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姑娘她有白月光》芋棘

4、民间巡游 是都死了吗

　　蔚水县神迹再临，一扫连日命案带来的阴霾。

　　官府布下告示，将于半月后在城中心的钟鼓楼上举行盛大的祈神仪式。民间则自发组织了巡游，传颂曾经神降蔚水的传奇。

　　岂料，这巡游第一日便遇上了一场大雨，草草收场。

　　而这也是时木留在人间后，见到的第一场雨。

　　她坐在堂屋门前的石阶上，一手撑着下巴，抬头望着屋檐外白茫茫的雨幕，雨势正渐渐收小。

　　檐角挂着一串雪青色的陶瓷风铎，被雨水打湿，铃身上挂满水珠，随着微风细雨摇曳，叮铃作响。

　　“竟然是龙胆花形的？”

　　时木站起身，踮着脚去够那风铎。雨珠顺着花瓣状的铃身滑入她手心，漾开微不可察的水花。

　　屋顶上，一个人影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坐在檐边，像已看了她许久。见她踮脚去够，那人倾身摘下风铎，送到她手中。

　　时木拂去风铎上的雨水，拎着顶部的挂环悠悠晃了两下，凑近了听。铃声清脆，像清凌凌的碎冰相撞。

　　“你买的？”她问。

　　屠晋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混在雨里，听不真切。

　　他一手搭着檐边朱漆剥落的立柱，一手扶着笠檐，翻身跃下。蓑衣下摆扬起一片水珠。落稳后，他一步跨上台阶。

　　脱下蓑衣，摘下斗笠，随手搁在一旁的藤椅上。他上前一步，挨着时木坐下：“巡游被迫中断，街上正混乱着，今日怕是安生不了了。”

　　“天有不测风云。这场雨，许是老天都在提醒他们，这是一个谎言：神早已离开，而危险仍潜藏在暗中。”时木握着风铎，目光落在雨幕之中。

　　“这可不是雨。”

　　轻柔绵密，如露如雾……不是雨是什么？时木侧首看向他。

　　屠晋浅浅勾起嘴角，眸色沉沉：“落下的不是雨，是雪。只是那雪还未落地，便在空中化了。要等到岁末最冷的时候，蔚水县才会迎来第一场真正的大雪，届时银装素裹，天地皆白。”

　　人间的雪……

　　若是如屠晋昨日所言，他们要在这里度过除夕，那就一定能瞧见蔚水县的大雪。时木突然有些期待了。

　　“他们……戏班里的那些人，都离开了吗？”时木问。

　　屠晋今日冒雨出门，便是去同他们告别。她瞧在眼里，心知这天大地大，此一别，许就是永别。

　　“走了。”屠晋说。

　　他望着檐外的雨雾，迷蒙一片，除却远处高大的山影，便什么也瞧不清了，“只送到城门口。老班主说，这一趟将往南走，具体去哪还未确定。”

　　他很平静，似乎长久的孤独让他对于离别之事看得很淡。

　　时木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把风铎挂在指尖，看着它在风雨中微微转动。

　　次日碧空如洗，巡游照常举行。长街喧嚷起来，时木便也出门去，凑个热闹。

　　一路行来，她听得最多的，便是对蔚水县昔日荣光的传颂。哪怕已逾百年，那仍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群红冠白衣、信徒装束的人从她身边簇拥而过，一张张杏黄纸单散落在脚边。

　　时木拾起其中一张，上面的墨迹被昨日的雨水洇开些许，头一行便写着“神降蔚水，朝圣之地”八个大字。

　　她将目光移到下一行。

　　“有猿妖食童男童女，为祸一方。奉神谕，凤凰降世，诛杀猿妖。其后，凤凰留居朝凰塔，受蔚水百姓敬奉，休养生息。”

　　继续往下读。

　　“历三年，神界派九尾狐仙下界，助凤凰重归九天。凤凰随九尾狐仙离开蔚水，重返神界。朝凰塔自此隐去，再无人见过。”

　　时木将纸单合上，慢慢折成小小一块，拢在掌心。

　　巡游还在继续，鼓乐声、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渐渐远去。角落里，无人在意她将这杏色的纸单随手扔掉。

　　时木记得那日在县衙听来的话，他们并未提及百年前的凤凰，反而对三年前的“神迹”尤为关切。

　　可她在街上寻了半日，却始终没有听到有谁提起三年前。

　　“给你，凤凰糖画。”屠晋举着刚从路边小摊买来的糖画，从旁走近，将那只晶莹的凤凰递到时木手中。

　　“这巡游真是锣鼓喧天。”他望着远去的迎神队伍，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祈神仪式那日，想必会是一场煊赫的盛典，笙歌彻夜，灯火烛天。”

　　时木将糖画举高了些，对着日光，眯起一只眼睛打量那只展翅的糖凤凰。日光穿透糖身，投下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歪过脑袋，瞧见人群对面有一个琳琅满目的小摊，顺口咬下一块凤凰翅膀，便径直走了过去。

　　“喜欢这些漂亮的石头？”屠晋见她拿起小摊上的一枚彩石坠子，拇指轻轻摩挲着石面，似乎很是喜欢。

　　时木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从那块形似琥珀的彩石上移开。

　　一旁的摊主见势，热络地招呼起来：“姑娘眼光真好，一眼便相中了我这小摊上最漂亮的一枚坠子。这位公子，快些为娘子买下吧，不然就没有了。”

　　“老板误会了，我们只是兄妹。”屠晋纠正道。

　　他从腰间取出碎银，抛给对方，“这个，我们要了。”

　　摊主掂了掂碎银，赶忙收起，又殷勤地从旁取下一副狐狸面具，递到屠晋面前：“公子，这面具就当找您的零头了。您收好。”

　　那是一副半脸狐狸面具，底色是柔和透亮的浅赤红，眼部开孔狭长上挑。最特别的是眼尾，绘着不对称的白色纹饰，左四右五，正好凑成九数。

　　九。传说中的那位九尾狐仙。

　　屠晋迟迟没接，摊主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好在时木伸手接过面具，又把糖画的小木棍往屠晋手里一塞，自己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这面具上画的，是那故事里的九尾狐仙？”她问那摊主。

　　“没错。”摊主是土生土长的蔚水县人，对那段故事如数家珍。他骄傲地冲摊前二人说道：“当年九尾狐仙是为了凤凰才下世的，在咱们这儿小住过一阵，本地百姓这才有幸一睹真容。”

　　时木把狐狸面具扣在脸上，隔着两个眼孔看出去，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那九尾狐仙后来呢？可曾回来过？”

　　摊主笑着摆手：“回天上去了，再没回来过。神仙嘛，哪能老在人间待着。”

　　“官府不是说典史大人以身为祭，得了一支凤凰翎。半月后举行的祈神仪式，不正是为了迎回神明吗？”

　　时木所言，正是所有蔚水县百姓的心愿。自从凤凰归天，这座曾经繁华兴盛的朝圣之地竟一朝败落，此后日渐萧条，再不复当年盛况。

　　他们都渴盼着神明的重新眷顾。

　　只是她接下来的话，却叫摊主惊变了脸色：“听闻蔚水县三年前也曾出现过一场神迹，为何却无人提起？”

　　摊主神色紧张，警惕地四下扫视，似乎生怕时木这话被旁人听到。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你莫要害我。那哪是什么神迹，怕不是灾祸的兆头……好好一户人家，就这样没了。”

　　没了。

　　是都死了吗？

　　时木心中一沉，慢慢取下手上的狐狸面具。她想追问，摊主却像是怕极了自己也被那诅咒缠上，慌慌张张收了摊，推车走远了。

　　一直沉默的屠晋突然开口，倒吓了时木一跳：“再不吃，你的糖画就要化了。”

　　时木将狐狸面具斜斜别在鬓边，权当发饰。她随手接过屠晋手中的糖画，与他并肩，继续沿着巡游队伍的方向，往前逛。

　　腰间，那枚新买的彩石坠子与赤绡珠碰在一块，就像屠晋送给她的那串风铎一般，叮咚作响。

　　巡游队伍敲锣打鼓穿过了整座小城，杏黄的纸单如同飞散的蝶翅传遍蔚水的大街小巷，似乎势必要将这里再次变成百年前的朝拜圣地。

　　待到华灯初上，街上依旧喧声未歇、人影绰绰。只是时木逛累了，拉着屠晋那只抱满物什的手臂，回了家。

　　她点了一盏灯，抬手摘下头上的狐狸面具，随手放在案上。

　　案上摆着她亲手刻的木偶。暖黄的烛光映在它脸上，双眼处微微凹陷，一片空洞。

　　时木垂眸，手探向腰侧。指腹拂过那枚赤绡珠，停了停，才将紧挨着它的新坠子轻轻摘下。

　　她攥着那颗琥珀色的石头，有些失神，喃喃道：“真像……你的眼睛。”

　　烛火微微跳动，在木偶空洞的眼窝里投下斑驳的暗影。

　　时木默了默，指尖掐诀。

　　山鬼灵息自指尖逸出，凝作一道碧青流光，将那枚琥珀石缓缓托起，一分为二，化作一对琥珀色的眼瞳。

　　她将这对眼瞳轻轻送入木偶空荡荡的眼窝，补全了它的双目。

　　木偶静静立在案上，如同画龙点睛，有了神韵。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定定望着时木，仿佛它知道是谁创造了自己。

　　可它到底是件死物。纵使再像，也不是他。

　　时木亲手为木偶嵌上这双眼睛，却怕触景生情，终究还是将它收回了柜中。

　　长夜漫漫，待到床上的女子沉沉睡去，柜门从里面悄然开了一道缝。

　　一团虚影从中飘出。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伸向熟睡的时木，带起阵阵冰寒刺骨的阴气。

　　她仍在梦中，无意识地拉了拉被角，将自己裹严实了。这一动，反叫腰间的赤绡珠从被下露了出来，闪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虚影便同此前曾来偷宝珠的狐妖一般，被红光逼退，缩回柜中，没了动静。

　　而这一切，床上的人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