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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莲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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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他狼狈逃出青云宗的时候。无风无月的冬夜,天地萧索一片,草木晦暗不明,所有事物都凝成一团墨色。
在这片墨色之中,少年最后回望,熟悉的景色变得遥不可及,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联系被生生切断。
舟下的流水速度减缓,苏见微雀跃地告诉他们:“到了!”
楚砚不着痕迹地把手背到身后,眼前春日的绿树绿水交相辉映,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陆崇安带着几名弟子候在岸边,苏见微先把木筏靠着岸,笑意盈盈地跑到他身旁,喊了声“师兄”。
“辛苦了,路上还好吗?”
“好着呢,一只水怪都没有。”苏见微仰头,眼里的光晃啊晃,等着被夸奖。
陆崇安微笑点头,目光转向沈清珩二人,又是一番寒暄。
楚砚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几个弟子年岁都不大,修为看着也很浅,众人之中也只有陆崇安稍成熟些。
“沈仙君,烦请移步大堂。”陆崇安在前面引路,楚砚跟在后面默默观察着。
这些小弟子都很羞怯,一派天真,不似陆崇安那般心事重重。楚砚眼看着苏见微挤开一个师弟,凑到陆崇安身边,默默移开了视线。
他才不想承认,自己以前也是这样。
莲台宗建在山脚下临水而居,虽是三月,已有圆叶亭亭。莲叶底下红鱼若隐若现,莲叶之上蜻蜓低飞翩翩,俨然夏日胜景。
“沈仙君,楚仙君,请。”待至殿前,几个小弟子都很有眼力见地停住了脚步,由陆崇安带着两人进了古朴的大殿。
大殿之内与外面的春日喧嚣全然不同,楚砚看见个白胡子的老头,大约就是莲台宗的长老。
“长老,青云宗的沈仙君和楚仙君到了。”陆崇安恭敬行礼,长老脸上也是愁容难消,见两人走上前来才挤出些待客的笑容。
“早就听说年轻一辈中以青云宗为首,玄一峰的弟子更是出类拔萃,老朽汗颜,不得已要请两位小仙君相助了。”
这话说的极客气,实则这会楚砚在仙门之中根本没什么名气,他所指的玄一峰出类拔萃的弟子,不过沈清珩一人而已。
“长老谬赞,晚辈不敢当。”沈清珩一向谦逊,“晚辈与师弟承蒙贵宗所助,理应报答。”
青云宗既以仙门之首自居,谁家出了点乱子自然是要出人出力的。
长老微微叹了口气,对陆崇安说:“崇安,你带两位小仙君去瞧瞧仙莲吧,青云宗藏书万卷,他们或许能看出其中关窍。”
楚砚一愣,路上他还想着能不能看看莲台宗的宝贝,只是这种镇宗之宝,哪会轻易让外人靠近,便也没抱多大希望。谁曾想,长老居然主动开口了。
上辈子他当魔尊时,左护法尚潜热衷于搜罗天材地宝,供上过许多与莲有关的法宝武器。
佛曰:花开莲现,花落莲成。
楚砚看了两句就觉得头疼,把那本据说很是珍贵的《妙法莲华经》扔到一边。
“我是魔,哪有魔读佛经得道的。”楚砚没好气:“不是该去找什么地狱幽冥无上心法,助我修成阎罗恶煞。”
跟着陆崇安到大殿之后,看到那朵仙莲时,楚砚心头却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他一惊,难道他真跟佛法有什么渊源,上辈子岂不是错失了大好机会。
方潭之上唯有那么一朵莲花,纯净若无物,散发着幽幽的清香。美中不足之处就在于,这样的仙物,不知被什么东西啃了半瓣花瓣,花枝无力地垂了下来,有种日暮西山之感。
楚砚不由得怔在原地。
“这是……”
陆崇安面色沉重,“如两位所见,仙莲失了半瓣,且灵气日益衰微。”
沈清珩问:“仙莲乃贵宗至宝,防御严密,怎会?”刚刚进来的时候,陆崇安足足解开了三重结界。
“想必两位仙君也知道折仙咒,且仙莲之上有历任掌门设下的灵阵,按理说是不该遇到这种情况的。”陆崇安眉头紧咒,“可结界与灵阵都毫发无损,仙莲却……”
楚砚走到潭边,身子往前倾去看花瓣上的齿痕,心中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陆崇安继续道:“据长老们推测,若非是隐世高人,就是某种异兽所为。”
隐世高人恐怕没有爱生啃莲花的吧,楚砚转身,见陆崇安打开一方帕子,里面是几根灰白的毛发。“这是在地上找到的,像是野兽的毛发,只是我们认不出是何种异兽。”
寻常野兽当然无法闯入莲台宗,但上古异兽与天地共生,浩然灵气所养,所有结界于它们而言都如空气一般。
“上古异兽,从前又称为神兽,如真龙凤凰一类,只在古籍中出现过。”沈清珩熟读青云宗录,对异兽并不陌生,“其余麒麟青鸾朱雀等神兽,千年来也未曾现身人间,古卷中未曾记载有异兽喜食莲花。”
当然没有这种记载,因为那家伙什么都吃。如果把它爱吃的写下来,一本书恐怕都不够。
楚砚在一旁心不在焉,沈清珩突然唤他:“子韫,你看这是不是朱厌的毛发。”
“朱厌?”陆崇安从未听说过这种生物。
“千年前玄一峰峰主外出历练之时曾遇到一只白首赤足的猿猴,其身形只有普通猿猴的一半,能吸食灵气为自己所用,如同古书中所载朱厌神兽。”沈清珩道:“峰主好不容易收服了这只朱厌,有一日放松了些警惕,它便寻机逃脱,从此再未出现过。逃走前,它还啃食了峰主种下的灵药,情形与今日十分相似。”
“沈仙君这么说,确乎是像。”陆崇安又看向楚砚,“不知楚仙君可看出了什么?”
能看不出来嘛。那只死猴子一直爱掉毛,吃相也很差,嘴奇大无比,牙齿参差不齐,齿痕更是让人过目不忘。
楚砚皱着眉头,眼珠子在那几根毛发上转溜两圈,感觉像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好一会,楚砚才正色道:“看不出什么。”
陆崇安:……
罢了,他家的几位师弟还不如楚砚。年轻修士历练少见识浅,朱厌这种上古异兽连长老们都不曾听闻,更别提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了。
陆崇安原本也没指望他,转向沈清珩问道:“沈仙君,果如你所言,那朱厌是否长着毒牙?”
牙很多,毒没有。楚砚心里想,死猴子咬过他很多次,他既然没死那应该是没有毒的。
既然没有毒,仙莲怎么会失了半朵花瓣就有凋零之兆。且那死猴子是吃什么都不剩的,从来没有过挑食的毛病,哪会放过这么大朵灵气四溢的花。
它是连土里的根都要刨出来咬碎吞下去的。
沈清珩沉思片刻,“玄一峰山录中记载,这只朱厌曾咬过一名弟子,后续并未提及这名弟子有中毒迹象。”
原来咬人这毛病是早就有了。
楚砚四下里张望,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朱厌还在太行山。
死猴子说是上古异兽,能够通灵,通的却不是正道,而是与魔族关系密切。朱厌既然在莲台宗附近出现,那么鸠罗是不是也在这附近,他们是不是在找魔尊后人。
楚砚内心翻涌起巨大的波涛,这比他前世被寻到的时间要早得多。
“我想仙莲并不是中了毒,而是被朱厌下了咒。”楚砚突然开口,陆崇安目光一顿,只见那位沉默寡言的楚仙君变了个人似的,侃侃而谈起来。
“古书中曾有记载,朱厌贪婪无比又极其记仇,它在啃食仙莲时必是遭到了折仙咒反噬,报复心切对仙莲施了恶咒。”楚砚语气坚定,“朱厌一定还在这山上!”
陆崇安原是没太注意楚砚的,只把他当作沈清珩的跟班,这下心里生出一股青云宗真是能人辈出的感慨。
沈清珩点点头,“子韫说的有理,传说朱厌吞食灵草时连根须都要刨出来吃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人们因此认为它会带来灾祸,是不详的异兽。”
风评真差啊死猴子。
楚砚想,朱厌的另一个特性恐怕连沈清珩也不清楚了。他要回到魔域,还要靠这只死猴子。
“既然如此,那恶咒可有办法解开吗?仙莲是立宗之本,原本有寒月剑宗在旁虎视眈眈,宗门的日子已然艰难,若是再失去仙莲……”陆崇安脸色发青,这样一只连姓名都不曾听过的上古异兽,怎么就盯上自家仙宝了。
“解咒需要朱厌的血。”沈清珩抬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峰,“要取血,就要先找到朱厌。”
太行山又称女娲山,传说是创世神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其间地形复杂,溶洞遍布。在这样的高山密林里寻找一只会跑会跳的猿猴,谈何容易。
陆崇安拱手,“我即刻去禀告长老。”他走得匆忙,脚步急促。
莲台宗二十几号人加上他们两个外援,总共也不过三十,这么大座山得找到什么时候。不过楚砚就是希望拖延时间,好让他有机会跟鸠罗相认。
“子韫。”沈清珩眼里倒映出濒死仙莲,眸光闪动,“你近日长进不小。”
楚砚是不爱看书的,骤然被这么一夸,心里反倒紧张起来。“我前段时间刚好读到朱厌的习性,觉得有趣就记了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怕沈清珩怀疑。
“你从小就喜欢猴子。”沈清珩追忆起往事:“小时候还喜欢抱着一只猴子布偶睡觉,被何显嘲笑之后才改了。”
……
师兄,话题跳得是不是太快了。再说,自己是个孤儿,缺少关爱才这样的。
你们修仙的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沈清珩冷峻的面容难得的挂上一丝笑意,楚砚脸都涨红了,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师兄,不是说好不再提这事了。”语气黏黏糊糊的,像在撒娇,先把他自己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