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小柜员的生存指南》啾啾酥饼

8、地狱难度 叶述慈

　　早上，银行大堂里，晨会已经开始了。陈行长站在白板前，黑笔的笔尖在那些惨淡的数字上游走。

　　“上个月的业绩汇总，有的人，还是老样子。”

　　叶述慈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尽量缩着身子，希望自己能够隐没在人群中降低存在感。可是陈行长的目光扫过来，精准地停在他身上。

　　“叶述慈，”陈行长点名，“你过来一下。”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叶述慈低着头，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陈行长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行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上个月的业绩报表，那一页纸上，叶述慈的名字排在最后，后面跟着一串惨淡的数字。

　　“坐。”

　　叶述慈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陈行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页报表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陈行长的声音很平静，“已经连续三个月了。”

　　叶述慈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人不坏，”陈行长推了推眼镜，“可是银行业，不是看人好不好，是看业绩好不好。没有业绩，再好的人也没用。”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叶述慈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下周的外拓任务，”陈行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还是你去。富盈国际中心那边有几家公司要谈合作，这是名单。”

　　叶述慈接过文件，白纸黑字，上面列着五家公司的名字。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忽然停住了第三个名字，是“晏氏集团”。

　　晏氏集团，应该是晏绩和的公司。

　　心里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着陈行长。

　　陈行长推了下眼镜：“这次任务很重要，如果能谈下一两家，对你这个月的业绩会有很大帮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特别是晏氏集团，如果能拿下，你这个月的任务就不用愁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拿下晏氏集团，谈何容易？罗杰早就说过，那是地狱级难度。上次在国际中心的尴尬场面还历历在目，那个冰冷的微笑，那句礼貌的拒绝，那些像针一样的目光。

　　可是如果真能拿下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真能拿下晏氏集团，如果真能让晏绩和用上银行的收款码，或者让他的员工都用银行的卡当工资卡，那会是怎样的业绩？存款，保险，信用卡，理财，所有的任务都能完成，所有的压力都能缓解，所有的耻辱都能洗刷。

　　回到柜台，叶述慈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玻璃隔板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茫然。

　　午休时间，他照例坐在柜台的角落里。今天的菜是红烧豆腐和炒青菜。他慢慢吃着，听着旁边的同事在空闲时间聊最近的八卦，某个客户经理又签了大单，陈行长可能要调到市行去了。

　　他没精打采地扒拉着饭盒里的菜，但全部心思都在那份文件上，在那个名字上，晏氏集团，晏绩和。

　　如果去，会怎样？会像上次一样被拒绝吗？会再次面对那个冰冷的微笑吗？会再次感受到那种无地自容的尴尬吗？

　　如果不去呢？如果放弃呢？

　　陈行长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能拿下，你这个月的任务就不用愁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诱惑，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想要靠近。是啊，如果拿下，所有的烦恼都能解决。业绩，存款，保险，信用卡。他能喘口气，能暂时摆脱那种永无止境的焦虑和绝望。

　　种种交叠之下，业绩垫底的耻辱，外拓任务的压迫，还有内心深处那一点不甘心的火苗，终于让叶述慈做出了决定。

　　他要挑战地狱难度。

　　他要去找晏绩和，势必要让他用上我行的收款码，或者让他的员工们都用我行的卡当工资卡。

　　这个决定做出来时，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哪怕那个方向通往的是悬崖，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周五下班后，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坐在柜台后面，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过一次对话的微信头像。晏绩和的头像是黑色的背景，上面有一个银色的几何图案，简洁而冷漠，像他的人一样。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该怎么说？直接说有事想谈？还是先问候一下？或者假装偶遇？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打下一行字：“晏总您好，我是叶述慈。下周我们银行有些新的产品想向您推荐，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

　　点击发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

　　叶述慈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一点点地黯淡下去。也许对方根本没看到，也许看到了但不想回，也许觉得他太唐突，太可笑。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晏绩和回了。

　　“周一，下午三点。”

　　叶述慈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他回了句：“好的，谢谢晏总。”

　　还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叶述慈做了所有的准备。他打印了最新的产品资料，整理了收款码的优势对比，准备了工资卡的开户流程，甚至还准备了一份针对晏氏集团的定制化方案。他把这些资料装进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厚厚的一摞，像是他所有的希望和筹码。

　　他还特意去买了件新的白衬衫，质地好一些。又去理发店剪了头发，把那些凌乱的发梢修整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些，虽然眼神里的疲惫还在，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像个专业人士了。

　　周一下午两点半，叶述慈出发了。

　　他没有骑那辆粉红色的小电驴，而是坐了公交车。车厢里很挤，人贴着人，呼吸混着呼吸。

　　走出公交车站时，阳光正好。富盈国际中心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叶述慈站在大楼前，抬头看着那栋建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赴一场明知会输的赌局，却还是不得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然后迈步走进大堂。

　　前台是位妆容精致的女孩，看见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找哪位？”

　　“我找晏总，有预约。”叶述慈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自信。

　　女孩查看了预约记录，点点头：“晏总在18楼，我帮您通知一下。”

　　晏氏集团的前台比宏达科技更加气派。前台后面坐着两位女孩，都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其中一位站起身：“叶先生是吗？晏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女孩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晏绩和的声音。

　　门开了。

　　办公室很大，整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晏绩和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和文件。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着，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而有种随性而从容的气度。他正在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

　　“晏总。”叶述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晏绩和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叶述慈坐下，把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晏总，感谢您抽出时间。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推荐我们银行最新的一些产品和服务……”

　　他开始讲解，按照准备好的方案，一点一点，条理清晰。他讲收款码的费率优势，讲工资卡的便捷服务，讲信用卡的额度权益，讲理财产品的收益预期。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尽量平稳，像是无数次练习过一样。

　　晏绩和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叶述慈讲解的声音。

　　讲完了。叶述慈停下来，看着晏绩和，等待他的回应。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默。那沉默很长，长得让人心慌。

　　终于，晏绩和开口了。

　　“叶先生，”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又平静，“你准备得很充分。”

　　叶述慈心里一喜，可还没等那喜悦漫开，晏绩和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但是，”他说，“晏氏集团目前的合作银行有三家，每一家都有超过十年的合作关系。我们的支付结算体系是定制开发的，与现有系统深度集成。更换的成本，远大于你所说的那些费率优势。”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敲击：“至于工资卡，我们员工的工资卡是集团统一办理的，涉及几千人，更换的行政成本和时间成本，都是不可估量的。”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无可辩驳。叶述慈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他准备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可对方只用了几句话，就将他所有的努力都否定了。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一点一点，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叶先生，”晏绩和又开口，声音温和了些，“我欣赏你的专业和努力。但是商业合作，不是只看产品和费率，还要看成本、风险、和长期的稳定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叶述慈，看着窗外的城市。“晏氏集团能做到今天，靠的不是频繁更换合作伙伴，而是长期的信任和稳定的合作。”

　　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个背影挺拔而孤独，像是站在世界的顶端，俯瞰着底下的一切。叶述慈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远得像隔着一个银河系，永远也无法跨越。

　　“我明白了。”

　　晏绩和转过身，看着他：“不过，既然你来了，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助理的名片。集团旗下有些子公司，也许有开户的需求。你可以联系他，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叶述慈接过名片，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谢谢晏总。”他说。

　　“不客气。”晏绩和点点头。

　　叶述慈站起身，拿起那个黑色的文件夹。他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

　　“叶先生。”晏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述慈停下脚步，回过头。

　　晏绩和站在办公桌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保重身体。”他说。

　　叶述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和那个挺拔孤独的身影，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名片放进钱包里，和那张写着“心境障碍”的病历放在一起。

　　然后，他迈步，走进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依旧刺眼，世界依旧运转。他还是那个叶述慈，还是那个业绩垫底的银行柜员。

　　只是这一次，他连最后一点希望都失去了。

　　地狱难度，果然是地狱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