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逢魅（四） ...
-
柜台上摆着个硕大的包裹，楚砚拎起来，沉甸甸，问小二：“什么东西？”
小二道：“大约是书吧，仙师一早就去对面书局买了好些书，可把那掌柜高兴坏了。”
给魅妖送书？给姑娘送珠宝首饰鲜花绸缎许愿去摘日月星辰的楚砚都见过，偏沈清珩这么雅致。
千年的山魅，识不识字还两说。
楚砚又问：“我师兄去赵家了？”
“看方向像是去府衙了，这事官府也派了位天师来。”镇玄司的修士称作天师，号称大隐隐于市，于红尘中修无边道法。
仙门与镇玄司没有隶属关系，只是修士行走凡间，难免和官府打交道。另外，四大仙门的掌门也都在镇玄司挂名做了司鉴，从一品的虚职本无甚权力，只是门下弟子行走时方便许多。
楚砚对此嗤之以鼻，拎了半壶醉胭脂就往山上去了。
昨夜他踏过的细草重新挺直了腰杆，山林间鸟鸣声不绝。楚砚边走边喝，半道上酒壶就见了底。
青云宗是不许饮酒的。但前世到了魔域，楚砚不免入乡随俗，如今乍离了美酒，心中总是不痛快。
趁沈清珩不在偷喝几口，山风一吹，了无痕迹。
巨大的赤松树枝叶上停歇着几只黄鹂，随着脚步声的临近猛地飞向天边，月娘现身，有些疑惑地看向楚砚。
“仙君。”月娘的声音比黄鹂鸟还婉转动听，大约美人总是相似的，看着她，楚砚心头忽然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楚砚扬起笑，把手里的包裹拎高展示给月娘看，“姑娘，受我师兄所托，给你送点东西。”
“给我？”月娘惊喜，“我在山中修炼，朝饮露水夜食丹果，本不需要什么。”
“我师兄一片心意，姑娘还是打开看看吧。”楚砚笑得有些勉强，把手里的包裹递给月娘，随她一起坐在老树桩上。
看到书卷的瞬间，月娘眼睛亮了亮。楚砚凑过去看，《幼学琼林》、《千字文》等启蒙读物一应俱全，另还有经集、几本志怪小说并一套《聊斋》。
“姑娘喜欢读书？”吃人的妖怪他见多了，舞文弄墨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月娘点点头，脸上的神情也更加温婉动人，“我修炼的前几百年里，灵智未开，活在混沌之中。有一日，路过这里的书生在我身边歇脚，他拿出书卷读起来，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那书生离开后，我又修炼了几百年，直到赵麟上山来，坐在这截树桩上读书。”
赵麟家中贫苦，在学堂遭人嘲弄，一怒之下独自跑到山上温书。
他读“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又念“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赤松之中的妖听得入神，只觉得这句子那么美，她夜夜都能看见月亮，不正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识。
“……我给自己起名叫做月娘，就是这个缘故。”她中意赵麟，并不因为他容貌如何俊美，前程如何远大，只觉得这书生念的诗很好听。
楚砚踌躇道：“姑娘想必是熟读诗书，我师兄买的这些，似乎太简单了些。”
月娘却摇摇头：“我不曾读过许多诗书。赵麟说，男子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女子只要研习针黹，专心内务。他有时得闲，会教我写两个字，念一些书给我听。”
楚砚心里冷笑，只觉得昨夜沈清珩若是出现的晚一点，让月娘把负心汉的生魂全吞了该多好。
月娘如获至宝般翻着那些书，冲楚砚莞尔一笑，“仙君，若我有不会的字，可否下山去问学馆的先生？我绝不会伤人害人，也会给报酬。我可以把山里的果子拿出去换银子，绝不白白劳累先生。”
楚砚没法说不，这魅妖求学的劲头简直叫他汗颜。“求知是好事，姑娘可前往远一点的大城镇，改换妆容，不易被察觉。”
他自个在青云宗山下的义学读书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正经东西没学多少，茶馆里的怪谈倒听了一肚子。
月娘很高兴，又问：“仙君说外头有很多关于妖的故事，我也可以去听一听吗？”
“当然，故事就是说给人听的。”楚砚意识到自己是在跟妖对话，又改口道：“你不但可以听，还可以自己写故事说故事。”
月娘眼中闪动着光彩，“多谢仙君，月娘到现在还不知道仙君的名字呢。”
楚砚立刻起身作揖，报出自己的名号：“青云宗楚……子韫，我师兄姓沈，名清珩。”
几年后，每当他在坊间看到自己与沈清珩的话本上赫然标着月娘著三个大字时，总是无比后悔那日说了自己的真名。
但那都是后话，这会楚砚只疑惑，沈清珩是怎么知道月娘喜欢读书却又不认识几个字的，如此这般投其所好。有人对他说过，天下最珍贵的事物不是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也不是心法秘籍神器仙草，而是曾经极度渴望却又没有得到的事物。
月娘以为女子与诗书无缘，沈清珩却将诗书送到她身前，告诉她，没有这回事。
他居然这般会讨好姑娘！月娘眉眼，分明跟太虚那位仙子有三分相像，多半是这个缘故沈清珩才放过她。
前世他总是觉得沈清珩不动凡心，若非师尊逼迫他绝不会与人结为伴侣。如今再想，手脚都是他自己的，他若不愿意，萧誉也不能绑了他去。
一路上踹飞了若干碎石，走到客栈前才调了调息，把心绪压下去几分。
“哟，仙师，您回来了！”小二不知道为何整日都是高兴的样子，“另一位仙师在楼上等你呢。”
楚砚深吸一口气，这辈子他既已不会在青云宗久留，那沈清珩如何跟他有什么干系。
饶是做足了准备，一推开门，楚砚还是被那场面惊到了。
何显在哭。何显居然在沈清珩面前哭！
这厮常夸口男儿有泪不轻弹，除非有朝一日玄一峰复兴有望，他才会流下热泪，以祭祀先辈英豪。
“我，我看到了我娘，我娘和画里一样，端庄又娴淑。我娘说她是中了妖毒，只要我去杀了那妖，她就会好了。”何显呜呜咽咽地哭泣：“我就找啊找，终于找了恶妖，我使尽所有力气打在它身上，它却纹丝不动。我刺它一刀，自己心口也一疼……我这才知道，大师兄，原来我才是那个害死我娘的妖，原来我才是那个害死我娘的妖！”
何显的母亲死于难产，平日里没怎么听他提过自己早逝的娘亲，这会他刚刚醒来，神志不清，抓着沈清珩就胡言乱语。
“师兄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替我娘报仇！”他激动地摇晃着沈清珩，眼里满是红血丝。
魅妖，实在是编故事的一把好手，直戳人心。
楚砚轻咳两声，从沈清珩身后走出来，何显一看见他，嘴也不咧了眼泪也不流了，呆呆地愣神。
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是突然分清了幻境与现实，大叫道：“楚子韫，我让你进我的房间了吗？你想看我笑话是不是，我一定要告诉师尊！”
……
楚砚惊叹自己居然有这样神奇的疗效，一下子将何显从失母的锥心之痛中拽了出来。
“子韫也是关心你，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沈清珩出来主持公道，“你才从魅妖幻境中醒来，不可动气，以免急火攻心。”
何显撇着嘴钻进被窝里，脸色还是苍白的。
沈清珩继续道：“我与子韫要去莲台宗一趟，师妹那里我请了一位女医师照料，你这里另有一位医师看顾。”
何显点点头，幻境留下的头疼心悸还折磨着他，没有太多力气与楚砚斗气。
关上房门，楚砚才试探着问：“师兄，你为什么会给月娘送书，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启蒙？”
“早上去赵家料理后事，看到书房保留的字帖中有女子的笔迹，略显稚嫩，猜想便是她习字时留下的，又见她写的都是自己名字，大约是只会那两个字。”沈清珩缓缓走在乌木楼梯上，“山中修炼清苦且无人引导，不妨让她读些圣贤之书，以明事理。”
这很符合沈清珩爱劝人向学的性子。
沈清珩继续道：“我已向镇玄司说明事情缘由，月娘乃魅妖，天生没有妖气，只要不为非作歹就不会被发现。至于死者母亲，我请府衙将抚恤金分为数份，每月发放。”
楚砚脚步一滞。
稚子持金过闹市，便没有强盗，也会立刻冒了许多土匪出来。
楚砚声音闷闷的，只说：“师兄考虑周到。”
修道之人本不应该过多插手红尘之事，因果沾多了，仙缘也就浅了。
楚砚跟在沈清珩身后，如今沈清珩方才二十二岁，远未到需要独自撑起一片天的时候。可看着他的背影，楚砚却总觉得他肩上好沉重，像是要把他压到地下了。沈清珩是宁摧不折的。
“师兄，你觉得月娘漂亮吗？是不是比你见过的姑娘都要好看？”楚砚没头没尾冒出一句话。
沈清珩脚步没有停顿，声音不冷不热：“我并未太注意她的容貌。青云门规，弟子当清心寡欲，与女修同行，不得侧目超过三次。”
……
楚砚咬牙，算他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逢魅（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