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竹》柒乘柒

14、风女谷（二） 诸位，都吃

　　这很明显是一招请君入瓮的死局。

　　“别废话，这鞭子我要了！”一人阴恻恻喊道，手中结印，三条地下游龙拱开裂土，直冲孤立无援的青年。

　　云息池凌空一跃，抛出一柄黑伞。伞面撑开，白色能量波笼住地龙，在对方尚未形成最终一击前直接将其击溃。她自己则仗着法阵和防御串珠保护，一面挥鞭一面掐诀，只管全力输出。

　　几个照面下来，四人心中充满惊骇。

　　本以为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没成想四人联手不仅破不了青年的邪门防御，还只能被动挨打。眼下青年手持火鞭，脚踩伞柄站在月色中的模样，反而像是个来索他们命的厉鬼。

　　四人迅速用眼神交流一番，打起退堂鼓。

　　对面攻势明显减弱，云息池趁机击碎隔音结界。打斗声响立刻引起周遭其他潜伏者的注意，一道道黑影循着动静，均向这边围拢过来。

　　迷雾深处传来一道阴柔女声：“你们四个，还搞不定区区一个人？”

　　持刀人啐了一声：“这小子邪门的很！”话音刚落，便引起一阵嗤笑。

　　持刀人面色铁青，碍于对方身份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牙咽下这口气。

　　云息池灵识一扫——围过来的一共十四人，三个结丹中期、十一个结丹初期，地上还躺了几个，生死不明。

　　这支队伍简直被渗透成筛子。

　　云息池心中腹诽，手上叠阵不停。只要对面破不了她的防御阵，人再多也奈何不了她。

　　很快，对面便察觉到不对。在他们的猛烈攻势下，青年不但毫发无损，反而靠着王八壳占据先机，时不时夹上一手偷袭，惹得众人憋屈得很。

　　“就说这小子邪门。”持刀人小声嘀咕。

　　这一次，没人再发出讥笑，纷纷似有若无瞥向后方竖立的一面水镜。

　　似是回应众人的沉默，水镜表面泛起一阵涟漪，从镜框边缘不断涌出浓稠的铅灰色液体。霎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灵力运转艰涩几分。

　　稠液在地面蜿蜒堆高，最终塑成人形。

　　变异水系灵根。

　　云息池眉峰微压，催动周天运转。水克火，钝化在她身上体现得更明显。

　　变异水灵根的加入并没有实质性改变局势，但云息池的进攻力度肉眼可见地被削弱了。她偷空吞了把回元丹，心中感慨，若是手里多几样攻击型灵宝和符阵就好了。

　　她那几样高品阶灵宝都是防御型，只能辅助脱困。普通法阵也只能以布阵者为中心设立，受范围限制相当严重。

　　早在神识秘境之中，云息池就已经领略过这种无奈。只可惜流落在四方岛外的符阵术典籍过于稀少，饶是寒山宗也只寥寥几本基础讲解，其中记载的仅传送阵和护身阵较为实用。

　　云息池正叹着气，脑海中灵光一闪。

　　传送阵和护身阵的原理都是以天地法则为引，通过编织能量特殊排列达到目的，那么，其他法阵又该是如何呢？

　　她垂下眼，放出灵识。

　　怎么不动了？

　　面对青年的突然沉寂，围攻的众人心中莫名爬上一丝不安，但上头没有发话，无人敢停手。

　　这份不安在青年缓缓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时，彻底达到顶峰。

　　“诸位，都吃过了吗。”云息池声音轻飘飘的，“没吃的话……”

　　她拖长尾音，十分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吃我这招。”

　　啪！

　　刹那间，以云息池为中心轰然炸开惊雷，耀眼弧光穿透数百米，照亮夜如白昼。

　　不少人闪躲不及，被电了个外焦里嫩，口吐黑烟。

　　“啊——”

　　众人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只见一道疾影蹿进人群，身边接二连三传来惨叫。疾影十分灵活地避开抓捕，“嗖”地蹿回青年脚下，吐出嘴里近乎咬断的脖颈，露出染血狼牙。

　　水系灵根修士目光紧盯灵狼，瞳孔骤缩，神情瞬间变得惨白。他慌乱地看了看虚空，立刻卷起水镜和地上的人遁走。

　　“撤！”

　　十数道流光仓皇四散。

　　云息池凝视着空中远去的身影，确认众人俱已离开后，“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灵狼更是直接瘫倒在地。吞下丹药运气温养后，灵力逆行乱象才得以平复。

　　虽然她自个瞎琢磨的惊雷法阵确有成效，但不知是双灵根冲突还是方法错误的缘故，在释放雷霆的瞬间，周天运转忽然紊乱，灵力倒逆。她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便想到了尸傀符文和狼尸。

　　在快速将符文推入狼尸后，操纵狼尸趁乱咬死三人。

　　并非她不想多斩杀几个，实在是符文中储蓄的能量即将用尽，只能将其召回。否则横尸当场的，还会多一头狼。

　　云息池收起狼尸，在距离红珠不远处看见几尾断裂的箭翎。它的主人仰倒在附近，胸口没入五根箭矢，双眼圆睁，面庞遍染鲜血。

　　正探向葛辉脖颈，忽然见对方眼角划出一行血泪，肺管里呼出极其微弱的气流声。

　　云息池一愣，立刻掏出丹药塞进对方嘴里，可惜已回天乏力。

　　她沉默地合上葛辉的眼睛，站起身来。

　　变异水灵根修士掳走林家二少，惊慌失措又骂骂咧咧地逃了。

　　“林家怎么还认识这种人物。真倒霉，差点惹上大麻烦，这单必须得加钱！”他嘴里嘟嘟囔囔，眼神全是后怕。

　　他早该想到，一个丹药当糖丸吃、浑身高品阶灵宝、临危不惧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尤其身边还跟着灵宠。上月他偶然看到山间有人骑着灵鹿，胸前佩戴的护心镜可是问仙盟中“都督府”的样式。

　　大宗族子弟在外游历，通常在宗族内留有命灯，如遇命灯微薄，那些老怪物指不定要出山。所以他溜得果断、迅速，生怕慢了一步，就要被踏破虚空的大能捏爆头颅。

　　好在青年没有追上来。

　　他回过头揩了把冷汗，只想快点把肩上的烫手山芋交接出去，焦躁地蹬了蹬脚下蒲团：“该死，跑快点！”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熬过一炷香时间，就在他松懈之时，不经意向后瞥了一眼，整个人顿时被吓得一激灵。

　　身后疾驰追来的身影，不是那青年还能是谁。

　　“我都放过你了，为何纠缠！”他低低骂了一声，拼命驱动蒲团提速。但一切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间距飞速缩小。

　　他眼中露出几许狠厉，回头大喊：“小子，出门在外，少管闲事！”

　　云息池充耳不闻，头顶铁钵站在葫芦上闷头前冲。不多时，又听到对方愤怒至极的嘶吼：“欺人太甚！”

　　莫名其妙。

　　云息池眉心皱起，精神却紧绷起来，做好应战准备。见对方猛地抛出一物，她下意识就要击落，却在看清之后及时收手，调整方向俯冲过去。

　　接住林观意后，云息池上下扫视一番，确认前者只是暂时昏迷并无大碍，抬眼望向略显仓促的逃窜背影，眉间浮上疑惑。

　　这人怎么一副避她不及的模样，明明目标是林观意，人也不要直接扔在这了。

　　对方态度转变得过于突兀，她有注意到这种变化是从狼尸出场开始的。

　　“难道那只狼另有来头。”云息池略一琢磨，决定在穷吞山脉区域尽量避免使用狼尸。而后将目光移到面无血色的林观意身上，掐诀结印，消失在半空。

　　夜深露重，山谷中尤其阴寒。寒气渗入山洞，融在篝火跃动的火舌之中。

　　云息池收回抵在林观意眉心的指尖，喃喃道：“经脉完好，生机泽厚，不应当啊。”

　　以林观意的体内迹象，应当身体康健，不至于如此虚弱才对。

　　难道，他也是？

　　云息池当即掏出《雾山小记》，翻到根基篇简言，把烂熟于心的字句仔细又看了一遍。

　　简言只有寥寥几行，上书：经过足量试验，吾观察到当受到外力侵蚀时，概率发生灵根完好但出现缘由不明的虚弱、修为凝滞现象。这种情形以往从未记载，吾称之为根基受损。归纳根基受损特征有二：一则非病理性虚弱，医治不愈；二则经脉通畅，周天断流。

　　翻至下页，便记载着根基受损普通情形下的修复方法——用生命气息温养。

　　云息池若有所思地收起小记，再次探入林观意经脉之中，果然发现周天异常。

　　她目光复杂地看了林观意半晌，召出灵草就地炼化，往黑不溜秋的半成品上滴了一滴木本精髓，生命气息立刻盈满洞穴。收工前又提炼了一大把甜素花液，一同混合送入林观意口中。

　　做完这一切，云息池轻呼出一口气，开始修炼。

　　一刻钟后，夜风忽至，风声盘绕在洞口，宛如女子低声啜泣。

　　云息池从冥想中抽离，凝神静听，竟真听出一些门道。那风声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剔除杂音后，分明藏了一句细弱至极的呼唤。

　　妹妹，你在哪。

　　“……妹妹？”云息池疑惑的目光从林观意胸口扫过，沉思一瞬，起身往洞口走去。

　　一眼望去并无异常。

　　不对。

　　云息池迅速将目光挪回斜对面的灌木丛，与匍匐在阴影里的“人”两相对视。

　　灵识扫过，空无一物。

　　或许并不是人。

　　云息池眯起眼睛，反应过来这是一道阴魂。当人死亡时执念过深，部分魂魄会被天地束缚，形成阴魂，也就是凡尘人口中的“鬼”。

　　这道阴魂披头散发，满面血污，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直勾勾盯着云息池。虽然从阴魂的模样可以窥见此人死前必定遭受过虐待，但奇怪的是，它身上并无恶意。

　　云息池左右走了走，几番试探才确定阴魂看的并不是她，而是洞口。

　　准确来说，是洞穴里的人。

　　它在找林观意？

　　云息池想起洛林药堂的传闻，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阴魂的妹妹与林家，是什么关系。

　　在她深思之时，山洞内蓦地响起剧烈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