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逢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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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真的不杀她？”楚砚还是不敢相信。
沈清珩面色沉静，薄唇微启：“修道之人应常怀慈悲之心。”
去他娘的慈悲之心，你们仙门百家闯入我闭关之地趁人之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慈悲之心。
楚砚心中腹诽，脸上却不敢流露，又问：“那怎么和师姐他们解释？”山下那两个只是昏迷了，不是死了，总会醒的。
经过一番打斗，沈清珩的身上也没沾染半点尘埃，在如水的月光下仿佛一尊玉仙人。
“魅妖被我追杀，已爆体而亡。”他的表情没有因为睁眼说瞎话而发生丝毫变化，看向月娘道：“姑娘，为确保你不再伤人，请你与我的师弟结契。”
契乃是一种修士与妖之间的承诺，违背契约的妖将受到反噬。遇到罪行轻微的妖时，心怀恻隐之心的修士就会与之结契，让妖安分修炼不再伤人。
月娘点头，对楚砚伸出手。“我本就在山中修炼千年，贪恋人间繁华才随赵麟前往京城，如今我对红尘已没有一丝留恋，请仙君赐契。”
结契对修士来说全然没有坏处，算是功德一件，但沈清珩为什么自己不去做？可现在这时候，沈清珩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有理由害他。
“师兄，我修为低，还是你与月娘姑娘结契吧。”楚砚后退半步。
沈清珩低头看他，眉眼间多了几分严厉，道：“长老教的结契之法，你都没有好好学，只顾着下山贪玩了？那些女妖与书生的故事，也是在山下听的吧。”
楚砚常被罚，有时候是萧誉心情不好殃及池鱼，有时候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与自小在青云宗修炼的弟子不同，他半路出家野性难驯，时不时就偷溜下山。
沈清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没有没有，那些故事都是小时候听的。”楚砚当然不会承认，只能硬着头皮与月娘结契。细微的光点隐入身体之中，并没有太多感觉。
“多谢仙君。”月娘行礼，转身没入赤松之中。
“原来她的本体是赤松树，按理说应该化形为山魑才对。”楚砚想，也许是沾染了七情六欲，月娘才化身成了美貌女子。这倾城之色带给她凡人的爱恋，也带给她觊觎和背叛。
眼下没时间想太多，赵麟的灵堂里，余兰漪和何显还躺着呢。
百里外的小宗门名为莲台宗，看到楚砚发出的求援信号后派了两个弟子前来，到了镇上，四人恰巧会合。
莲台宗实力不详，却擅长行医，当下喂余何二人吃下稳固神元的灵药。
沈清珩作揖：“多谢道友。”
“沈仙君不必客气，溪桥镇原在莲台宗管辖之内，魅妖作乱我们没能及时发现，已经是失职。实在是宗门内如今遇到一桩难事，只能派出我们两人支援仙君。”说话的修士叫陆崇安，二十出头，不经意间总露出愁容。看样子，莲台宗的日子也不好过。
楚砚盯着陆崇安看了会，觉得前世来围剿他的仙门修士之中似乎有他。仇家太多，也是一件苦恼的事情。不过以莲台宗的实力，大约也只是凑数的。
沈清珩道：“不知贵宗遇到何种难题，若我与师弟能帮上忙，义不推辞。”
突然被代表了的楚砚眨眨眼睛，陆崇安是凑数的没错，可也是他的仇家。魔域十六城，讲究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没有以德报怨的。
陆崇安叹了口气，没说话，倒是他身边年纪小些的师弟苏见微忍不住开口：“早就听闻青云宗的沈仙君是个清风峻节的君子，若能得到沈仙君助力，自然感激。”
沈清珩被夸也是面不改色，“请两位先行一步，我与师弟处置好剩下的事宜立即前往莲台宗。”
这后续的事宜，自然是将余兰漪何显安顿好。
沈清珩已经先行背上了余兰漪，楚砚嫌弃地看了眼何显，不情不愿地把他拉起来。灵堂已被破坏的不成样子，赵麟的生魂还被月娘啃了一口，大约下辈子不是痴便是傻了。
楚砚暗骂一声该，却也不敢在沈清珩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喜恶，顾左右而言他道：“师兄，那莲台宗会出什么问题，又为何不向邻近的仙门寻求帮助呢？”
沈清珩虽然背着余兰漪，脚步却无半点迟滞，倒是楚砚为了与何显少些身体接触，姿势扭曲得难受。
“离莲台宗最近的是寒月剑宗。”沈清珩说：“寒月剑宗的赵掌门脾气火爆，不能容人，早就想吞并莲台宗，是以陆崇安他们不能也不会去求援。”
凡人总觉得那些山上的修士仙风道骨，但说到底，百年来也无人真飞升成了大罗神仙。楚砚觉得许多修士更像是半人半仙的异物，那些幽微的东西全藏在骨子里，如同污泥糊成的佛像，只表面镀了层金箔。
更深夜重，客栈守门的伙计被他们的敲门声吓了一跳，见了沈清珩与楚砚的装束忙将人迎来进来。
“开三间上房。”沈清珩声音淡淡的。
三间。是了，余兰漪何显都昏迷着，放在一块更好照料。剩下他和沈清珩一人一间刚刚好。
楚砚推开第一间房门，将何显扔在床上，回头看去沈清珩却没有跟上来。他走出去，只见沈清珩已经打开了第二间房门。
楚砚心惊：“要将他们分开吗？”
沈清珩眉头微皱：“男女授受不亲，自然要分开。”换言之，两个男人就无所谓了。
逃跑计划今天夭折了多少次，楚砚已经不想再去细数了。小指上的灵线还未消失，他也张不开嘴去提醒沈清珩。大约事情太多，沈清珩早把这茬忘了。
且住一间房的事情，楚砚非但不能提出异议，还得感激涕零欢天喜地的接受。毕竟前世这会，他还视沈清珩为兄长。
谁叫他是沈清珩捡回来的。
屋里熄了灯，幸运的是沈清珩是个修炼狂魔，便是晚上也要打坐吐纳灵气，只占了地上一个蒲团，楚砚便在唯一的床榻上翻来覆去。
他不免想起前世与沈清珩的断袖之说。
“睡不着？”沈清珩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更加低沉。
楚砚应了一声，道：“我在想月娘的事情，在想赵麟为什么要辜负她，人许下的诺言为什么那么脆弱。”
在魔域的时候，他不常处理政务，都是交给两位护法。偶然一次，堂下风情万种的魔女因杀了自己的情夫被绑上伏魔殿。
问她为何这样做，她只说，情夫变了心。
楚砚突然满心恼怒，为何人会变心魔也会变心，说出去的话总是会变。
如果一切都停留在最初就好了。
玄一峰上，沈清珩和他们的师尊萧誉是如出一辙的严厉，沈清珩虽不像萧誉那般脾气恶劣，却也从来不会宽纵师弟师妹。
只有最初的最初，在楚砚残留的记忆中，还保留着沈清珩温柔的样子。
楚砚又翻了个身，望向沈清珩模糊不清的身影，不死心地问：“师兄，你不杀魅妖，就不怕被师尊知道？还有，我们没了魅妖，难道要空手回去吗？”
沈清珩沉默片刻，道：“你不是也不想杀她吗？我的剑刺向她时，你已经准备用灵力拦住我不是吗？”
那么细微的动作，也被发现了？
楚砚缓缓躺回去，只听沈清珩继续说：“未必书卷上的教诲就要句句不折不扣地遵从，你长大了，当有自己的判断。”
沈清珩以前并没有跟他说过这种话，楚砚问：“该如何判断？”
“本心。”
“不要违背你的本心。”
已经到了极深的夜里，四下寂静一片，楚砚甚至觉得自己过速的心跳已经在沈清珩面前暴露了什么。但他什么都不能再问，含糊应了沈清珩的话。
“知道了。师兄，我睡了。”
“好。”
楚砚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梦里他又回到了下着大雪的苍梧郡。那是不该存在的记忆，却在梦境里格外清晰。
“师尊，有婴儿在哭。”是个男孩的声音。
“孩童夜啼，常有的事情。”大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漠。
“像是从巷子里传来的，我们过去看看吧。”
“还是早些找家客栈投宿为好。”
“师尊。”男孩站在原地不肯挪动脚步，那大人叹了口气，“好罢，就去看看。”
“是个小婴儿！”男孩惊道：“他好小，脸那么红。”
“他笑了，师尊，他冲我笑了！”
楚砚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总之男孩抱起那婴儿，左右张望，脸上笑容慢慢褪去。
“师尊，他好像是被扔在这里了，这么大的雪，不出半日就会冻死的。”
“修道之人不该沾染凡尘中的因果，附近的人听到婴儿哭泣，自然会来查看。”
“可是，可是他声音越来越小了，都没有力气哭了。师尊，我们把他带到客栈去吧。”
大人并不回答，这种沉默比冰雪更冷，楚砚打了个寒颤，梦境戛然而止。
天已经亮了，屋内没了沈清珩的身影。楚砚先是愣了下，随即用灵力去探查自己的小指，线还在。
他推开门，小二抬头看见他，大声道：“仙师，另一位仙师先出去了，叫小的转告你，他去处理赵家的后事，请你把包裹带给月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逢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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