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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衣女 他从身后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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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晖落在时木的发间。她不是被巡游的锣鼓声吵醒的,而是隔壁没完没了拆墙的震动,惊扰了睡梦。
那间闲置许久的宅子,自她来到此地便从未被打开过。
朱漆大门上结满了残破的蛛网,檐下两盏大灯笼不知何年遭了大火,烧得只剩副焦黑的骨架。路过此地的人,只能听得门后呜咽的风声。
那场大火之后,死寂的气息终年不散。
老宅今日好似迎来了新的主人。一群搬工正进进出出,忙着拆旧除尘,嘈杂极了。
时木被吵醒,索性伸了个懒腰,推门出屋。
她来到院中,在金桂树下那方石桌旁坐下,单手撑着脑袋,打量着花圃边忙碌的人。
“浇花?”她见屠晋脚边放着一桶澄澈的井水,手里拿着木瓢,正从桶中舀起一瓢水。
屠晋浇花的动作未停,水流顺着瓢口落在纯白的花瓣上。他没回头:“被吵醒了?”
时木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面隔开两座宅子的围墙。墙那头乒乒乓乓的声响仍未停歇。
她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屠晋背对着自己,才又开口问道:“那宅子看样子荒了许多年了,像是遭过大火,还能住人吗?”
“住人?”屠晋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道:“若你瞧见了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就不会这么问了。”
她不明白。
屠晋将木瓢放回桶中,拂去花瓣上的水珠,慢慢转过身来。
“天不亮就进去了。三五个道士打扮的人,手里端着罗盘,腰间挂着装满符纸的乾坤袋。”
他负手而立,看着她眼中的不解,顿了顿,又道:“你还记得,那卖面具的摊主是怎么说的吗?”
他重复了一遍那摊主的话:“好好一户人家,就这样……没了。”
“小妹,你所好奇的三年前的神迹,就源自那座旧宅中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孩身上。”
时木眉心微动,等他说下去。
“天降异彩,钟鸣呈瑞。那孩子生来便带着祥瑞之兆,却没能活过三日。”
他将传闻转述,语气却仿佛亲历此事。
“那是一个寒夜,一场炭火引起的走水。夫人痛失爱子,悲伤难抑,数日后的深夜,自缢于梁。她的丈夫连丧幼子发妻,精神彻底崩溃,不久之后,被人发现浮尸于城外白江边。”
“祥瑞也能被烧死?”她问。
“反正是死了,全都死了。”
墙外的动静停了。
时木早有感知那是一座凶宅,却不承想罹难的,竟是一位母亲和她刚出生的孩子。
她想到了摊主对这事避之不及的态度,叹了口气:“这是借着神迹降临的福泽,新的屋主人请了道士来镇宅除祟。”
“可为何敲敲打打,动静如此之大?”
那架势,似乎要将这本就朽烂的房子整个拆掉,破土重建。
“许是他们想斩断这段过去,唯有此法。”屠晋猜测道。
可他们似乎都想错了。
隔壁只闹了这一日。道士离开前,在朱漆大门上贴了两张镇宅符纸,此后便再没了动静。
时木回屋时,一眼瞧见柜门半开。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柜中一切如常,唯独原本放置木偶的那一格……空了。
她心头一紧,转头寻找,才发现那木偶不知何时被放在了窗台边。
“小木偶,你是怎么跑到窗台上来的?”她疑惑地拿起它,指腹抚过那双新嵌的琥珀眼瞳。
家中只有她和屠晋两人,而他们一直在一起……是谁,将它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她的目光从手中的木偶移向窗台外。院中,屠晋正坐在她方才坐过的石凳上择菜,同往常一样准备着今日的晚饭。
奇怪。
时木把木偶放回柜中,指尖在它身上顿了顿,思忖片刻,又拿了出来,合上柜门。
她将木偶凑近鼻端,闻到一缕极淡的幽香。那香气虽淡,却寒涩阴冷,离近了,仿若置身千年寒冰之中,遍体生寒。
“我好像……闻到过这味道。”在院墙之外,那座凶宅里,就藏着这般气息。
时木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木偶上,去感知这道突然出现在它身上的气息。
一道白得近乎透明的光华隐隐浮于木偶之上,正要显形,便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倏然退回木偶之中。
“小妹,素面要趁热吃。”屠晋在门外唤道。
里面久久没有动静。他迟疑片刻,将门推开。
时木背对着门口,站在立柜前。她一手握着只木偶,另一手悬在半空,五指虚握,似在掐着什么半虚半实之物。
从他的角度看去,倒像是那阴魂正抓着时木的手腕不放。
“小妹!”他跨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打掉她手中那只被阴魂附身的木偶。
木偶跌落在地,面部着地,右边眼瞳磕出一道细长的裂纹。
屠晋揽住时木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他装得很好,仿佛真是无意中撞见这一幕,一副救妹心切的模样。
阴魂是位白衣女子,颈间缠着一条染血的白绫,长长地拖曳在地。
那女子站在屋中央,面容很年轻,眉眼温婉。若不看那条染血的白绫,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
她就那样静静立着,并不上前,也不言语。
“你是从隔壁那座老宅钻出来的。”时木语气笃定。
她想,应是昨夜自己动用了灵力,无意中将这阴魂引了过来,才使她附在木偶上。
女子迟钝地点了点头。随着动作,她的眼瞳缓缓上翻,渐渐只剩下一片惨白。
那张温婉的脸瞬间变得瘆人起来。
时木后脊一凉,倒不是被女鬼骤变的脸色吓到了,只是忽然将她和那个自缢而死的夫人对上了号。
她有些不忍,轻声道:“你脖子上的长绫,就是你当年自缢时用的那条,对吗?”
白衣女低下头,伸手抚上那条染血的白绫,就像临死前那样。她惨白的脸颊僵硬地抽动了一下,一双眼中竟淌下血泪来。
血泪一滴一滴,落在白绫上,将仅剩的那块纯白也洇开了一片暗红。
长长的白绫上遍是暗红的血痕,层层叠叠,新旧叠合,都是她日日夜夜哭出来的。
她抬起眼,那双爬满血丝的白瞳望向时木,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试了数次,才堪堪挤出两个字来:
“报……仇……”
她想报仇。
报什么仇?
时木与屠晋相视一眼。她知道屠晋也只是几个月前才来到蔚水县,对旧宅那桩往事,多半只是听了些市井传言。
如今看来,当年那件事的真相被人刻意抹去了。多年前的大火,恐怕不是意外走水,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为谁报仇?你自己,还是……你的孩子?”时木轻轻压下屠晋挡在她身前的胳膊,朝那阴魂走近一步,“那场害死你孩子的大火,是有人蓄意放的,对吗?”
白衣女子浑身一颤。那条染血的白绫在地上抖了抖,血泪又淌了下来。
时木停住脚步,看着那片暗红,忽然不忍再问下去。
白衣女却自己开了口:“我名唤程宜。那年我身怀六甲,随夫君他乡赴任,刚至蔚水便动了胎气,临盆在即。我耗尽气血终于诞下孩儿,也因此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程宜喉头哽咽,声音发颤:“等我醒来,孩子……孩子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夫君泪湿满襟,跪在她的床前,握着她冰冷的手,眼含愧疚,道出了一个至今困住她的梦魇。
他说:“宜娘,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可这忏悔有什么用?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一眼,没来得及给她取一个好听的乳名。
她的孩子,就这样轻悄悄地没了。永远地没了。
时木等她静静地哭了会儿,才斟酌着开口:“程夫人,大火那晚你尚在昏迷之中。是否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才使得你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程宜摇了摇头,拖在地上的长绫随之颤动,窸窣低响,听来凄切。
她说:“此后我日日以泪洗面,心力交瘁,只想随着孩子而去。最终,选择了在那间被大火焚毁的屋中,自缢。”
偏是她死后才知晓的真相,偏这真相,只有她死了才能得知。
“我死了,我的夫君死了。他们封了宅子,竟光明正大地踩在我和孩子的葬身之地,庆祝他们的胜利。”
程宜永远忘不了那些人令人厌恶的嘴脸。
那刺耳的笑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剜进她的心窝,痛入骨髓,比白绫勒颈的滋味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时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那些人能封了那宅子,要么手中握着地契,要么就是……权势滔天,能越过律法直接下令封禁。”
“他们是谁?”时木追问。
只差一点,程宜就能将残害她家人性命的罪魁祸首公之于众。可支撑她的力量已然耗尽,她的身形开始迅速变淡。
这三年,她以残损之魂困于一方宅院,不能行、不能言,身负血海深仇,却什么也做不了。若非昨日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灵气,迫使她离开那处囹圄、附身于木偶之上,恐怕自己早已被那些道士打得魂飞魄散。
她本以为这是上天的怜悯,让她能化作厉鬼报仇雪恨。却原来,终究只是徒劳一场。
程宜的嘴唇翕动,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却随着她消散的身形一起,化为一缕极淡的白雾,渐渐消散。
“不要!”时木冲过去,却只来得及抓住那条染血的白绫,眼睁睁看着程宜带着不甘的血泪,彻底消散在冰凉的夜气里。
长长的血绫拖在地上,那股幽兰香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陈旧的血腥之气。
屠晋望着时木悲戚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从身后轻轻拢住她的肩,然后将手覆在她紧攥着血绫的手背上。
良久,他才低声安慰道:“程宜寿数已尽,留不住的。”
“是狐妖。”时木转过身,将脸埋进屠晋怀里,声音发闷。
“我怕你知道了会担心,所以隐瞒了家里曾闯进过狐妖的事。我记得那狐妖的气息,和程宜残魂中的气息,一模一样。”
来自遥远山林中的幽兰之香。
三年前程宜自缢而亡,本应被勾魂使者拘走魂魄,却被狐妖偷偷留下了一缕残魂,困于死地。遗留的狐妖之力日渐融入她的心神,成了她维持自身残魂的元力。
一旦耗尽,她便只能消散。
想来,狐妖那日定是为了程宜而来,只是进错了门,钻到了她的屋子里。
蔚水县的寒夜冰冷刺骨,终究留不住有情之人。
到最后,连那夺走程宜性命的血绫,也化为齑粉,消散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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