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莲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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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春日，溪桥镇沿岸的杨柳成荫，楚砚坐上小舟，朝着与他预想的逃跑路线相反的方向而去。
沈清珩用灵力推动碧绿的河水，一圈圈涟漪泛开，如同纷繁复杂的思绪。
见楚砚无聊地摧残着手中的柳枝，沈清珩便想找些话与他解闷，想到那天夜里的情形，问道：“子韫，昨夜你蹲在墙头上做什么？”
楚砚正揪着柳条上蝴蝶翅膀一般的嫩叶，一脱手，柳条便落入了水中。灵力驱使的小舟速度是寻常船只的数倍，柳枝打了个卷，没入湍流之中。
有那么一刻，楚砚也想跳进河里算了。
“我见那妖招数诡异，师姐与何显都不是她的对手，就出去放求援的信号。”楚砚装出天真的样子，“想着站在墙头上烟花能放得高一些，果然师兄就看到了。不过师兄，你不是在太虚宗吗，怎么会到溪桥镇？”
要想遮掩自己的异样，最好的办法就是指出对方的不寻常之处，把问题抛回去。
他们一行三人沿着水道寻找妖魔的痕迹，走到哪算哪，怎么就这么巧碰上沈清珩。
“我到芒山脚下还是觉得不放心，便折返回来与你们会合。”沈清珩眼里全然没有楚砚那股心虚的劲，风光霁月，坦坦荡荡，“师妹身上带着我所制的定位符纸，见你们在溪桥镇停留了两日，我便猜到这里有妖魔的痕迹了。”
抛去平日里的严厉不谈，沈清珩是个好师兄。玄一峰上师尊常年闭关，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他来处理，三位师弟师妹的功课也是由他安排，又当爹又当妈，自己的修炼也丝毫未曾落下。
楚砚总疑心他是不是比旁人一天多几个时辰，才能干那么多的事情。
他给了余兰漪定位符，又给自己绑了灵线，说不定还给了何显什么法宝，总之雨露均沾毫不偏私。
“师尊吩咐你去太虚宗，误了时辰不好吧。”楚砚只希望他快走，自己才有机会跑路。
沈清珩却轻轻摇头：“无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楚砚没法子了，只得东拉西扯地说起莲台宗的密辛。“听说莲台宗有一株仙莲，是他们的先祖从圣墟秘境中得到的一粒种子种出来的。”
前世沈清珩没有出现，楚砚也没有求援，莲台宗的事情他道听途说，心里有几分不解。
“寒月剑宗的赵掌门是个雁过拔毛的，这种好东西他不眼热？”
沈清珩对仙门之事自然比楚砚要清楚。这几年有几个小宗门陆续被吞并，莲台宗还能偏安一隅，就是因为这株仙莲。
“佛法说大千世界原是在一朵莲花中诞生，这朵创世之莲被人间罪孽所染，化为圣莲与妖莲，莲台宗的先祖就是得到了半粒圣莲子而得道成仙。”
“半粒就能成仙？”楚砚惊讶，那得到完整圣莲的人，岂不是能拥有仙人也无法匹敌的力量。
“是。”沈清珩道，“那位先祖飞升之际在莲台中设下禁忌，夺此莲者必会道心破碎身魂湮灭。”
楚砚了然：“想必那位先祖也是偶然的机遇得成大道，知道自家门派底蕴薄弱，怕子孙后代守不住这莫大仙缘，这才设下折仙咒。”
青云宗号称当世仙门之首，七十二峰仙者如云，实际上各峰之间也常有掣肘，守着自家的心法秘籍不肯示人。十年来已有六峰传承断绝，如今的弟子是从其他峰“过继”的。若是没有沈清珩，恐怕下一个“绝嗣”的就是玄一峰。
同宗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仙家百家各有各的小心思。
“莲台仙祖高瞻远瞩，为后世留下仙莲，只是之后的传人依赖祖先庇佑不思进取，门派渐渐衰落，如今只有不到二十人。”沈清珩许是想到了自家门派的伤心事，神色略显黯淡。
莲台宗好歹还有二十几个人，玄一峰上满打满算只有四名弟子，这四个人里面师尊真正视为传承的只有沈清珩一人。
数千年的仙缘绵延，到如今就剩一根独苗苗了。楚砚怀着些恶意想，难怪师尊急着要他娶妻生子，家里可是有一座山要继承。
想是这么想的，面上还是要装出纯良无害的样子。
“师兄，我们一起努力，玄一峰一定会越来越好。”楚砚握拳，表忠心似的看向沈清珩。
但沈清珩并未感动地反握他的手说些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之类的话，笑意里带着淡泊的意味。
“你将来想做什么？”
青云宗上也并非所有弟子都会终老于斯，有赘出去的师兄弟，也有嫁出去的温柔师姐和漂亮师妹，还有些弟子于大道无缘，浪迹天涯另寻出路……
若是以前被这么问，他当然只有一句话，“我要陪着师兄，师兄到哪我就去哪。”态度坚决，只恨不能赌咒发誓，让上苍看到他赤诚一片，终生不改。
如今这种话楚砚张张嘴，却说不出口。就算他要跟，沈清珩也不会容他。
于是楚砚说：“我要修大道，得长生。”世上的生灵哪有不想长生的，水里的鱼山里的鸟也要修炼成妖拼命活得更长，一株草一朵花也知道争抢日光。
河面上刮起一阵风，涟漪四散，沈清珩正要开口，远远的传来喊声。
“沈仙君！楚仙君！”昨日夜里在溪桥镇见过的那个小修士撑着木筏朝他们招手。
“师兄估摸着你们快到了，叫我来迎客。”苏见微大约只有十二三岁，跟楚砚装出来的天真不同，他是真稚嫩。
在这样的小孩子面前，楚砚老脸微红。
“陆兄客气，这里水道宽阔直通贵宗宝地，原是不用来接的。”沈清珩起身，水面上映出他修长的身形，两岸青山如画云雾缭绕，已到了太行一带。
太行山灵气充裕，莲台宗所在的位置却是山脉尾端，算不得上佳。只是临着洛水，很适合这一派的心法。
“那怎么行，你们可是贵客。”苏见微有两颗虎牙，笑起来很可爱。“师兄总说青云山巍峨，青云宗上数峰林立如临仙境，我却无缘一观。见到两位仙君的风采，也算弥补了遗憾。”
楚砚说：“苏仙君天资出众，将来仙门大比必有你一席之地，何愁不能亲临青云宗。”
历来仙门大比都设在青云宗，各门派的少年天才集聚一堂，是最热闹的盛会。
苏见微很受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哪行啊，师兄常说我心思不在修炼上，要不是有师兄督促，我恐怕至今心法都没学会呢。”
楚砚眉头微蹙，才见面这么一会，他提了几次师兄来着？这小仙君同他从前一样，也是个师兄狂魔？
“苏仙君，要不你先跟我们讲讲遇到什么难事了。”楚砚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师兄如何如何待我好帮助我修炼。
“我，我也说不清楚，这些事情长老们是不告诉我们这些小弟子的，两位仙君到了便知。”苏见微运转灵力，原本平静的江水突然奔涌起来，托着小舟与木筏极速前行，溅起一片水雾。
阳光下，水波潋滟，如同烟花绽开。
沈清珩拂袖挡在楚砚面前，苏见微看到了，笑着说：“楚仙君，你师兄待你真好。”
楚砚只好跟着笑，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只听苏见微继续道：“我师兄平时也对我这么好，凡事都护着我，见到好吃好玩的都想着我，每次出去都给我带礼物……”
楚砚突然有些理解何显为什么讨厌自己了，是挺膈应人。尤其现在他和沈清珩同船异梦，这些话听在耳中十分刺心。
沈清珩对他是不差的，对青云宗其他弟子也是一样的好，他是无人不夸的明远仙君，行动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尊师重道，关怀同门，都是必须的。
“我听说青云宗上几千人，是真的吗？”苏见微说够了与师兄的故事，又好奇起仙家传闻。
“确有其事。”
苏见微睁大了眼睛，“这么多人也住得下吗，那该是座多大的山啊！”
沈清珩轻笑：“青云乃是山脉的名称，山峰林立，其中有七十二峰为宗门弟子居所，还有上百座山峰是无人居住的。”换言之，再来几千人也住得下。
苏见微大受震撼，“那仙君你们峰上有多少人？”
沈清珩顿了顿，道：“五人。”
苏见微又被冲击到了，结结巴巴地问：“只有你们两个弟子吗，难怪沈仙君你这么照顾师弟。”
哪里就照顾他了，挡挡水珠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嘛。楚砚抢先答说：“共有弟子四名，师兄为首，对我们都很照顾。”
一视同仁。
“哦。”苏见微不知道在遗憾什么，把目光投向沈清珩，隐隐带着期待。
沈清珩觉察到他的目光，道：“我有一位师妹两位师弟，子韫是小师弟，当然格外照顾些。”
楚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苏见微却终于满意了。
“我就说嘛，这么大了出门还绑灵线的，我从来没见过。”他挠挠头，“我师兄都不会这样做呢。”
楚砚耳尖一红，第二次萌生了跳水的想法。
“师兄。”他压低声音，脸颊泛红羞愧欲死，“你快把它撤了！”
沈清珩眼神澄澈，仿佛没想到这会给师弟带来困扰：“一路上你都不曾提及，我以为你很喜欢。”
楚砚气绝，他堂堂魔域十六城之主，称霸三界的魔尊，怎么可能喜欢被他沈清珩绑着灵线。
小指处传来细微的疼痛感，只一瞬，沈清珩附在他身上的灵力就消失殆尽。
楚砚心里突然一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莲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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