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所谓情浓 元一躲在屋 ...
-
姑苏。又见,十里横塘。
还复来酒楼的文家陈酿“桃李风”自然好喝,不过今日元一点的却是另一种,当地土产黄酒女儿红。
传说姑苏当地女孩出生,父母要为她埋下数坛黄酒。糯米、小麦、红枣、酒曲、再加清水,封藏于地下,等待数十年光阴发酵,直到女儿出嫁一天,为她开启。上品女儿红开坛,能香数十里。当然,比女儿红更让人铭记的,自然是父母的养育之恩。
陈时新坐在还复来酒楼之上,想着这些年周庄晏和安颜对她的恩德,当真不知何以为报。周大夫为人宽厚,行医治病,从不挑贫富贵贱,这才有了她卖入周家的机缘。而安夫人更是慈悲为怀,仁义礼让,对她有再造之恩。如此,她怎可以一己之私,妄图远嫁?大恩未报,何以言家?
元一那小丫头看出了时新的惆怅,索性点了一桌子应时的小菜,再加上两坛女儿红。坐在对面,给时新斟酒,笑眯眯说到:“来来来,时新姐姐,尝尝这姑苏特产女儿红。据说,可要买十数年才能开封。还有,还有,你看这道笋烧鲈鱼,听说是今早太湖边刚捞上来的,你尝尝。”
时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不醉人,人自醉。女儿红,果然非比寻常。薄红浮上粉面,春风吹散酒热,时新夹起一筷子春笋,先给元一一块,再给自己一块。春笋鲜嫩,配上鲈鱼红烧,更显鲜甜。
“不错,好吃。”元一吃的不亦乐乎,又拿起白瓷汤碗,给时新盛了一碗银鱼莼菜羹。那银鱼通体透明,全身无骨,形如玉簪,柔软无鳞,极致软嫩鲜滑。配上莼菜形如荷叶,状如晶冻,二者堪称“江南春季时鲜双璧”。
“时新姐姐,尝尝这道银鱼莼菜羹。这道可是还复来酒楼的拿手菜。银鱼出水即死,得现吃现点,而且过了春天就吃不到了。来,多尝尝。”
时新接过羹碗,浅尝一口。汤色清澈,银鱼如玉,莼菜似荷,入口鲜美滑嫩,真是人间极乐之选。时新再尝一口,放下羹勺。看对面的小丫头大快朵颐,不禁觉得羡慕,又觉得愧疚。羡慕的是,元一自小得天独厚,际遇非凡。愧疚的是,她虚长几岁,竟要一个小妹妹来带她散心解忧。
“元一,我对不起你。”时新对着面前的元一,道歉。
“嗯?”小丫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何来此一说?”
时新惭愧,低头道:“我与庄公子的事,实在事起突然,情来难自抑。可我并不想因此枉费了安夫人的教导。我本应该,终其一生好好服侍安夫人与周大夫,尤其是你不在家时,替你看好家宅,管理产业。”
元一闻言,打了个嗝,放下筷子,擦擦嘴。想了一想,方道:“原来姐姐是这么想的。怪不得你说不肯嫁出去,我还以为你是看上我表哥了。亏的我母亲还想,等表哥再长大些,就去给他说亲。这样一来,时新姐姐就彻底算自己人了。”
小丫头觉得,爱一个人,想跟他在一起没什么错。况且母亲父亲救陈时新,并不是贪图她的回报。时新姐姐,委实报恩的心思太重了些。于是,元一只好宽慰道:“以我母亲的性格,若知道姐姐钟情于庄公子,绝不会反对。她只会为姐姐理清庄家的曲折,盘算好嫁妆,直到她安心了,必能放姐姐嫁人。”
时新闻言,更是难过。安夫人的心意,她一清二楚。若今日与安夫人明言,她必会为时新筹谋,然后送时新离开,盼她以后能比周家的日子更好。可是,不会再有比周家更好的日子了。时新心里明白,她这一生,能有周家这一处安栖之地,已经无可再求。
“元一,我不想嫁出去。”时新鼓起勇气,索性把心里话一股脑儿都和元一说明:“如果同意,我愿意一辈子都在周家。做管家也好,做女先生也好,我不想离开周家。元一,我想报恩,何况,我更舍不得你们。”
多年相处,情如姐妹。何况元一第一次见面,就把安家私印传家宝送给了时新。论理,一辈子不离开也是可以的。她也很愿意有一个姐姐在身边,彼此关照,彼此爱护。
“所以,时新姐姐,你难过的是,恩情与爱情,无法抉择吗?”元一给时新再斟满黄酒,道:“来,今日是春日宴,咱们姐妹倆不醉不归。”
时新一饮而尽,喝完,索性再倒上一杯,道:“是,也不全是。元一,我是什么出身,你清楚。将来庄公子要提亲,也必然要问。我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他母亲,是个庶母姨娘。底下还有一个妹妹。他若无功名在身,定是无出路的。”
“不是说,是做赣州茶商吗?”元一好奇。
“他家里的产业,都是嫡子嫡女的。他的那位嫡长兄,很是厉害,娶了当地太守的女儿,霸占了家中所有产业。他们这一房庶出子女,并无甚好日子。”时新愁道。
“怪不得他要来姑苏谋出路。”元一点点头。如此,确实算不上良配。甚至远远不如她表哥安叶。安叶表哥虽说性子寡言沉闷,但好歹是安家独子,三年前就是秀才。再过几年,中个举人,谋个差事,有安家在背后谋划,前程自是不再话下。
“时新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比起恩情与爱情,你更重要的选择是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母亲待你如亲生,对于你的选择,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能过的开心。”元一劝导。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难以取舍。”时新难过,又一杯女儿红入肚。
元一夹了一块春笋,想了想,一拍脑袋,道:“哎,时新姐姐。你想,人生如下棋。想赢,必得料敌于先。这周家什么日子,你是过过了。可是庄家什么日子,你还没摸清。你看,这男女之间又不能试婚,不合适再分开。简直比黑心生意还黑心!你说是不是。”
时新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小丫头是越来越调皮。好一个“试婚”,好一个“黑心生意。”周元一这是把婚姻当成生意,把恋人当成对手,真是混世小魔王。
“那,你说当如何?”春日宴,菜味极佳,时新捧起羹碗一饮而尽。
小丫头挠挠头,一拍大腿,道:“哎,时新姐姐。你说,我们要不一会儿去趟庄家如何?你不是说他父母如今也搬来姑苏,把赣州产业交给嫡子嘛。那我们索性去探一探他庄家的地界,瞧瞧里面到底藏了什么‘黑风老怪’。你放心,要是真有什么老怪妖精,有我在,保管把他们都拿下!”
“周元一!”陈时新无可奈何大笑,“你简直无法无天。你要我们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去探一探情郎家底,你还想我以后嫁出去吗?这像话吗?”
元一觉得有戏,反而不听时新嘲笑,给时新倒满黄酒,劝她喝下。酒壮怂人胆。“去一趟情郎家有什么了不起?要是他家是龙潭虎穴,你还嫁吗?这种低成本的险都不敢冒,怎么敢做成亲如此大的决定呢?”
几杯酒下肚,陈时新觉得头昏。她定是醉了,因为此刻,她竟觉得周元一说得有几分道理。全然忘了,那小丫头拜的是道门仙宗,修的是逍遥道法。出尘入市,哪里能懂这凡人里的姻缘门道。
饮马巷,左边第一家,门帘上还贴着新春的对联,底下两座抱鼓石略显板正。不懂凡人姻缘的小丫头,此刻正带着她的时新姐姐在远处观望。
这庄家的门头倒弄的清爽板正,元一瞧着,觉得倒像是户正经人家。全然忘了,她才是不正经的那个。那到底走不走正门呢?还是别了吧。看看旁边薄醉的时新,元一愉快地决定,还是用她自己的方法。
于是,小丫头挽起时新的右臂,嗖的一声,带着她翻身越过南墙。从不走正门,直接翻墙。这才是道门仙宗的风格。嗯,小丫头满意地点点头。
内院,几株柳树下,一丛丛山茶开的正艳。旁边特色太湖石嶙峋别致,一桥春水鱼池倒显出了主人的雅致。元一带着时新,偷偷躲在柳树下,听院内黄鹂鸣叫,几个人声渐行渐近。
“听着倒像是年轻女子。”元一探出头,悄悄观望。
不一会儿,几个女孩走过溪桥,端着些许真丝绸缎往内院赶来。边走,边互相传闲话。“听说,昨晚四小姐发了怒,硬说姑苏的丝绸没有赣州的好,要从扬州商铺买金陵的云锦穿呢。”一粉衣侍婢道。
“胡说,那云锦岂是寻常人家可穿的。老爷是茶商出身,虽说富贵,到底是商人。岂不闻‘士农工商’,哪有商人敢穿云锦的?”一绿衣小婢反驳。
“切,你倒懂得多。”粉衣小婢不服:“老爷在赣州的嫡子嫡女都与官宦人家结了亲。咱们姑苏这个,是庶出的。被人赶出来了,才来得江南。谁知道是什么商贾出身,爱穿什么穿什么呗。”
“你懂什么,姑苏乃江南重地,最重礼仪。这庶子少爷将来也是要科考的,若是中了,指不定也能穿云锦。”绿衣小婢嘲笑。
“那四小姐岂不是更有指望了?亲哥哥中了秀才举人,她这个亲妹妹岂不是也要嫁官宦人家了?”粉衣小婢口气颇是不服,冷笑道:“这四小姐,别的不说,三天两头打人摔碗,稍有不顺,就罚人下跪。简直比正派小姐还威风。不知道这庶子三少爷,将来要娶个什么样的,才能震得住这样的小姑子。”
“你们别说了。做奴婢的编排少爷小姐,就是不对!”一旁的褐衣侍女一直忍住不发声,见此二人越说越离谱,才出言管束。
“诶哟,郝姐姐,你慌什么。”粉衣小婢笑到:“左右三公子都是疼你的。昨儿,姨娘还同老爷说了,要让少爷纳你做通房。你自是比我们这些个卑贱婢子有前程的。”
“有没有前程,都是人做出来的。”褐衣女子怒道:“你们平素连姨娘都不精心伺候。也不打量着想想,卖身契在谁手里!姨娘说了,三少爷必得取了功名在身,娶个正经人家的官宦小姐,才算脱离了正房压制。你们这些婢子,岂敢妄议少爷小姐的前程!”
粉绿两位婢子见吵不过褐色侍女,索性扭头快走几步,往东处角落去了。
躲在树下的元一与时新,将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龙潭虎穴竟是个这样子的。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若那姨娘存了心,要庄公子先取功名,再讨个官宦小姐。时新姐姐,你可还想与他试一试?”元一扭头问时新。
时新低头,难过回答:“他说过,先求母亲来周家提亲,订下亲事。等取了功名,就与我成亲。元一,我不想因为几个婢子的话就放弃。”
元一摇摇头,忍住拍脑袋的冲动,道:“时新姐姐,你刚刚也听清了。庄公子母亲已经为他订下妾室,纵使他不肯,你嫁进来以后,他能一直为你守身如玉吗?而且,你怎知庄公子能一下就考中功名?万一不中,你要等他多少年?”
元一的话太过刺耳,时新流泪,捂住耳朵,说:“元一,你别逼我。我们来这里本就不对。我不想在这里呆了,我们快离开。”
元一见时新流泪,心里也跟着难过。她一向逍遥,只是没想到寻常女子,即便出色如时新姐姐,在婚姻一道都是如此艰难。小丫头觉得,此时不断,恐错悔终身。索性硬下心肠,捧起时新的脸,让她正面自己,正道:“时新姐姐,此刻不是逃避之时。我们既然来了,就探个究竟。你放心,我的武功,他们发现不了。”
说罢,元一带着时新往东边厢房飞去。听墙根这种事,既然来了,那就做到底。小丫头真是心大,竟带着时新飞到东厢房屋檐,二人爬在屋顶,正瞧见庄公子在屋内写字,而姨娘则另坐一旁,边喝茶边数落儿子。
只见那姨娘约四十岁年纪。保养的极好,面色粉白,头发乌亮,身穿锦缎,腰盘玉带,头上还插着一根金簪,生怕别人不知她家的富贵似的。可惜这位姨娘平素不大出门,若是出门,姑苏的大小商贩必得争先恐后攀上她这个主顾。
日子富贵的姨娘此刻正批评儿子:“你说要娶周家的女子。我当时周家嫡女,谁知是个出了五服的亲戚。亲戚也就罢了,还是没功名的平民人家。你是不想要自身前途了吗?还是忘了,我们是怎么被正房给赶出来的。”
儿子叹气,连颜真卿的字帖都写歪了,于是赌气回答:“娘,若当日您不跟大夫人争家产,大哥大嫂也不会把我们这房赶出来。如今,连父亲也愿意搬来姑苏发展茶业,自然也是极好的。有什么可抱怨?”
“有什么可抱怨!”姨娘一拍桌子,大怒:“那正房老婆子快五十岁了,连孙子都抱上了,还干这么缺德的事!你妹妹怎么办,你怎么办!我们来姑苏,是万不得已,老爷来姑苏,是为了把赣州的茶叶卖到江南。其中利益,可有你一份?你居然还妄想娶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女子进家门,你是要气死我吗?”
“母亲,她不是穷女子。”庄公子搁下墨笔,走到姨娘身边,软语求道:“她是个极好的女子。生的貌美,性格也好,脾性也好,什么都好。反正,我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啪”一记耳光落下,姨娘气急,打的儿子半边脸通红,怒骂道:“你简直荒谬!我告诉你,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早就替你看好了,姑苏漕运司姚大人,有一庶女,年十七。年龄、品貌、性情皆是极佳。你莫嫌她是庶女,单姚大人这一根高枝,只要你攀上了,就不怕没前程。”
“娘,我要自己考功名,我要自己选择成亲之人!”儿子被打,却仍然坚持。
“你做梦!”姨娘指着儿子脑袋一通猛戳,道:“你知道什么!没了漕运司支持,你父亲的茶叶怎么卖得出赣州?怎么进得来姑苏?你看看这满天下,哪一家的生意不是当官的说了算?!你要先娶个官宦之女,有了岳家支持,再慢慢科考。能中自然是好,中不了也有岳家撑腰。娘这是为你打算!你个逆子!”
“娘,”庄公子心疼得捂住胸口,跪在地上,向母亲哀求道:“儿子这一辈子只认她一个。若不是她,我宁愿终身不娶!”
“你没得选!”姨娘将茶盏重重摔在地上,恶狠狠地瞪了眼儿子,拍门而出。独留庄公子一人掩面哭泣。
好一出棒打鸳鸯。
元一躲在屋顶,默默看完这一出戏,再扭头看时新,早已泪流满面。世事曲折难料,富贵贫贱难移。所谓情浓,不知能否抵过这等业力。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