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竹》柒乘柒

16、风女谷（四） 云息池顺

　　云息池伸手一招，两样物什随之飘来，原是两枚形制相同的绣金香囊。其中一枚颜色暗沉且有不少划痕豁口，另一枚鲜亮完好。

　　林观意抓过保存较好的那枚，随即拧眉看向云息池手中把玩的破旧香囊，欲言又止。

　　云息池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拉开封口，从中拈起一截断发。见到断发的瞬间，林观意下意识攥紧手中香囊，脑中一片空白。

　　云息池觑了林观意一眼：“认识？”

　　后者张了张口，终究摇头：“在下这枚护身符是儿时好友所赠，她已回——”顿了顿，改口道，“她已离开多年。这枚护身符是她亲手所绣，我一直戴在身上。另一枚，在下不知。”

　　云息池挑眉问：“为何离开。”倒不是突然起八卦之心，她直觉这个转折或许与风女谷有莫大联系。

　　林观意捋了捋思绪，沉声道：“在下幼时曾落水，醒后就再未见过她。父亲只告诉我，她是因家中急事自请回家。”

　　幼时，落水。

　　云息池捕捉到关键词，深深看了林观意一眼，跳下葫芦念起往生咒。而后将白骨一并收走，准备带人回药堂。

　　脚尖离地不过半尺，变故陡生，一股熟悉的眩晕感蒙住大脑。云息池只来得及暗骂一句，彻底失去意识。

　　她睁着涣散的瞳孔，径直向上空飞去，直奔空间波动处。

　　林观意察觉到不对，目光向上一瞥，瞳孔骤缩。方才被恶念吸引注意，竟未发现穷吞秘境入口不知何时移动到此处。

　　他不知云息池是有意还是不慎被卷入其中，只得提高音量喊道：“前辈！”

　　云息池猛地清醒。此时她半个身子已然探入秘境，入眼浩渺星辰凌空，反应过来后急忙抽身退出。

　　“二少爷，我们回吧。”云息池翻身坐上葫芦，背上浸出一层冷汗，回头时正好看见一缕红线从林观意嘴角溢出。后者擦掉血迹，应道：“好。”

　　张口血流成河。

　　云息池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掏出药丸给对方服下。

　　林观意敛眉颔首，声音低弱：“抱歉，一时心急。”

　　云息池没接话，反问道：“你身体孱弱可与落水有关？”

　　林观意怔住：“是。落水后便落下病根，吃多少药也不见好。”说着，他忽然心有所感，眸光涌动，“前辈，我的病——”

　　“你的病因，我也不知。”云息池打断他的话，盯着在远处一直观望，隐有聚拢趋势的人群，“但是二少爷，好戏该收场了。”

　　林观意顺着目光看去，面色阴沉。

　　风女谷恶念爆发，气势非同寻常，顷刻间又消散殆尽。众人远远观望，不敢上前。人心惶惶之际，一道流光从谷中划出，气势如虹地从人群中间穿过直奔小镇。

　　围观群众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窃窃私语。

　　“我没看错吧，那谁啊？”

　　“看着像林二少。”

　　“真的假的？”

　　“是他，真的是他！”

　　“嘶——不是说他被冥山的邪修掳走了吗？”

　　“不知道啊，难道又亲自把他送回来了？”

　　去时半个时辰，回来不过半盏茶时间。二人在街坊邻居活见鬼似的目光中稳当落地，迎面撞上从药堂内乌泱泱涌出的大批人手。

　　为首的美妇与少年皆是一愣。

　　妇人率先回过神，手中法器一扔，冲上来紧紧搂住林观意。一双美目泪水涟涟，哽咽道：“阿意，幸好你没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林观意淡声回应：“有劳母亲关心。”

　　话音未落，一双长臂将他二人都圈了起来，林观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少年环住两人肩膀，脑袋埋在林观意颈窝乱蹭：“二哥，他们都说你被邪修掳走，多半、多半是。”他支吾半天，委屈地“哼”了一声，“他们就会咒你，我就知道二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说着抬起兔子似的红眼睛，往身后探头张望，“对了二哥，其他人呢？”

　　林观意沉默。

　　妇人横眉刮了一眼少年，少年自知说错话，低头讷讷：“对不起，二哥。”

　　林观意拍拍少年肩膀，看向云息池：“多亏前辈出手相救，否则便如传言一般，凶多吉少了。”

　　他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因此包括妇人与少年在内，所有视线皆炯炯有神，齐刷刷投向云息池。

　　突然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云息池神情一肃，面对妇人与少年的揖礼，也只是略微颔首，向林观意递去一个眼神。

　　林观意心领神会，回头道：“进去说吧。”

　　林家几位长老和主事早已等候多时。尸首出现的一刻，大长老快速找到三长老和葛辉所在，痛哭出声。

　　亲人离世的噩耗如阴云笼在众人心头，场内抽泣声不断。林观意讲述事情经过后，更是义愤填膺。

　　三少爷林安宁一边抹眼泪一边将桌案捶得邦邦响：“可恶！冥山这帮邪修，简直无法无天！可恨我修为不够，否则定要登门讨债！”

　　一片骂声中，大长老“唰”地一下起身，脚尖离地浮空，在众人怔愣之际冲向天空。

　　“长老且慢！”林观意大喊。

　　一道光幕适时出现在大长老上空，拦住他前进。大长老怒目圆瞪，视线在云息池身上停留一秒，看向林观意。

　　林观意追上前，附耳低语几句，就见大长老收敛气息落了回来。他咬牙收起三长老和葛辉尸首，闭了闭眼：“通知平安镖局了吗？”

　　“一刻钟前通知，约摸两个时辰到。”殷夫人接话。

　　闻言，大长老身形微动，将镖局四人尸首一同带走。

　　大长老离开后，场内气氛依旧压抑，在场人大气不敢出。云息池与林观意对视一眼，后者绕到殷夫人旁边，轻声问：“母亲，冥山邪修一说，如何得来？”

　　林安宁领着林观意和云息池来到一间内室，指着地上的男子道：“二哥，队伍遭遇冥山邪修埋伏和你被掳走的消息，都是出自他之口。他从谷中出来时只剩一口气，等我们收到讯息赶到，人已经没了。”

　　“确有此人。”林观意仔细辨认，确认死者是队伍中的一员，背对林安宁朝云息池使了个眼色。

　　云息池会意，极细微地一颔首，张口却道：“夜深雾浓，看不太清。”

　　林观意叹气：“可惜。”

　　只剩林安宁一脸茫然：“二哥，恩人，你们在说什么？”

　　云息池转过身。

　　“芳龄？”

　　“今年满十七。恩人问这个做什么？”林安宁挠头。

　　云息池微笑：“大人的事情，小孩别掺和。”

　　从内室出来，云息池提出到当年林观意落水处看看。

　　一行三人穿过长廊，云息池左顾右盼，问道：“冥山是什么地方，你们有过节？”

　　林观意回道：“冥山位于另一条山脉，是邪修聚集处。我们此前并无接触，应无过节。”

　　林安宁附和：“是啊。”

　　云息池“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三人翻进一处荒芜小院。林观意拨开野草，解释道：“自我落水后，父亲便将小院封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林安宁则显得有些兴奋，好奇打量四周。林观意落水时他还未出生，因此他从未踏入此处。

　　云息池来到池塘边，放出灵识，在水面下寸许探到一块薄弱法阵。

　　两兄弟并不知晓法阵的存在，云息池不动声色地绕着池塘走了半圈，对林观意说：“我下去看看，你们在岸上等我，别乱动。”

　　林观意点头：“前辈小心。”

　　云息池暗中撬开法阵一角，潜入水下。

　　长久无人打理，水中海草疯长。云息池凝神展开灵视，视野缓慢铺开，纤毫毕现。灵视范围覆盖到岸上时，林家兄弟的谈话收入耳中。

　　“……上门寻亲。”

　　“寻亲？没有吧。哎不对，小时候好像是有个姐姐来过，说要找谁来着，记不清了。但当时管家伯伯就在旁边，他说家中没这号人，那个姐姐就走了。”

　　灵视有了发现，云息池顺着方向下沉，在数米厚的的淤泥中刨出一副女性尸骨。她收起尸骨，回到岸上。

　　两兄弟看向她。

　　云息池偷偷补全法阵，随后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这之后，云息池开口要了一间静室，着手炼制修补根基的丹药。添加甜素花液时，她想起林观意皱眉给出“有点甜”的评价，特意减少了用量。

　　一个时辰后，桌案上整齐码着六只瓷瓶。云息池收起药鼎，将丹药装入储物袋，提溜着晃了晃，小声嘀咕：“应当合口味了。”

　　推开门，林观意披着厚氅转过身来。

　　“前辈。”

　　云息池愣了一瞬，目光从厚重羽绒上扫过，并未多言，只将储物袋塞进林观意怀中，低声嘱咐：“每月三次，一旬一粒。”

　　林观意点头，也摸出储物袋放进云息池掌中。云息池稍稍一探，两眼放光。

　　六千上品灵石。

　　见状，林观意松了口气，郑重行礼：“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前辈为我父亲一观。”

　　林家家主数日前忽然昏迷不醒，林二入谷正是为其寻药。

　　云息池查看半晌无果，走到外间。林观意满脸希冀地迎上，见前者摇头，眼中光芒暗淡下来。

　　“生命迹象平稳，尚有转圜。”云息池安慰道。

　　林观意挤出一抹笑容，将云息池送至门口。他本想留云息池歇息几日，被后者断然拒绝。

　　临别时，林观意忽然起意：“前辈可是要前往穷吞秘境？”

　　云息池否认：“不是。”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一黑，半息过后回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