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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河边的女孩 在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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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叶述慈从精神卫生中心走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一袋白色的药片，里面装的是那些能让他情绪稳定、睡眠安稳、却也可能让他感觉更加麻木的化学物质。
阳光很好，亮得刺眼。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搀扶着老人的子女，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匆匆走过的上班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目的，只有他，叶述慈，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两个路口，眼前出现了一条河——城西河，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自然景观之一。河水不算清澈，泛着淡淡的绿色，在阳光下粼粼地闪着光。
他顺着河岸的石阶走下去。空气里有水汽的味道，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比医院的消毒水味好闻得多。他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河水缓缓流淌。
最近烦心事太多了。业绩，存款，保险，信用卡，还有陈行长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客户们千奇百怪的刁难……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河水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这些才是生活的味道。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河岸的宁静。
那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
“我真的有点不想活了……”
叶述慈心中一惊，猛然睁开眼睛，回过头去。
声音是从河岸最下方传来的。那里有一级石阶，几乎触碰到水面，平时很少有人会走到那么低的位置。此刻，一个女孩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穿着米白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
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妈妈她的掌控欲太强了，我真的真的很讨厌她。我连看医生都不能自己说话，她总抢着说，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跟医生讲，于是我和她吵起来了……这次我又把她气到回了国外的住所……”
叶述慈的呼吸屏住了。这些话，这些感受，太熟悉了。那种被压抑、被控制、被剥夺话语权的窒息感，他太懂了。只是他的窒息来自工作，来自社会，来自那些无形的规则和期望；而这个女孩的窒息，来自最亲近的人，来自本该是最温暖的港湾。
女孩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有时候，我真想从楼上跳下去，或者跳进这河里，让他们后悔一辈子。”
叶述慈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想要冲过去，想要阻止，想要说些什么。可脚步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站在高楼栏杆旁的瞬间，那些一闪而过的、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念头。那个时候，如果有人冲过来，用同情或说教的语气对他说“不要想不开”“生活很美好”，他会怎么想？大概只会觉得更加孤独，更加不被理解。
他慢慢坐回长椅，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只是靠在河边的矮墙上，偷偷观察着女孩的动向。
女孩还在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情绪起伏不定。
“爸爸？他都不管我的，妈妈又管得我要窒息。哥哥？他忙工作呢，偶尔才想起来看我一眼。我大概就是个没人爱的可怜虫。”
她说着，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浑浊的河水。指尖在水面上划过，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很快又消散了。河水泛着绿，不干净，可她还是那样拨弄着。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入河水中，瞬间消失无踪。
“不要挂我电话。喂？喂！”女孩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惊慌和愤怒，“有没有人在乎我啊！”
电话那头显然挂断了。女孩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崩溃。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嚎啕大哭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岸边回荡。
“至少，我这个陌生人还在听。”叶述慈喃喃自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孩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慢慢放下手，露出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矮墙的方向，与叶述慈对上了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惨白和惊愕。羞愧、窘迫、难堪，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脸上飞快地掠过，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尴尬。
叶述慈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被发现，更没想到女孩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想移开视线，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的话，你全部听到了对不对？”女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叶述慈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我只听到一点”，可看着女孩那双红肿的、盛满了痛苦和质问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真诚。
女孩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叶述慈会道歉，会这样直接地承认。她脸上的愤怒和尴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一种不知所措。她站在那里，看着叶述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叶述慈觉得她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之前那些激烈的情绪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疲惫的平静。
女孩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叶述慈以为这一切就这样结束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女孩背着的包上。
那是一个很大的单肩包，深蓝色的底，上面印着一个动漫角色，银色的短发，红色的眼睛，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角色的眼神很锐利，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秘而危险。
叶述慈愣了一下。这个角色他认识，《时空行者》里的朔夜，一个穿梭于时间缝隙中的猎人，孤独而强大。他玩过那个游戏，虽然已经很久没登录了，但那些角色他还记得。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脱口而出：“朔夜？”
女孩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不可置信。“你知道？”
叶述慈点点头：“玩过一段时间。”
女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那种光彩太亮了，亮得有些不真实。前一刻还满是泪痕和痛苦的脸，这一刻却像是被阳光照亮，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她几乎是蹦跳着跑回来，站在叶述慈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知道？你玩《时空行者》？”
“以前玩过。”叶述慈说，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柔和，“后来工作忙，就没怎么上了。”
“我也是！我也是！”女孩兴奋地说，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和难堪，“我最喜欢朔夜了！你看我这个痛包，我攒了好久才买齐这些吧唧和挂件！”
她转过身，让叶述慈看她背包上别着的各种徽章和挂件，朔夜的不同造型，不同表情，还有游戏里的其他角色。每一个都别得很整齐，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和喜爱。
叶述慈看着那些徽章，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女孩，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说着不想活了，此刻却因为有人认识她喜欢的动漫角色而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这种情绪的转换太快了，太剧烈了，让他有些跟不上。
“你……要不要加个好友？”女孩忽然说，脸微微泛红，眼睛里满是期待，“我们可以一起打游戏，或者聊聊《时空行者》？”
叶述慈愣了一下：“加好友？”
“对啊！扩列！”女孩理所当然地说，见叶述慈一脸茫然，又解释道，“就是‘扩充好友列表’的意思啦！网上都这么说的！”
叶述慈看着她，这个女孩大概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太容易把真心掏出来了。刚才还在为一个陌生人的“偷听”而愤怒尴尬，此刻却因为共同的爱好而想要加好友。
“你不介意刚才的事吗？”叶述慈犹豫着问。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哎呀，那都是过去式了！而且你道歉了嘛！我现在交到新朋友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仿佛刚才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那些想要结束生命的念头，真的都成了“过去式”。可叶述慈知道，那些情绪不会因为认识一个新朋友就消失，它们只是被暂时掩埋了。
但他没有说破。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看着那张重新焕发光彩的脸，他不忍心泼冷水。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调出二维码。女孩兴奋地扫码，发送了好友申请。叶述慈通过，看着那个跳出来的头像，是朔夜的同人图，画得很精致。
“你的头像是官方立绘耶！”女孩指着他的头像说，“我也超喜欢这张！朔夜这个表情，又帅又有点忧郁，对吧？”
叶述慈点点头。他的头像是很久以前换的，那时候他还在玩游戏，还对这个角色有共鸣。
“我叫嘉嘉！”女孩主动说，“嘉奖的嘉！你叫什么？”
“叶述慈。”
“叶述慈。”嘉嘉念了一遍，点点头，“那我叫你叶哥可以吗？”
“都可以。”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游戏，聊朔夜的剧情，聊游戏的更新，聊那些叶述慈已经很久没关注的内容。嘉嘉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刚才的哭泣，忘记了那些让她窒息的掌控欲和无人关爱的痛苦。
叶述慈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女孩太单纯了，太容易被情绪左右，太容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今天是他，一个还算善意的陌生人；如果明天遇到的是别有用心的人呢？
可他没有说这些。
太阳慢慢西斜，河面上的波光变成了橘红色，温暖而柔和。嘉嘉看了看手机，忽然惊叫一声：“啊！这么晚了！哥哥要教育我了！”
她匆匆收拾东西，背起那个印着朔夜的痛包，对叶述慈挥挥手：“叶哥，我先走啦！晚上游戏里见！”
“路上小心。”叶述慈说。
嘉嘉点点头，转身跑上石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岸的拐角处。
河岸边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河水还在流淌，不急不缓。
叶述慈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收起药袋，站起身，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嘉嘉发来的消息：“叶哥，我到家啦！今天谢谢你！[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开心就好。”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