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竹》柒乘柒

13、风女谷（一） 难道你不让

　　继云息池之后，又有两人被引至二楼。

　　于修士而言，两个时辰不过弹指一挥。时间一到，一行五人推门而入，除去内室四人，门外镇守的赤膊壮汉也在其中。

　　等待期间，云息池已从其他人的交谈中得知这几人的身份。那位拥着毛氅的年轻人便是此行雇主，洛林药堂少东家之一，林家二少林观意。旁边两位长者是林家供奉长老，土灵根修士是林二的护卫葛辉。至于那位赤膊男人，则是穷吞山脉赫赫有名的平安镖局总镖头，魏铮。

　　魏铮修为已至结丹中期，是穷吞山脉名列前茅的存在，通常只经手山脉中心的寻护业务。这回由他亲自坐镇，足见洛林药堂对此次风女谷之行的重视和谨慎。

　　林观意在上首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拿起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

　　先前在内室未发一言的另一位长老向前几步，直言此次入谷的目标是寻一味罕贵灵草，又将药堂此前在风女谷的遭遇简要说明，便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云息池事先知晓大概，对此并不在意，耳中只听得见一句“酬金一千上品灵石”。

　　一千上品灵石。

　　云息池的心狠狠动了一下。要知道，上回她炼了十多炉丹，在青山城忙活一通也只赚了三千余上品灵石。

　　对于一场偏远地区的草药寻护来说，这绝对是天价酬金。在场十余人，相当于直接撒出上万上品灵石。

　　财大气粗也不是这么个展示法，看来其中隐情比她预料的还要严肃。

　　云息池面无表情地啃着果肉，她倒是不甚在意其中凶险。论武力她可能不够看，可论防御和跑路，凭借一身灵宝和法阵加持，完全能和元婴修士掰一掰手腕。若形势有变，自己寻到任务药草后原地溜走便是。

　　一千上品灵石固然昂贵，但相较之下，性命更重要。

　　林观意拢着毛氅安静吃完一块糕点，待议论声消失后才曼声开口：“诸位若改变主意，现下可自行离开，入谷后可就来不及了。”

　　满室寂静中，一人走了出去。

　　林观意扫了眼留下的十七人，目光在往嘴里塞果子的青年身上一顿。等云息池似有所感回望时，对方已挪开视线，恰好葛辉朝她这边看来，对着她挤了下眼。

　　林观意起身朝他们浅浅作揖：“有劳诸位。”

　　众人随行鱼贯而出，云息池刻意落在最后，趁人不注意，将座上未被染指的果子全都纳入储物空间。

　　队伍效率很高，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已顺利进入谷中。

　　带队长老带着林观意首先落地。

　　云息池也从飞剑上跳下。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特意选择寒山宗统一发放的飞剑代步而非葫芦。

　　林观意道：“目标灵草在夜间更易发现，诸位修整片刻，天黑后行动。”

　　闻言，众人各自散开。

　　云息池也找了个树梢盘坐，暗自皱起眉头。据林二所述，目标灵草应当具备一些夜间突出的特性，例如光芒、幽香，少许灵草夜间生长或繁殖迅速，更罕见的数种灵草只在月光下显形。

　　好在最后一类灵草不适宜谷中环境，否则这偌大一片山谷，得找到何年何月。

　　筛除一个最难选项，余下情形就容易得多。思索过后，云息池决定吃点东西压压惊。刚掏出肉夹馍，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云息池淡定地咬了口馍，看向旁边大咧咧坐下的葛辉。来人并未收敛气息，因此她早就感应到对方的接近。

　　葛辉吸了吸鼻子：“这么香，卢记的。”

　　“嗯。”云息池边嚼边问，“你不是二少爷的护卫么，不去保护少爷，在这瞎晃荡。”

　　“三长老和魏哥在呢，没事。”葛辉呲着牙乐。

　　云息池没说话，专心致志啃馍。

　　葛辉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奇道：“都说天才总有些特殊癖好，莫非道友的癖好是爱吃凡食？”

　　云息池分出精力瞥葛辉一眼，掰下一小块馍递过去。后者十分诚实地吞了口口水，默默接过一同啃了起来。

　　几口馍下肚，还没来记得及张口，云息池又递来一包炸年糕，吃完年糕又来一块葱油饼。

　　终于，被投喂几轮的葛辉艰难地把眼神从春卷上拔走，满脸痛苦地拒绝：“不能吃了。道友，再吃真消化不下了。”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云息池状若惋惜地感叹一句，继续大朵快颐。

　　伴随着清脆的咬合声，似有若无的肉香飘荡在林间，吸引了不少幽幽目光。

　　三长老也注意到树梢上的身影，面上有些不愉。身为二少爷的护卫，怎可擅自与他人厮混这么久。

　　他正要唤葛辉回来，却听身边人道：“由他去吧。”

　　林观意将瓷瓶中的汤药一饮而尽，摸出蜜饯塞进嘴里：“难得遇见一个同系灵根的天才，莫扫他兴致。”

　　树梢上，云息池静静看着葛辉，她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否听岔了。

　　葛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压低的声音里饱含兴奋：“你是不是在想，我如何知道你是天土灵根的？”

　　云息池舔了舔嘴唇：“如何发现的。”她是真的有些好奇，对方为何会误认为她是天土灵根。

　　难道她的火灵根还不够纯粹吗？

　　只见葛辉一脸“不必再瞒我”的表情，略显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

　　“我是高亲和度地土灵根，尚挡不住流羽箭的攻势。你与我同阶，却能反令其险些折断，那必然是顶级天土灵根了！”

　　所谓地灵根与天灵根之间的差距，便体现在元素亲和力不同。天灵根的元素亲和力可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地灵根只在七十与九十之间，同样的法术分别由同系天、地灵根施展，天灵根具有与生俱来更纯粹的特性之力。

　　例如葛辉便将云息池能抵挡流羽箭的原因，归于天土灵根的坚固特性。实际上云息池只是闲着无聊，悄悄在结界内藏了一道法阵而已。

　　云息池微笑地看着葛辉，食指竖在唇间比了个“嘘”的姿势。

　　葛辉抿紧嘴连连点头，安分了没多久，又把脑袋凑过来。

　　“道友，你那火什么来头，品阶一定不低吧？”

　　原来如此。先入为主断定她是天土灵根，真正的火灵根反而被误认成灵宝。

　　云息池嘎嘣嘎嘣咬着小酥肉，张口就来：“在秘境里抢到的。因为诞生于偏僻沼泽，火又畏水，所以我给它取名——偏泥地干火。”

　　“哦哦，听起来很厉害。”

　　“何止。”云息池故作神秘地眨了下眼，“别看它现在只有三品强度，日后可是能不断成长的。”

　　葛辉咂舌。

　　三品就有这等威力，不敢想日后——

　　等等，他听到了什么，成长属性？

　　成长属性！

　　他双眼瞪得溜圆，迅速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成长属性，半神器的专属特性。那缕火苗，是半神器！

　　云息池再次比了个“嘘”。

　　葛辉点头如捣蒜，忽然戒备地四下张望片刻，勾住云息池的脖颈用力一拉，附在后者耳边用气声急道：“这种事情怎能随便往外说，被居心叵测的人听去怎么办。”

　　云息池一脸无辜：“你先问我的。”

　　“我问……我问你就要答吗。”葛辉简直咬牙切齿，再三逼云息池发誓日后绝不外泄家底之后，才肯松开手臂。

　　“人心难测，不得不防。”葛辉看着浑不在意的青年，眉间皱得能夹死苍蝇，“道友，你心思过于纯良，容易招来祸事。”

　　谁纯良，我吗？

　　云息池低头腼腆一笑：“与其忧心我，道友不如想想身为林家人，在这谷中该如何防身。”

　　语罢，咀嚼的动作一顿：“你笑什么。”

　　葛辉忍俊不禁地揽上云息池肩膀，露出一口白牙：“这回队伍里一半以上都是结丹，别说风女谷，穷吞山脉里边也能横着走。不会出事的，放心。”

　　“只不过听二少爷的意思，这灵草下落不明，恐怕得花上两三晚时间。”

　　云息池点了点头，把小酥肉递过去：“吃吗？”

　　葛辉立刻如临大敌，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了，多谢道友。你吃，你吃。”而后轻盈一跳，落在另一棵树梢，只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云息池心情愉悦地收起零嘴，运气调息。

　　一入夜，谷中浓雾便有些遮蔽视线。

　　带队长老将众人分为七个小组，除去他与林观意、魏铮、葛辉居中之外，其余六组均被分配至不同方向。魏铮为每人分发一枚夜光珠，林观意手中呈红色，长老三人黄色，其余人皆是绿色。

　　所有夜光珠均以红光为中心向前探查，这星星点点的光芒，便是浓雾中的唯一标识。

　　云息池和另外两人被分至东北方向。她驱散周围雾气，抬眼望去，只能看见不远处两个隐约身影，回头更是一片空茫，只有点点幽光无声地漂浮着。

　　这幅景象让云息池联想到幻境中某个轮回，也是这般充斥着铺天盖地的瘴气。

　　往事浮现，不禁全身发寒。

　　云息池闭眼深吸一口气，抛却过往，认真搜寻起来。

　　如她所料，目标灵草短茎长叶，紫蕊生光。这类特征并不突出，云息池也无法确定林观意想要的究竟是哪一味，只好一点一寸看过去。

　　就这样搜了好几块场地，都没有发现目标灵草。队伍再次切换搜寻地点，来到一处山崖脚下。

　　云息池蹲下身翻找半晌，忽然眉心一拧。

　　周围安静得不同寻常。

　　才意识到这一点，鼻尖便飘来一丝血腥味。

　　破风声陡至，云息池立刻反应过来凝出护盾，将将把斩来的飞轮挡在数米之外。

　　滋——

　　飞轮在护盾上切出狰狞裂痕，一击未中，旋回白雾之中。同时，左上方传来一声暴喝：“我让你吃！”

　　大刀挟着怒不可遏的气势斩碎屏障直指青年。然而想象中的血腥场面并未出现，只听“珰——”地一声，持刀人以一个进攻的砍劈姿势定在半空，任灵力如何凶煞，好似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扼住，再难推进半寸。

　　持刀人眼神微变，不信邪地铆足劲再斩，一阵急促的叮叮当当声后，被一鞭子狠狠抽进浓雾。

　　布好法阵的云息池手持长鞭，鞭身火焰腾腾。一鞭挥出，局部温度骤然攀升，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散清空，现出四道隐匿其中的身影。

　　云息池一一扫过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嘴角一勾，眼神冰冷：“说的什么话。难道你不让，我就不吃了吗。”余光朝其他方向瞥去，心下一沉。

　　除去仅有的一枚黄色和数枚绿色夜光珠剧烈浮动之外，其余竟都没有任何动静。

　　包括场上唯一的红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