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小柜员的生存指南》啾啾酥饼

7、外拓

　　今天柜台里难得凑齐了三个人手。小李正低头数着传票，动作麻利，小王则对着镜子补口红。

　　“下午外拓任务，”主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国际中心那边有几家公司要集体开工资卡。”

　　叶述慈的心沉了一下。外拓，往往意味着无穷无尽的被拒绝。他转过头，看见主管正看着自己，看来这次的人选就是他自己了。

　　“小叶去吧，”主管说，“你一个男同志，搬设备方便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小李和小王同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外拓任务像烫手山芋一样，被精准地抛到了他这个唯一的男丁手里。叶述慈认命地开始收拾设备，还有厚厚一摞空白的开卡申请表。

　　“小叶，快点！”理财经理罗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正按着喇叭，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叶述慈小跑出去，手里提着那个沉重的资料袋。银行门口的停车位上，他看见罗杰骑着一辆粉红色的小电驴，后座上还贴着HelloKitty的贴纸，那双大眼睛正冲他笑。

　　“你车呢？”叶述慈盯着那可怜的后座，心里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辆粉红色的小电驴上，这画面太不真实了。

　　“国际中心那破地方，四个轮子还没两个轮子快。”罗杰拍了拍坐垫，塑料外壳发出空洞的响声，“特意跟周姐借的，够意思吧？”

　　叶述慈叹了口气。他知道罗杰说得没错，国际中心那边的交通状况，开车去确实不如骑电驴方便。可看着那辆粉红色的小电驴，看着后座上那个HelloKitty，他还是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他小心翼翼地跨上去，车身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吱呀，轮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走咯！”罗杰拧动电门，小电驴猛地向前冲去。叶述慈一个踉跄，差点栽下去，慌忙抓住罗杰的衬衫下摆。

　　风迎面扑来，带着行道树叶的清香，还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叶述慈尽情地享受着玻璃监牢外生机蓬勃又美妙的世界，哪怕只是暂时的。

　　小电驴在车流中穿行，灵活得像一尾鱼。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述慈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大学时光。

　　这似曾相识的失重感，这迎面扑来的风，这紧紧抓住别人衣角的手，一切都那么熟悉。大学时，林守锡那小子也是这样，信誓旦旦说着“老司机带带你”，非要载他去吃夜宵。结果下一秒，就和路边的消防栓来了个亲密接触。两个人摔得人仰马翻，夜宵撒了一地。事后林守锡还非说是黄历上写着不宜出行，被他们笑了整整一学期。

　　“噗嗤。”回忆让叶述慈笑出了声，被罗杰听见了。

　　“捡钱了？”罗杰扭过头，小电驴立刻走起了蛇形，吓得叶述慈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看路看路！”叶述慈心有余悸，“我在想上次坐后座，骑车的人拍胸脯保证不会摔，然后就……”

　　“切，我这技术。”罗杰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一道减速带，两人同时腾空而起。叶述慈的尾椎骨和后座来了个硬碰硬，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富盈国际中心的高楼已经近在眼前，玻璃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叶述慈揉着屁股想，今天这次外拓，从出发就开始考验他的生存能力了。

　　国际中心的大堂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叶述慈就打了个寒颤。他走到楼层指示牌前，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称。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爬满了整个屏幕。

　　他眯起眼睛寻找目标楼层——17楼，宏达科技。可那些字太小，太密，看得他眼睛发酸。

　　“拍个照慢慢看不就得了。”罗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他晃了晃手机，电梯门恰在此时“叮”地打开。

　　电梯里很安静，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罗杰依旧神采奕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叶述慈则显得有些狼狈，工装皱巴巴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到了17楼，宏达科技的前台很气派。后面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孩，看见他们，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找哪位？”

　　罗杰上前一步，递上名片，说明了来意。女孩点点头，引他们到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叶述慈将一摞空白的开卡申请表拍在桌上。

　　新员工们陆续进来，埋头填表。签字笔在纸上窸窣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人抬起头，问一些问题，“这里怎么填？”“这个要写吗？”，叶述慈耐心地回答，声音温和而专业。

　　他将身份证正面朝上，放进读卡器。读卡器绿灯接连闪烁，柜台上方的人脸识别摄像头自动抓拍，还有个女孩紧张得连眨三次眼，结果接连拍出了闭着眼的照片。

　　叶述慈敲着键盘同步录入，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系统提示音响起：“请设置六位数字密码。”每一个新员工都小心翼翼地输入，有的用手遮着，有的用整个身体盖住，认真地守护着自己未来小金库的密码。

　　银行卡从机器吐出时还带着余温，叶述慈将一张张卡递给对应的人，动作熟练。最后一张卡从机器吐出来时，隔壁茶水间的咖啡机正好发出“滴”的完成音，像是某种完美的谢幕。

　　开卡过程顺利得反常。二十三个新员工，二十三张工资卡，全部办完。更意外的是，还顺便办了三张信用卡。罗杰看着那些信用卡申请表，眼睛笑成两道缝，拍了拍叶述慈的肩膀：“可以啊小叶，超额完成任务。”

　　叶述慈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些信用卡多半是为了完成任务随便办的，真正激活使用的恐怕没几个。

　　收拾好下楼后，罗杰瘫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划拉着外卖软件。“吃顿好的再回去？”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今天收获不错，犒劳犒劳自己。”

　　叶述慈却没什么胃口。他的视线黏在楼层指示牌上，那些烫金的公司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投资公司，科技公司，咨询公司，律师事务所。这些公司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财富密码？那些穿着西装、步履匆匆的人们，他们的账户里有多少个零？他们的保险买了多少？他们的理财做了多少？

　　正琢磨着，一个熟悉的声线刺破大堂的嘈杂。

　　“成本控制必须再压缩20%。”

　　那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熟悉。叶述慈猛地转身。

　　三米开外，晏绩和正与下属交谈。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精良，勾勒出挺拔的轮廓。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银色的领带夹闪着光。他的眉峰蹙起，下属捧着文件，频频点头，脖颈弯得恭敬。

　　工作中的晏绩和像是换了个人。

　　叶述慈不自觉地跟了两步。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身影，像是被吸引，无法移开。可就在他快要靠近时，闸机“咔”地一声拦住了他。玻璃门映出他微微前倾的身影，狼狈而可笑。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罗杰突然勾住他肩膀，力道不小，吓了他一跳。罗杰的下巴朝晏绩和方向扬了扬，“想拉那两位办业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戏谑，“那位可是地狱级难度。”

　　叶述慈耳尖发烫，问道：“他很难搞？”

　　“上个月我和周姐被他家前台拦了二十分钟。”罗杰夸张地比划着，“好不容易见到正主，听完产品介绍还给我们点了咖啡，结果转头就回绝了。”他顿了顿，戳了戳叶述慈的心口，力道不重，却让叶述慈心里一颤，“你这眼神，该不会真想挑战终极BOSS吧？”

　　叶述慈没说话，只是看着晏绩和。那人显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正专注地和下属说着什么，手指在文件上指点。说完，他转身，径直朝着电梯厅的方向走去，助理紧随其后。

　　叶述慈还站在原地，心里在天人交战。社恐缠住了他的脚，阻碍了他的脚步。他想上前，想打个招呼，想问问他身体怎么样了，想和他说话，哪怕只是一句。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别去，人家在忙，别打扰，别自讨没趣。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罗杰用力推了他一把。那力道很大，让叶述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罗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阿慈，就现在，拦住他，推销收款码！快！改变我上次的失败！”

　　巨大的冲击和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被推上前的本能，让叶述慈脑子一片空白。那些理智的思考，那些社恐的阻碍，在那一刻全都消失了。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黑色的资料袋里拿出一个塑料二维码立牌，横跨几步，堪堪挡在了晏绩和通往电梯厅的路径上。

　　“晏总！”叶述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在这空旷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晏绩和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警惕的目光审视着叶述慈。晏绩和本人则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就舒展开来，只剩下纯粹的意外。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叶述慈身上。从头发，到脸，到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银行工装，再到怀里那个廉价的二维码立牌。

　　“有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堂里其他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巨大的紧张感让叶述慈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冰冷的目光和周围无形的压力。脑海里迅速闪过银行培训时的内容，微笑，自信，专业。他努力挤出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嘴角向上牵动，露出八颗牙齿。

　　“晏总您好！真巧在这遇到您！”叶述慈的语速快得像在背诵，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飘，“我是城南支行的叶述慈，我们银行现在针对优质商户和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正在大力推广我们最新升级的收款码服务！费率超低，秒到账！还有信用卡！额度超高，手续费低，还可许多权益……”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把收款码和信用卡的卖点一股脑儿往外倒，像是要把所有的信息在最短的时间内塞给对方。同时手忙脚乱地想从怀里那个二维码立牌后面，抽出信用卡的宣传单页。可他用力一扯，只撕下了一半，剩下的还粘在立牌后面，狼狈不堪。

　　晏绩和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不耐烦地看表，也没有被打动的迹象。那平静的目光落在叶述慈身上，落在他奋力举起的二维码立牌上，落在他因为慌乱而微微发抖的手上。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虽然笨拙但还算努力的表演，仅此而已。

　　就在叶述慈好不容易抽出一张完整的信用卡宣传单，试图连同二维码立牌一起递到他面前时，他开口了。

　　他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带着淡淡歉意的社交微笑。

　　“叶先生。”

　　他的目光在叶述慈举着的二维码立牌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感谢你的介绍。”他说，语气礼貌而疏离，“不过，我公司的支付结算体系非常完善，暂时没有变更计划。”他微微侧头，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而且，我赶时间开会。抱歉。”

　　说完，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很坚决，像是为这场对话画上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句号。然后，他转身，迈步，朝着电梯厅走去。助理紧随其后，在经过叶述慈身边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门缓缓合上，将那个挺拔的身影隔绝在金属门后，也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叶述慈还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个二维码立牌，还有那张被撕了一半的宣传单。

　　大堂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那些好奇的目光也移开了，转向别处。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仿佛那个狼狈的推销员从未存在过。

　　罗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没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豁达，“早就说了，地狱级难度。走吧，吃饭去。”

　　叶述慈放下手里的东西，那些塑料和纸张忽然变得很重，重得他几乎拿不住。他低着头，跟着罗杰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阳光依旧刺眼，粉红色的小电驴还停在路边。

　　可叶述慈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又变得不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