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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叶不见 那花尝到了 ...

  •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毁了孙婆的半张脸。

      纵使那张脸再可怖,它依旧是她曾保护祥瑞的铁证。哪怕她其实失败了,那孩子死在王三所放的大火中,她往后的生活仍因此过得安逸体面。

      旁人看见她脸上皱缩的皮肤,总要叹一句:真伟大。

      头两年她还会害怕,毕竟那被害死的孩子身负祥瑞。旁人或许渐渐不信了,但她是接生那孩子的人,亲眼看见孩子出生时天降异彩,直直地落入她怀中婴孩的眼睛里。

      可一年又一年的太平日子,让孙婆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常常会忘记自己才是真正放火的人,甚至开始怀疑,那襁褓中被掐死的婴孩究竟是不是祥瑞。

      今夜良辰吉时,她终于可以知道答案了。

      —

      灵虫在夜色中穿行,时木疾步跟上。

      离开老李家,刚入城中地段,前头拐角忽然晃来两点昏黄的灯笼光。她险些撞上巡逻的捕快,当即轻身跃上屋顶,贴着瓦面屏住了呼吸。

      等那队人走远了,她才慢慢支起身。

      站在高处望去,城中布防较往日森严了许多。街口、桥头、城门下……皆有佩刀的人影走动。许是祈神仪式临近,官府也怕生出什么意外吧。

      灵虫折入一条居民巷,时木轻步落下,紧随其后。

      这里家家户户尚未歇下。窗纸透出案台烛火的暖光,将人影模模糊糊地映在窗上,间或传出几句家长里短的低语。巷中平静温馨,与街外的森严戒备判若两个世界。

      忽然,巷子深处响起一声老妇的惊叫,尖厉刺耳,划破了整条巷子的安宁。紧接着,一扇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冲出来,脚步虚浮,身后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老妇拖着沉重的身子冲出几步,浑身颤抖着回头望了一眼,双眼瞬间瞪大,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她僵着脖子,眼珠向下,惊恐地盯着自己胸口被开出的血窟窿。

      几根白藤从淋漓的伤口中蠕动着钻出,上面生满倒刺,如活物般一根根攀上她的脖子,缠上她的腰腹,再一圈圈收紧。那些倒刺扎进皮肉,藤蔓每收紧一分,便带出一串细小的血珠。

      白藤在汲取老妇的血,从伤口里吸、从皮肉里吸,眨眼间便染上了血色。

      她的喉咙被死死扼住,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十指抠着地面,拼命往前爬。指尖磨出鲜血,在身后拖出几道暗红的血痕。

      恍惚间,她看见巷中站着一个人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费力地朝那人伸出满是血污的手,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一丝声音:“救、救我……”

      时木沉了脸色,快步跑近,借着月光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脚步猛地一顿。

      她差点没认出眼前人来。这张脸皱缩得厉害,眼周生着大片难看的瘢痕,左半边脸的皮肤畸形地粘连在一起,一看就是曾被大火烧过。

      是程宜孩子的奶娘——孙婆。

      时木的视线落在那只颤巍巍的手上,十指指甲全部裂开,指尖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太快了。孙婆死得太快了。

      白色藤蔓停止了绞缠,紧贴着她嶙峋的身躯。只一瞬,藤蔓便将她身上的血吸得干干净净,成了小五口中的血色鬼索。

      还是迟了一步。

      活生生的人,在时木的眼前瞬间成了一具空壳。她的指尖还维持着前伸的动作,只差几寸。

      那没来得及触到的手,垂了下去。僵直的脖颈支着脑袋,仍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瞳孔已经扩散,眼睛却还使劲瞪着。

      灵虫飞来,落在那双圆睁的眼珠上,萤光明灭不定。孙婆逃出的那扇门后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剩门板还在晃。

      巷中居民也都听见了这阵不小的动静。几户胆大的男人提着灯笼出来张望,先看见的是巷尾背对着他们的女子。她的衣角被寒风吹起,及腰的长发翻卷,身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接着,他们瞧见了她脚边那具不成人形的尸首。有人手一抖,吓得连灯笼都摔在了地上。

      歪斜的火苗烧着灯纸,火焰蹿动,照得半条巷子忽明忽暗。

      “死人了!又死人了!”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叫喊声很快引来了巡逻的捕快。

      巷口脚步声逼近。

      时木不再迟疑,将灵虫收回袖中,足尖一点,无声地跃上屋顶,隐入夜色。

      翻过三两屋脊,捕快寻人的声音仍追在身后。屋顶上目标太大,她思忖片刻,翻身下墙,落在一处墙根。还未停稳,便被一只手猛地拉进了旁边两墙之间的夹道。

      几乎就在同时,一队赶来支援的巡逻捕快从拐角跑了过去,与她只隔一墙。

      夹道极窄,前后不过一步,左右只容侧身。两人并肩贴墙而立,后背抵在砖面上,连转身的余地也没有。手被紧紧抓着,时木微微偏头,只能看见那人绷紧的下颌。

      等四周安静下来,她才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在钟鼓楼,也没有回家,却出现在半座城外的老巷,帮她躲过官兵的追捕。

      “先回家再说。”屠晋没松手,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贴着她的耳畔。他偏头往墙外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尾巴,才牵着人出来,快步离开。

      巷口,骚动刚起便被压了下去,归于沉寂。孙婆的尸体被官兵带走,连同石板地上的血迹也被擦洗干净,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命案很快呈至县令案前。他挥退来人,当夜便遣心腹悄悄召来县尉。待县尉一到,长随便躬身退下,带上房门,乖觉地守在廊下。

      屋内只余二人对坐。

      “还有三日便是祈神仪式了,断不能有失。”圣前早有人弹劾过他,这县令之位摇摇欲坠,全凭这场天降的神迹才能保住。

      “可死的几人,都与当年那桩事有关。难不成真是回来报仇的……”

      县尉话音渐弱。郑书全家都死了,郑书的尸体是他亲自看着抛进白江的。

      为了不留后患,县令也曾命身边长随暗中调查过郑书的家世,不过是个身无长物、读过几年书的穷书生,时运不错榜上有名,才被派往蔚水县任县丞一职。

      郑书本可安稳一世,就此脱了寒门,偏生不长眼,接下了秘密查证县令无道的差事。

      想到这里,他悄悄抬眼去瞧对面人的脸色。

      连仕海这人心思深沉,手段更是狠毒。当年郑书的孩子出生时天降异彩,自己不过随口提了一句“祥瑞在怀,郑书日后定当平步青云”,便被连仕海记下了,将那孩子偷偷抱了来,亲手掐死。

      这桩事被抹得滴水不漏,就连那间郑书一家临时落脚的宅子都封了,还有谁会来替他报仇呢?

      “报仇?王大人,你是老糊涂了不成。蔚水县在本县的管辖下安居乐业,哪来的什么私怨仇杀。”连仕海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自始至终没看王呈一眼,便已将人吓得手抖。

      王呈额上冷汗直冒,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话:“是、是。下官年过半百,真是老糊涂了,竟在这里胡言乱语。多谢县令大人提点。”

      连仕海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杯底与桌面叩出一声轻响。他拂了拂衣袖:“据说案发处尸首旁站着一个女子,身法极好,逃过了捕快的追捕。”

      “大人怀疑这名女子就是凶手?”王呈虽为官庸碌、行事敷衍,却也审过不少案子、抓过不少嫌犯。连杀五人,且手法残忍诡异,凶手必不可能让自己置身现场被人发现。

      但县令这么说了,他照办便是。“我这就命人寻这女子……不,是缉拿凶手。”

      “祈神仪式将近,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办,你秘密进行。”最后,连仕海又点了他一句。

      “是。”王呈披上来时那件黑斗篷,在县令长随的护送下离开了连府。

      天色渐亮,晨光漫过层层青瓦。城另一头的时木尚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连仕海的眼中钉,正被暗中搜捕。

      孙婆死后的第二日,蔚水县一切如常。城中巡游依旧如火如荼,锣鼓喧天。钟鼓楼上张灯结彩,布置也已就绪,只待两日后的祈神仪式。

      屠晋为准备仪式上的傀儡戏,忙得脚不沾地,照顾花圃的任务便落到了清闲的时木身上。她在院中浇水时,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巡游鼓乐,热热闹闹的。

      她提着木瓢,一瓢一瓢浇下去,心思却不在这片花草上。

      关于昨晚为何会出现在凶案地附近,她只道是出门寻他,迷了路。屠晋接得也顺当,说回家不见她,便出来找。两方说辞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可正是太顺了,她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屠晋为什么不问她官兵为何要追着她?是怕她答不上来,还是怕自己圆不上?

      孙婆横死在居民巷,却没半点风声透出来,就像当初的典史魏明一样,死讯被故意压了下来。被狐妖留到最后才杀死的人,一定位高权重,至少是在典史之上,才会让它如此大费周章,布下这般阵仗。

      时木浇完花圃最后一角,直起身,在石凳上坐下。她擦净手,从旁边石桌上的果盘里拣了颗还带着水汽的冬枣,放进嘴里。

      她双手向后撑在凳沿,仰头望着上方的金桂。即便是四季常开的花树,也经不住这日渐寒冷的天气,花都谢尽了,枝头枯了大半,只剩些半青半黄的叶子挂在梢上。

      冬枣吃完,时木将那些烦乱念头暂且搁下,起身去收拾水桶和木瓢。路过花丛时,她弯下腰,摸了摸自己那株龙胆花。雪青的花瓣挨在素白的花丛旁,静默地开着,美得叫人心静。

      忽然,她微微蹙起眉,指尖顿在花枝上。

      少了一枝。那丛与幻境怪花极为相似的白花中,少了一枝。

      初到这个家时,这丛花便开得正盛,白茫茫一片,一月有余也未见凋谢。如今只余稀稀落落几株,四周长满了细长的蔓草。昨日移栽龙胆花时,她记得清楚,白花是四株。

      她拨开两旁花枝,凑近了看。空处的泥面平整,不像是被翻动过。没有断根,也不见残枝,连一片落瓣都寻不出,仿佛那枝花不曾存在过。

      时木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片花瓣,从仵作老李心口那道致命伤里取出来的。如今已经干萎,边缘微微卷曲,色泽愈发暗红。

      她捏着花瓣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随后,将它举到那白花花瓣旁。

      两片花瓣的轮廓几乎重合,同样细长如针,同样在尖端微微弧起,状若利爪。只是一个素白似雪,一个殷红如血。

      时木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地上的水桶。幸而里面已经没了水,木瓢滚落在一旁,在石板上磕出一声空响。

      她脑中浮起一个不可置信、近乎荒诞的猜想,惊得指尖发凉。

      院外街道上的巡游鼓乐又传来了,那熙攘的喧声,时木却不再觉得热闹,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她目光微敛,抬手并作剑指,在指腹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从伤口中冒出,悬在指尖。她将手伸向一株白花,悬腕,让血滴下。

      血珠落在素白的花瓣上,花瓣轻轻地颤了一下。果然,花瓣缓缓舒展开来,接着,那滴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了进去,一丝不剩。

      血量太少了,花面只浮上一层极淡的粉,远不够它化为血花。

      时木没有动,心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屠晋养的花和连环杀人案的凶器是同类,昨夜孙婆死了,而家里也正好少了一株。

      那花尝到了血气,便不再安分。细长的花瓣在风中微微翕动,花蕊轻抖,朝着她指尖的方向探来,像是要索取更多。

      花茎无叶,细长的花瓣从花心四散开来,花蕊长过花瓣,尖若芒刺,形似倒伞,色泽暗红如鲜血所染,透着股阴寒而鬼魅的气息。

      她想起这花的名字了。

      传说中花叶不见、赤华柔软,开在阴界忘川彼岸的曼殊沙华。生者不见,死者不归。

      优昙钵华,时一现耳。曼殊沙华之罕见,不亚于此。而今却有这么多出现在凡间一座荒山之上,被人轻易采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花叶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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