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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执念的幻境 黄泉路冷, ...

  •   屠晋捡起地上的木偶,擦了擦沾在它脸上的血迹,发现无济于事,便作罢了。

      他将那木偶放在一旁的书案上,和那副狐狸面具摆在一起,画面倒显得和谐。

      “先吃饭吧,面都凉了。”屠晋望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夜幕裹着冷风压下来。那两碗放在厨房的素面,恐怕早就坨了。

      血绫在时木手中化作齑粉消散,任凭她如何攥紧,也留不住分毫。

      “我不应该这样的,对吗?”她转过身,对上屠晋平静的目光,声音很轻,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程宜于我而言,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的仇、她的怨……我不该为此难过的。”

      时木低头望着空落落的掌心,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却失败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掌心上,然后牵住了她。

      屠晋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让她去学着如何冷漠。他只是无声地牵着她,离开这个房间,慢慢走到厨房。

      他将一碗冷掉的素面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来另一碗,拿起筷子:“吃吧。”

      时木瞧着面前这碗面,面条粘连,菜叶干瘪,有些发愣。

      屠晋放下筷子,目光从那两碗面上移开,转而看向她的眼睛:“不是只有吃进嘴里才知道冷热。这面一看就坨了,肯定不好吃。”

      说罢,他起身将两碗冷掉的面端走,重新烧起一锅水。

      灶间水声渐起。他背对着她,手上切葱花的动作没停:“等我一会儿,重新做两碗。”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暖黄。烟火气在他身前升起,面香随之飘来。

      时木一直未作声,只是默默看着屠晋做饭的背影。待再吃上这碗热腾腾、飘着清香的素面,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

      屋外寒风未歇,可那夜色似乎柔软了几分。灶间未熄的炉火将两人笼在同一片暖光里,只余碗筷轻碰的声响。

      时木决定去找那只狐妖。她没告诉屠晋,独自一人悄悄去了隔壁的宅子。

      这旧宅被废弃多年,院中早已如荒山野坟一般杂草蔓生,尘土厚积。即便前日有众多人来过,仍难掩其破败之相。

      时木站在萋萋荒草之中,踩着遍地的瓦砾,缓缓走近当年程宜自缢的那间老屋。

      老屋只剩残骸。

      焦黑的梁柱被拦腰砍断,曾幸免于大火的旧物散落在碎裂的青石板间,满地狼藉。遍地的黄符如枯叶堆积,早已瞧不出这里曾是一间满怀夫妻期待的兰房。

      道门禁制伤不到时木,却也极大地压制了她的灵力。她只能借着手中赤绡珠的灵息,去探寻程宜执念可能残存的一丝气息。

      她越是靠近,赤绡珠的光芒越是明耀,就好像那里对它有着一种本源的吸引。

      时木停在一面半塌的墙壁前。

      昔年大火的焦痕已经与这墙体融为一体,破碎的砖缝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蛛网垂落。几片新落的碎木划破蛛网,斜斜卡在枯藤之中。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慢慢蹲下,伸手去拾碎石板上堆积的黄符。然而指尖刚一触及,符纸便瞬间自燃,化作飞灰。

      几乎同时,一阵钟声悠悠响起,古老而绵长,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赤绡珠的光泽忽地黯淡下去。周遭的一切突然扭曲变幻,仿佛时间回溯,将往日情景重塑再现。

      断壁残垣渐渐复原,碎落的瓦砾飞回屋顶,遍地的符纸化为乌有。墙体焦黑的痕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古朴的木纹。脚下的青石碎板裂纹悄然弥合,消失不见。

      窗棂完整,帷幔低垂。屋中炉火烧得正旺,案上一盏油灯摇曳着暖黄的光。

      遥远的钟声渐渐停下,屋子里静悄悄的。

      时木站起身,才发现面前摆放着一张婴孩的小床。素绢床帐已半旧,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小床上躺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正是程宜那个带着祥瑞之兆诞生的女儿。

      她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这孩子的脸颊,小家伙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冲着她笑,竟一点儿也不认生。

      她手悬在半空,动作微微一顿。她居然能触碰到幻境中的人?

      时木站直了身子,环顾四周。这屋里除了自己和这个襁褓中的孩子,再无旁人。

      她望着这空空荡荡的屋子,眉心微蹙。这么小的孩子离不得人,母亲生她耗尽气血昏迷,怎的也没个旁人照看?

      正这样想着,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照看婴孩的婆子匆匆推门进来,门扉在身后虚掩着,余了一道细缝。她径直走到小床前,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动作不算粗鲁,却也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

      她似乎完全看不见一旁的时木,只将孩子往怀里裹了裹,便偷偷摸摸地溜出门去,脚步又快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谁。

      时木想跟出去,却在门口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再难前进半步。她只能眼看着孩子被抱走,门被关上。

      看来幻境只化了这间屋内,门扇之外,恐怕仍是那座破败荒废的宅子。

      她本以为要等上许久,却瞥见桌上的灯油消耗得极快,不一会儿,那婆子便抱着孩子回来了。

      婆子神色慌张,嘴里不停念叨着:“小娃娃,你可千万要记清害你之人的模样,莫要找错了仇家……老婆子我辛辛苦苦将你接生下来,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收了些银钱,才将你抱给了他们……”

      她匆匆将襁褓放到小床上,动作粗暴,仿佛多抱一刻都嫌烫手。

      老婆子看着那襁褓,猛地后退半步,颤声道:“我当真是没有害你之心……你若真是祥瑞,在天有灵,也莫要来找我!”

      “我……我当真是无辜的啊!”

      时木心底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她赶忙上前,身体穿过那婆子,疾步来到床边。

      待她真正看清襁褓中情形,脚步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顷刻间凝滞了,指尖发麻。

      那孩子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口鼻间还留着被死死捂过的痕迹,早已没了声息。

      时木知道这是程宜执念所造出来的幻境,知道早已发生的事情无可挽回。可她看着这稚嫩的生命被硬生生捂死,仍是心痛难忍。

      那婆子开始伪造走水的假象。她将炉火打翻,扯下帷幔点燃,随手扔下便仓皇逃走了。

      空气变得灼热,大火顷刻燃起,浓烟挡住了时木的视线。

      她没有片刻迟疑,立刻俯身,将孩子护在身下。哪怕她心知,这孩子早已死去。

      腰间的赤绡珠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似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也跟着悲恸。

      大火逼近,烈焰疾速上蹿,眼看便要吞没她的衣角。幻境却在此刻再度扭曲,灼热退去,寒夜的冷意瞬间席卷周身。

      时木睁开眼睛,怀中的孩子已然不见了。四周漆黑一片,唯有窗前落下一层淡淡的月光,清冷又孤寂。

      长绫在月光中泛着冷冷的白,悬在房梁之上,末端被挽成一个死结。

      白绫下,一位年轻的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件小小的衣裳。

      程宜脸上血色尽失,眼眶红肿,悲到极致似是连泪都流干了。她慢慢将亲手为女儿缝制的那件衣裳贴在脸上,望着头顶的白绫,双目无神。

      整个宅子静得叫时木心慌。

      外面的道门禁制似乎渗入了这幻境,压制得她动弹不得,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站在这漆黑的角落里,当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程宜嘴唇翕动,似是在念着什么。接着,她没有一丝犹豫地站上一张矮凳,将脖颈套进白绫挽成的绳套中。

      矮凳翻倒,白绫收紧。

      第三重幻境,是吊唁人群散去后的灵堂。灵台上烛火昏黄,程宜的尸身静静地躺在棺中,白布覆体。

      窗外忽然飘进一缕白烟,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化作一只赤狐。

      果然是它。

      时木屏息凝神,暗暗调动体内灵息,以山鬼之力一寸一寸破除身上的道门禁制。禁制瓦解的刹那,她身形一动。

      她必须再靠近些。她要看清,这赤狐到底对程宜做了什么。

      赤狐默默盘踞在棺前,垂首之态仿佛是在学着人的样子,哀悼逝去的故人。

      一阵微风无端而起,掠过时木的虚影,越过赤狐,吹向屋中央的木棺,轻轻掀起覆在程宜身上的白布。

      时木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口薄棺里躺着的,不止程宜一人。还有她那个刚刚夭折的孩子,安静地躺在母亲怀中。

      赤狐抬眸,轻轻跃上灵台,站在棺木上方,注视着躺在里面的人。尾巴拂过案上燃烧的白烛,烛火随之熄灭。

      灵堂陷入黑暗,唯有那双狐眸泛着幽幽的暗红。

      狐妖守棺,这是要……吐息还魂?

      时木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抹幽光,却只见那赤狐缓缓眨了下眼。一道流光自它眸中溢出,化作一朵妖冶的红花。

      那花悬在程宜尸身上方,花茎无叶,花瓣细长如针,形似倒伞,通体暗红如鲜血所染,透着阴寒而鬼魅的气息。

      狐妖又眨了一下眼。花茎如烟消散,留下一朵孤花,缓缓飘落。

      时木的目光追着它,以为它会落在程宜的胸口,或是唇间,或是白绫勒出的那道乌黑印痕上。

      但都不是。

      它落在了程宜的怀中,落在了那个被母亲紧紧搂着、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孩子额间。

      狐妖要救的从来就不是程宜。它的故人,是这个刚刚夭折的小女娃。

      怪花在汲取被困在这具小小尸身中的魂魄。

      一团淡白色的光晕自孩子的额间浮出,如薄纱般笼住花身,被缓缓吞入花心。那光气如丝如缕,被一寸寸抽离,直至最后一缕魂魄融入花瓣。

      花身骤然收缩,凝成了一枚浑圆的血色珠子。

      真像赤绡珠。

      若非时木知道赤绡珠乃鲛人泪所化,珠身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白绡纹,此刻怕是要分不清二者了。

      她下意识按住腰间,赤绡珠正在发烫,一明一灭地闪烁着,仿佛在与那枚血色珠子遥相呼应。

      就在这时,赤狐的耳朵忽然一颤,倏地偏过头来。

      它的目光穿过黑暗,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时木的虚影之上,似是越过幻境,直直看向了她的眼睛。

      它发现她了?时木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幻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周遭的光与影瞬时收束。

      时木跪在荒废的老屋中,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她一只手死死撑在地上,尖锐的碎石刺入皮肉,血从指缝间缓缓渗出。

      她仿佛感受不到痛,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间焦黑的残屋,久久未动。

      “百载苦等,终于寻到你的转世,却只一瞬便又失去。妹妹,黄泉路冷,我让她来陪你了。”

      这是程宜自缢前最后的话,却丝毫不像是一个母亲的遗言。

      倒像是狐妖借她之口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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