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竹》柒乘柒

15、风女谷（三） 我的丹药贵

　　云息池扭头看了一眼，再回头时，阴魂已然不见，只有被压低的灌木丛留下一丝痕迹。她环顾四周，没有什么发现，便转身来到林观意面前。

　　林观意咳得狠了，弓着腰浑身颤抖，本是煞白的脸色被咳嗽刺激得绯红，垫在身下的羊毛毯已洇出一片湿润，在火光下软塌塌地伏着。

　　云息池叹了口气，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林观意后脑，沿脊髓穴脉通络气血，直到后者气息趋于稳定，才开口招呼道：“二少爷，你醒了。”

　　林观意抬起眼，目光在云息池身上定了半晌，又游离地转了一圈，挣扎着坐起来。

　　“多谢、前辈救我。”他捂着心口道。

　　云息池拨了拨篝火，本想说“你该谢葛辉”，毕竟若非葛辉临死前留下“救少爷”三字，她不会掺进这场莫名事端。

　　可话到嘴边，云息池又迟疑起来。她瞥了眼林二惨白的脸色，语锋一软，应和道：“二少爷客气，职责所在。”又从一旁招过几根枯枝投入火堆，火舌猛地弹跳了下，发出雀跃的欢呼。

　　云息池眼神微暗，本想在林观意醒来后将那些尸首交还，可观之目前状况，恐怕接受不了这么直观强烈的冲击。

　　就在她打定主意后续再谈时，衣角忽然被拉住。那只手不敢用力扯动，却像溺水之人遇见浮木一般攥得死紧，细微颤抖着。

　　林观意保持着侧对的姿势，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神情。

　　“前辈，请问他们。”词句在舌尖饶了好几圈，最终拧成茫然战栗的一句，“他们、在哪？”

　　云息池沉默半晌，指尖微动，七具尸首出现在面前。

　　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林观意下意识松开手。他没有哭闹，只是蹲下身替他们抹去脸上污血，逼出那些横七竖八的暗器利刃，然后毫无预兆地身子一歪。

　　云息池眼疾手快接住，眼神落在林观意眉心，面色变得凝重。二话不说，直接探入经脉中强制镇压住灵气，清心咒一刻不停往对方灵台方向灌。

　　印堂隐现青黑，经脉涨宽，灵气冲撞。

　　入魔先兆！

　　足足过了一刻钟，盘踞在眉心的黑气才尽数化解。

　　趁对方还未醒神，云息池得空潦草地炼了一把药丸，取出一粒给林观意服下。

　　约摸过了一盏茶时间，林观意清醒过来，也不说话，只呆愣地垂着头。

　　云息池拍拍他的肩膀，指着躺下的那些人：“二少爷，你好好活着，他们的牺牲才更有意义。”

　　林观意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麻木对云息池颔首：“多谢前辈再次相救。”语罢，嘴角扯开一抹难看的笑容，“可我是个废人，无法给他们报仇。或许，我就不该。”

　　话语戛然而止。

　　林观意怔了一瞬，忽然意识到这个想法的诞生同样荒谬。可正是这样，才更凸显出自己的无能。

　　来与不来，皆是苦果。

　　他痛苦抱头，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发狂似的猛锤地面，指节处很快渗出血痕。

　　云息池静静看着，内心少有地感到悲戚。眼前之人让她忽然想起那天，当她从废墟里将小老头刨出来，搂着那具破败不堪的残躯时，也是这般。

　　恨不能世界归终。

　　但她很快就自行从这种情绪中逐渐抽离出来。铭记过去是前进的驱动力，沉湎于过去只会迷失本我。

　　云息池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此处于你林家，无异于龙潭虎穴，你肯冒这等风险前来，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无论谷中奇闻还是人祸，我一介外人不便插手。作为一名护卫，我的职责是保护你觅得灵草。”

　　顿了顿，续道：“作为一名丹师，你的境遇或有解法。”

　　林观意红着眼抬头。

　　“你似乎很久没咳了，不如，再感应下周天呢？”

　　林观意将信将疑地照做，在发现周天经久不断持续运转后，猛地面朝云息池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响头。

　　“请前辈助我！”

　　云息池将林观意扶起，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后者手里：“我的丹药贵得很，二少爷，先赊你一瓶。至于总账，回药堂一起结。”

　　林观意握紧手中之物，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对于他的明理，云息池很满意，一面收起尸首，一面问道：“二少爷，你要找的灵草是什么。我略懂草药，也有寻药任务在身，正好一同摘了，省得你跑。”

　　林观意抿了抿唇，犹豫地吐出一个名字。

　　“长叶箫？”云息池十分不解，“喜阴寒，拒月光。这里会有长叶箫？”

　　她此前从未想过会是长叶箫，因此物通常长于沼泽，与谷中环境并不匹配。

　　林观意点点头，又摇头。

　　“是从他人口中听说，曾在谷中见过类似形貌。”他眉目间亦有疑虑，声音越来越低，“药堂中只有我熟识草药和药性，我不放心，故而、故而有今日。”

　　云息池明了。

　　长叶箫有其特性，当它感受到危险，会自行消散药力，需用特殊手段使其得以留存。落在不识药性之人手中，的确只会徒剩一枝枯草。

　　可问题是，这里不应该有长叶箫的踪影。

　　难道阴魂的阴也能受它青睐？

　　云息池沉吟片刻，布置好传送阵，留下一张通讯符。以防万一，又摘下防御串珠给林观意作防护，趁夜色还深，抓紧时间出了山洞。

　　她自己的任务完成得十分顺利，倒是翻遍月光照不到的犄角旮旯，也没瞅着一点长叶箫的影子。

　　而那啼哭隐约又扑了过来，随身环绕，不绝于耳。

　　云息池没辙了，视线转向依旧匍匐在暗处的阴魂，无奈问道：“你看我像你妹妹吗。”

　　霎时间，四周静得可怕。

　　阴魂盯了云息池半晌，忽然向后挪了挪，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地换了个窝趴着，继续阴恻恻地吟唱。

　　云息池忍住笑意，权当没看见，准备把之前略过的地方再搜一遍。

　　依旧一无所获。

　　“唉，二少爷呀。”云息池摇头轻叹，一面抖衣袖，下意识寻找起阴魂的位置。目光所及没有看到那团鬼祟黑影，便召出葫芦准备回去。

　　还未坐上，通讯符飘到空中燃起，从中传来压低的一声“前辈”。只来得及传递两个字，符箓便陡然熄火，轻飘飘落下。

　　云息池面色一变，迅速掐诀布阵传回山洞，正看见林观意躲在洞口暗处张望。

　　见云息池忽然现身洞中，林观意眼中闪过惊讶，快步走近，解释道：“方才洞口有人，我担心是他们去而复返，立刻点燃通讯符。可不知怎么，符纸竟很快熄灭了，洞口的人也没了去向。”

　　“那人可是卧倒姿态？”云息池问。

　　林观意点头。

　　难怪没见着魂，原来是找他来了。云息池心中嘀咕，围着林观意打量了一圈，搓了个响指：“二少爷，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不等后者反应，立刻自接自话：“先讲好消息。虽然你身上残留阴魂念力，但它并无恶意，这些残留很快会消散，不会对你产生进一步影响。”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林观意先是一怔，领悟过来后呼吸一滞，本就泛白的面色更如白纸一般。

　　只有被阴魂操纵过的活物身上才会残留念力，若这位前辈所言不虚，先前出现在洞口的实则是一道阴魂，且它悄无声息地操纵了自己一段时间。

　　这也能算好消息？

　　林观意心中不安，好消息都能沾上阴魂，这坏消息究竟有多可怕。

　　云息池踱来踱去，着实有些犯难。是该直说，还是委婉提出卖给对方类似药效的灵草呢。看林家的架势，长叶箫多半有特殊用处，但无论如何，这场豪赌注定无法善终，落子必输，只在损失多少而已。

　　经过慎重思量，终是长叹一声，直言不讳：“坏消息，谷中没有长叶箫。”

　　话音落，云息池往林观意方向瞄了一眼，见后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不由得微微挑眉。

　　“你已看穿这道饵。”

　　林观意苦笑着摇头，神情落寞：“晚辈愚昧，若早些醒悟，何至于此。”

　　“哦？”云息池脱口而出，“幕后之人，已有人选？”

　　林观意沉默。

　　啧，两片嘴皮一碰，动得就是比脑子快。云息池暗自懊恼，拍拍林观意的肩膀，低声道：“随口一问，别当真。”

　　后者依旧沉默，但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云息池顿了顿，没忍住开口：“若是药效相近——”

　　话头刚起，山谷更深处蓦地爆发出一股浓重的恶念，尖锐长啸宛如利刃刺破黑夜。

　　两人面色骤变。

　　云息池立刻闭嘴，召出葫芦飞身而上，对林观意一扬下巴：“上来。”

　　绿色流光疾驰而出，直奔黑气诞生地。距离目的地越近，恶念中缭绕的啸鸣越发刺耳，云息池也免不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葫芦的飞行速度一等一的快，二十息之内便赶到现场。

　　云息池凝视着拔地而起的恶念，眼中除却杀气外，还有几分惊愕。

　　地面仿佛落了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而这团浓墨还在持续扩张，从墨点中心传来泣血哭嚎——

　　“妹妹——妹妹——！”

　　“我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这无疑就是那只鬼祟的小阴魂了，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堕化为恶魂。

　　云息池用余光隐晦瞥向林观意，见后者一副被震惊到呆愣的模样，踌躇一瞬，收起疑心掐诀。

　　已化恶魂，断不可留。

　　引雷降世，涤荡邪祟。

　　雷光轰炸过后，只余一地焦黑，云息池驱使葫芦缓慢下降。

　　烟雾散去，一具白骨暴露在空气中。白骨衣不蔽体，姿势扭曲，黑发蓬乱，骨头断裂，衣裳浸血，唯有左手与颌骨中露出一点亮眼的橘红色。

　　林观意的视线死死钉在两点橘红之上，下意识摸向腰间。

　　云息池疑惑回头，只见林观意伸手指向白骨，面色僵硬道：“前辈，那好像是我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