,在荒山上遇见的。瞧着好看,便顺手挖了回来。”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不自然,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片刻,他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样东西。

      “那晚……是我冲动了。”他将东西递过去,语气中带着懊悔,“害你的木偶落在地上,摔裂了眼珠。”

      时木接过,垂眸看去。

      那小木偶眼睛裂开的地方被小心翼翼地补了色,却没用原本的琥珀色,而是抹了一层白。那白色覆在原本的琥珀色上,看着有些浑浊。

      屠晋见她只看着不说话,心里愈发没底,声音也虚了几分:“我……试着补了补。”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补痕,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我喜欢你补的这抹颜色。”她抬起头,对上屠晋忐忑的目光,眼底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特别……像一片素净的花瓣。”

      屠晋愣了一瞬,悄悄别开目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此后几日,一日冷过一日。

      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飘雪。除了他们一起出门买菜的时候,家中的炉火好像就没怎么熄过。

      时木裹着厚实的棉衣,将手搭在厨房窗台边,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在看什么?”屠晋在灶间忙碌,头也不回,手里利落地切着菜。

      “看你做饭。”她伸手拿了片刚切好的萝卜,塞到嘴里,甜的。

      屠晋没去管她偷吃的举动,反而削了一大块白萝卜,递给她。

      时木接过,没像之前那样塞进嘴里,只是咬了一小口,脆生生地嚼了两下,含糊地问:“今日吃什么,萝卜汤吗?”

      屠晋摇头:“这是给你做的新蜜饯,糖霜萝卜。”

      他从架子上取下盐罐,边往大碗里添了几匙盐,边向她讲解:“等这碗萝卜片腌出水来,挤干后,再加些白糖和蜂蜜,你就可以吃了。”

      时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望向天边的暮色。

      最后一抹余晖拂过荒山,将萦绕崖间的薄雾染成了浅浅的暖色,如同镀了一层金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本想像上次一样,等屠晋熟睡后再悄悄出门。不曾想,他先一步开口,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

      “那县尉先前无故抓你,又逼得戏班子众人不得不离开蔚水县。如今竟想让你在祈神仪式上登台演傀儡戏?”

      时木蹙眉:“真是不要脸。”

      屠晋却只是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能在祈神仪式上演出,是我的荣幸。”

      他走后,时木没有立刻动身。她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花圃里那丛小白花。

      夜色中,它们似乎开得更盛了。皎皎月光落在花瓣上,衬得那几朵花愈发洁白无瑕。

      直到屠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外,她这才移开视线,推开院门。

      今夜她要去的地方,是三年前那场大火后负责验尸的仵作老李家。后来丁顺和魏明的尸体查验,也都由他经手。

      许是职位特殊,老李年近四十仍是独身一人,家安在城墙根下一处偏僻角落,周围荒草丛生,少有人迹。

      时木隐在漆黑的窗下,心底渐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犹豫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空无一人,却摆着几口陈旧的棺材。有的棺盖歪斜着,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有的则被人从外面用长钉钉死,棺木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钉子。

      时木瞳孔微缩,下意识退了半步。

      她深吸一口气,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一个仵作的家,有几口棺材,大约也算不得怪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是几日前留下的。源头,是墙角那口被钉死的棺材。

      时木走过去,只一眼便瞧出了不对。

      其他棺木上的铁钉都锈迹斑斑,唯有这口棺木上的钉子是新打进去的,钉帽光洁。

      而且下钉的手法也不相同:其他棺木上的铁钉,都是从盖板边缘斜向侧板敲进去的,这显然是老李的习惯;而钉进这几枚长钉的人却不知道这个细节,是直接从盖板上方直直锤进去的,急躁而用力,甚至砸破了旁边的木板。

      她默了默,将手悬在这棺盖上方。

      棺木上的铁钉便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着,齐齐松脱,叮叮当当散落一地。棺盖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人。或许,已经不能再被称作“人”了。

      那是一具干尸。

      干瘪得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包着骨架,眼窝深深塌陷。嘴巴大张着,下颌似乎已经脱臼,仿佛临死前曾拼命想要呼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仵作,老李。

      时木虽未见过他,眼前这张脸也已经辨不出五官,但她知道棺材里的尸身就是老李。

      门外的月光照了进来,穿过时木制造的空间扭曲,落在老李的尸身上。这张狰狞的罪者之脸,连同棺材里的血腥气,都令她作呕。

      她抬手掩住口鼻,忍着不适靠近了几分。指尖轻轻一挑,碧青的灵息释出,探向棺内,将老李身上破烂的衣衫掀起部分。

      她的目光微沉。

      果然,老李尸身上遍布鬼索的勒痕,与小五所述的魏典史的死状如出一辙。

      他的胸口有一道由内向外撕裂的致命伤,血肉外翻,边缘参差,像是被体内生长的异物生生撑开。伤口深可见骨,内里隐约露出一角异物残片,色泽暗沉,与周遭的血肉融为一体。

      时木伸手往那血窟窿里去,指尖在距离伤口寸许处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她不愿碰那血糊糊的伤口,改用灵力探入,将那深处的残片取了出来。

      一片细长的花瓣,悬在她的掌心上方。

      花瓣暗红如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除去血腥之气,上面隐隐藏着一抹淡淡的幽兰香。

      时木心头一凛。这花瓣,与幻境中那朵怪花一模一样。

      她收起血色花瓣,垂眸望着棺中不成人形的老李。这满屋的棺材,倒是叫他走得不孤单。

      棺盖落下,将肮脏重新封回棺中。

      狐妖的妹妹投胎到程宜腹中,本已伴着祥瑞之兆平安降生。城中高楼的钟声为她而鸣,满城都道是天降神迹。然而,那孩子却因一场人祸而夭折。

      狐妖蛰伏三年,查清了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蔚水县如今一场接着一场的命案,正是他复仇的讯号。

      伪造验尸报告的仵作老李,压下真相的典史魏明,提供虚假证词的郑家门房丁顺……还有那个死在巷尾的更夫,他应当就是与丁顺一同作伪证的目击者。

      时木的手掌按在棺盖上,指尖冰凉,遍体生寒。

      这四个人有罪,却都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狐妖不会罢手,他把最重要的人留在最后,让那人看着牵涉其中的人逐一惨死,一点一点折磨他的心。

      他定会挑选一个最盛大的日子,杀了那个人。

      祈神仪式举行之日,就是他动手之时。

      所以他才会特意在魏明心口留下一根凤凰翎,为的就是让官府大张旗鼓地择定这个日子,在阖城百姓的狂欢中,取那人的性命。

      还有三日。

      寒风从门外灌入,吹得门板吱呀作响。一只亮着萤光的灵虫飞了进来,落在时木的指尖上。

      灵虫发出窸窸窣窣的虫语,身上的灵光一闪一闪。

      “我知道了。”时木摸了摸灵虫,像是夸奖似的,“辛苦你了。”

      她离开墟境时带着这只灵虫出来,本是为了寻找小哑巴的转世,没想到却用来找那个三年前害死程宜孩子的婆子了。

      但愿她赶到时,看见的不是那婆子的尸体。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现场撞见一个本该应邀前往钟鼓楼准备傀儡戏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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