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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典史的献身 不怕。无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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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水县许是受到了哪方邪祟的诅咒,接连死人。这一回,轮到了官职在身的典史魏明。
不能再以自杀或是疫病结案,官府便只能秘而不宣,悄悄审讯相关之人。
县尉今日已审问了不下十人,都是那戏班里的。他们还没来得及卸妆,全画着花脸,着实好笑。只是那花名册里还少一人,是个早几日便已经离开戏班的偃师。
那也得抓来问问。若是县令派人问起来,他也好交差了事。
“本县典史,已于昨日被害身亡。”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侍立两旁的捕快们面面相觑,想不到县尉大人竟如此口无遮拦。上头明明交代了此事要密办,眼下却叫一个平头百姓听了去。
“屠晋,本官并不喜欢绕着圈子去猜。”堂上的人屈指叩了叩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你们的老班主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如今只缺一份能让本官向上交差的铁证。若是你能先行提供……”
他能让这人竖着进来,却要看他想不想再竖着出去。
屠晋却好似听不懂他的言外之音,口径始终未改:“小民早已离开戏班,那之后发生的任何事,都一概不晓。”
“嘴硬的人,本官见多了。”县尉拿手指点了点堂下跪着的身影,偏头扫了眼两旁候命的捕快:“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再带回来问话。”
两名捕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钳住屠晋的肩膀,猛地将他按向地面。铁链粗暴地砸在青砖上,发出一串短促尖利的脆响。
正在这时,一名仆从自门外匆匆走入。
他径直行至县尉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县尉的脸色骤变,原本叩在案上的手缓缓收回。
他略一停顿,抬手吩咐下去:“将戏班一干人,都放了。”
屠晋手上的镣铐被解开,人被推出了衙门外。
那两名捕快动作粗鲁,推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栽下石阶。他稳住身形,回头望去,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已在身后沉沉合拢。
沿着长街走了不到百步,他远远便瞧见时木。她坐在前头石墩上,双手攥紧,压在膝上,倒像是已在此处等了他许久。
方才仆从的低语,他听得一字不漏。时木藏在暗处,耳力不逊于他,想必也听全了:
魏典史尸身有异,仵作在其心口处发现一根凤凰翎。县令已发话,称魏典史是自愿为神祇献身。蔚水县时隔三年再现神迹,须即刻张榜昭告。
“如何?他们可有为难你?”
“你瞧我好生生走出来,定当是无事了。小妹独自在这儿等了很久吧,我们先回家。”
他们谁也没提起那桩听来的秘密,即便后来“神迹再临”的喜讯传遍全城,也各自故作惊讶。
屠晋回家之后就一直高烧不退。
起初时木未发觉,直到敲了好几遍房门都无人应,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手掌抵在门上,正要破门而入。好在里面的人及时打开了门,才保住了这扇门板。
屠晋面色惨白,额头沁出冷汗,嘴唇毫无血色,虚弱地靠在门框上。见时木一脸急切,他忍住咳嗽,哑声问:“出什么事了,你这样着急?”
他的身子同声音一样虚浮,靠在门上不由得往一旁倾斜,差点一头磕在门板上。
时木慌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两人刚一靠近,她便觉出他身上烫得厉害,体温高得反常。
好烫。
他发烧了。
她轻轻托起他的手,滚烫的体温叫她差点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块炭火。
“外面风凉,先进去。”
时木将人扶到床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借着案头的烛光,他手心皮肉溃烂的伤口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那些酷吏当真狠毒,人都已经被放出衙门了,竟还追着鞭打。你就不该拦着我上前踹他们,反倒自己去徒手挡鞭子,落下这么深的伤口。”
那时他们本已走出长街,听到身后传来惨叫,连忙回头,这才阻止了那番暴行。屠晋便是在那时负的伤。
“老班主深明大义,想独自承了这莫须有的罪名。他年事已高,倘若生生挨上一鞭,恐怕半载都难以下榻。我能经受得住,却断不能让你牵扯进来。”
话已至此,时木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看了看他手上的伤,又望向案台上的小药盒。那是她临时去药铺买来的,亲手交到他手里,他却未用。
她放软了语气,劝道:“伤口不上药,要怎么愈合?你现下因伤口溃烂高烧不退,不能再这样强撑下去了。”
屠晋习惯了沉默,看着时木去拿伤药,既不应允也不阻止,只是靠在高枕上半阖着眼,默默望着她。
她坐回床边,拉过屠晋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将清凉的伤药涂抹在血肉外翻的伤口上,动作极其轻柔。
“你不怕吗?”
他突然开口。时木涂药的手一顿,疑惑地抬头:“什么?”
“这伤口多狰狞啊,你不怕吗?”他缓缓解释道,但也只多说了这几个字。
时木体谅他身子虚弱,人生病时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轻轻摇头,声音也淡淡的:“不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永远也不会害怕你。”
“你放心,明天……我保证明天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完美如初。”
屠晋阖上眼,躺在床上,只觉一丝气力也无了。
时木打来水,浸湿面巾敷在他的额头上,等面巾被滚烫的额头焐热,再取下浸入凉水,如此反复。
“别走。”
时木刚要起身去换水,屠晋却突然拉住她的手,带着哀求的颤声挽留:“别走……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
他双眸紧紧闭着,毫无醒转的迹象。即便困在梦魇之中,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时木能挣脱,但她想,他尚在病中,应该顺着他。毕竟他如此可怜巴巴地央求她,她到底不忍。
她挥挥手,用灵力将木盆中的水变凉,换了清凉的面巾,重新敷在他的额头上。
时木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坐在床沿上,就这样守在他身边。
晨曦透过窗棂,直直照在屠晋脸上,刺眼得很。他下意识抬起手背挡在额前,粗糙的纱布边蹭过眼角,磨得眼眶一阵发涩。
他勉强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手掌上已缠着纯白的纱布。
脑海中闪过昨晚的画面,定格在她冰凉的指腹上——是了,是他亲手开的门,让她进来的。
一旁的立柜上还放着一盆井水,盆沿上搭着一条濡湿的面巾,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动了动手腕,已没了昨日火烧般的灼痛。指尖停在碍事的纱布上,良久,却什么也没做。
屠晋推门出去,寻遍小院,也敲了时木厢房的门,都没找见她的身影。
走了?
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连带着手掌上新生的皮肉也跟着刺痒起来。他一把扯掉闷热的纱布,攥在手中。
“你手上的伤好了?”
时木抱着一大束鲜花,跨过院门,正巧撞见这一幕。
屠晋下意识想把揉成一团的纱布往身后藏,意识到此举多余之后,索性摊开来,工工整整地托在掌心,神色自若。
他朝时木抬起受伤的右手,张了张手指,亮出愈合的手掌:“是。多亏了你的药,没留疤。”
他瞧见她怀中抱着一大捧雪青的龙胆花。
花瓣上洒着星星点点的碎白,宛若夜色中一盏盏小小的星灯,映入她的眼底。
“你去买花了?”
“碰见了,挺漂亮的就买了几枝。让这束龙胆花给你院子里那些野花做个伴,怎么样?”她抬起眼,笑盈盈地看着他。
“随你。”
说罢,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白瓷瓶,自墙角水缸中舀了一瓢水,缓缓注入瓶中。又接过时木手中的花束,一枝枝修去杂叶,插入瓶中,神情专注。
他将瓷瓶放在石桌上,又轻轻往里推了推。头顶金桂馥郁,瓶中龙胆花清冷,一浓一淡,相映如画。
一阵敲门声,打扰了这日清晨的宁静。
来者是戏班旧识,特来与屠晋辞行:“官府虽已撤下封条,将我等尽数释放,但污名一日加身,在这城中便只能低头度日。老班主已决意带大家离开蔚水县。”
离开也好,早些离开便是。屠晋到底没有多言,只抬手按了按他的肩头,当作告别。
可那人似乎还有话要说:“阿晋,你已寻得妹妹。虽然离了戏班,但你……你们可要一同走?”
屠晋并不打算离开,他道:“小五,我与小妹这些年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才得团圆,如今只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蔚水县虽有千般不好,我却也盼着能与小妹在此过个像样的除夕。”
时木坐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石凳上,手指轻抚着雪青的花瓣,心思却早已飘了过去。无论他是决定留下还是离开,只要能一直相伴,她都愿意。
可小五听到屠晋打算留下,却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像是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小五,保重。也替我向老班主问声好。”
“不,”小五一把拦住屠晋,压低声音道,“这里留不得。”
屠晋收回脚步,眉间微拧:“什么?”
小五的目光闪烁,越过他的肩头,朝时木的方向飞快地掠了一眼,又迅速垂下去。他攥紧了手,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痕,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桩案子……并未了结。是官府在说谎。”
屠晋没有动,只是望着小五,沉下声音:“小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开弓难有回头箭,小五既已将话说出口,断没有再咽下去的道理。
他知道真相难以让人相信,便只能将话讲得更明白些:“魏典史毙命那夜,我偷懒躲在无人处,却未曾想到会目睹那一幕。”
他的声音愈发紧绷:“从来就没有什么神迹,魏典史也并非死于献祭。我亲眼见到有东西从他心口长出,像无数根鬼索一样缠住他的身体,将他的血一点一点吸干。”
那东西有多可怕,小五最清楚。
他此刻仍记得魏典史惊恐的神情,记得他的身体如何瞬间干瘪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扼住,连一声救命都喊不出来。
它就潜藏在蔚水县,不知下一个又会盯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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