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愿如长风 时新站起来 ...
-
回去的时候,渐渐下起了春雨。两个丫头一路无话。
元一知道,感情之事需由时新自我决断。而时新明白,命运留给她犹豫的空间从来不宽裕。
刚踏进府邸,元一便与时新在外院道别。小丫头颇懊恼今日的冲动,道歉:“时新姐姐,今日是我冒失,害了你伤心。”
时新脸上泪痕尤在。抹干眼角,她摇头道:“不怪你。是我自己难以决断,才会一拖再拖。如今,也不过是撞破了南墙而已。”
小丫头叹口气,拍拍脑袋,气道:“这南墙也太厚了些!时新姐姐,下次庄家再送茶叶来,我替你把庄公子赶走。”
时新摇摇头,苦笑。春风拂槛,外院连廊尽头的腊梅已谢,海棠开的正盛。见面或不见面,并不会改变庄姨娘的心意,也改变不了陈时新的出身。
时新走过元一身侧,看廊外春雨淅淅沥沥。仿佛此刻,天地都在为她一哭。
“元一,其实我写得最好的是柳体。”时新伸出手,接春雨,目光看远处,仿佛还是昨夜的星辰,“我从来喜欢的,都是柳公权字。”
元一点点头,表示她早已知晓。
那晚,时新赠字帖,元一看不破不说破。实乃为时新一番苦心而感动。
“当今圣上喜欢颜体。时新姐姐,你是希望这位庄公子能早日功名及第。”元一终于点破实时新的心思。
“是。”时新沾湿的右手在墙壁青砖上写起字来:是非所谓情,不可同日语。
“是非所谓情,不可同日语。”好一副柳公权字。果然笔力遒劲,风骨高显。只是,这句话的意思……元一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时新姐姐,你还是很介意自己的出身吗?”
“嗯,”时新点点头,诚恳回答:“我时常恐惧离开周家的未来。安夫人于我亦师亦母,恩重如山。这里,就像是我的家。可这里,也从来不是我的家。”
元一摇摇头,上前一步,沾湿手指,提笔写道:姚黄牡丹安为贵,同落春雨碾作尘。
“时新姐姐,这里就是你的家。但我相信,无论是你的出身或是周府,都不是你的终点。”
时新错愕:“不是终点?”
出身或暂时的庇护,都不是终点。那她的终点会是在哪里?她要如何走向自己的人生终点呢?
二女聊的正酣,碰上安颜跟前的丫环燕草前来传晚饭。燕草如今三十有一,说起来已经是家里的管事嬷嬷。
终于等到元一和时新回家,燕草赶紧上前,抱怨道:“我的小祖宗,您可回来了!夫人说今日晚饭前您要再不回来,就叫您跪祠堂。”
一想到跪祠堂,元一一个头如两个大。“母亲可真是爱操心。天下之大,我哪里去不得呢?”
燕草看出元一心思,不好指责,只好推一推旁边的时新,好心提醒:“时新姑娘,今日巧生瞧见小姐和您一道出门,一会儿夫人问话,您可想好如何回答。”
时新闻言,也是一副如丧考妣的哀样,抬头看向燕草。“看来今日还有一个南墙要撞。”时新哀叹,拉起元一的袖子,就往饭厅走去。
姑苏,周家祠堂。撞了南墙的陈时新、周元一此刻正在罚跪。
安颜是何等玲珑心肠?
刚才饭桌间,安颜三言两语就把今日之事问得一清二楚。元一本有意瞒过,谁知时新倒是无心遮掩。安颜一开口,她自己就上前交代的明明白白。
“诶。真不知道,时新姐姐是不是被母亲教傻了。”混世小魔王摇摇头。这下好了,一顿家法是逃不掉了。
沉水香的味道还没有散去,飘进来春雨已然打湿了元一身侧的蒲团。
元一低着头,听着母亲训话忽响忽轻,小脑袋时低时高。
“本女侠一人做事,一人当。母亲莫要怪时新姐姐。”元一歪着小脑袋,小声咕囔。
“哼,”安颜拿起竹鞭就往元一身上抽去,大骂道:“好你个女侠。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做母亲的能不能打得动你!”
安夫人自幼受儒家礼教熏陶,最重礼仪。如今自家小女儿带着自个儿教的学生去探情郎府邸。这传出去,周家还有什么脸面?时新还有什么名声?
思及此,安颜更是恼怒,命时新伸出双手,重重抽打一顿。边打边训:“经史子集,你都读到哪里去了?哪里需要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元一去爬人家墙角?你传出去,还有什么前途?”
时新孤傲,愣是挨着痛,一滴眼泪都不肯流,连为自己辩驳的话,都不说半句。
“夫人,时新知错。”待安颜揍完,时新的双手早已斑斑血丝。
她不顾伤痛,朝着安颜重重地磕头,说:“夫人曾教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时新今日才知,婚姻大事于世间女子,确实龙潭虎穴。莫说今日我们未被发现,纵然是被发现了,在时新看来,也值得一去。”
“就是就是,”元一头点如捣蒜,拉着安颜的衣裙,天真道:“母亲,古人说‘纸上谈来终觉浅’。可见这一纸婚约并不可信,还是得先实地考察一下嘛。”
“你,”安颜气得肝颤,指着元一头就是一通猛戳,“看我明日不告诉你师父,叫席真人狠狠罚你!”说罢,一向儒家闺秀的安夫人扔下竹鞭,气得大步流星离开祠堂。
俩小丫头一起干了坏事,一起挨了顿打,反而更亲近。
元一怕时新难过,索性搬了蒲团跪到她身边,安慰道:“时新姐姐,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时新举着被打肿的双手,只觉得心如刀绞,忍不住,靠在元一肩头,轻声呜咽起来。“元一,我不要他了。我要不起他,他也要不起我。”
窗外,雨声渐渐地变大。时新的呜咽渐渐变为哭泣。元一轻轻抱住时新,学着大人的样子,轻拍她的肩膀。
小丫头轻轻问时新:“姐姐,若是离开周家,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时新抬起头,抹干净眼泪,对着元一的眼睛,认真问:“元一,你觉得于我而言,有选择吗?”
“我师父常说‘信天地间,自有法门。’时新姐姐,或许你也可以试试,由着自己的心愿去探索呢?”元一答。
时新疑惑,觉得不可思议,问道:“席真人当真如此说?”
元一点头如捣蒜,答:“师父平日最喜教我吃喝玩乐。闲暇时还带我到处游玩。他老人家常说,人这一辈子要是不能顺着自个儿的心意活,还修什么道?”
时新靠在元一身边,看着面前的小妹妹一脸虔诚,圆圆的眼睛闪着亮光,仿佛说的是什么天大的道理。时新浅笑,反问:“既然如此,那依周女侠看,陈某该如何行事呢?”
没想到此时此刻,时新还有心情同自己开玩笑,倒把元一给逗乐了。
小丫头索性把头凑近,偷偷道:“时新姐姐,我这里还藏了几百两私房钱。若你不愿意嫁人,我把钱借给你,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依我看,开个糕点铺子也挺好。我也不问你要利息了,往后糕点任我吃就行。”
“噗!”时新终于笑出来。这傻妹妹还想着糕点铺子,怕不是以后还要她开一家饭庄。时新摇摇头,只是开一家铺子,并不是她想要的。
时至今日,陈时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弱贫困的女童。她要报恩,也要成才。
“元一,”时新捧起元一的脸,望着小妹妹的眼睛,认真道:“你刚刚问我,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想明白了,等过了中秋,我就去临安。”
时新站起来,对着祠堂的排位,躬身作揖。然后,挺直腰板,大声道:“我要入皇家书院,给公主帝姬当女先生!往后若有前程,当回报周家,救济孤弱。至于姻缘,除非遇得知音,否则我终身不嫁!”
时新转身,对着元一,也对着窗外的春雨,目光温柔而坚定道:“愿如长风,尽展我材。”
地运流转,生生不息。这大概是元一第一次,从柔弱孤苦的时新身上看到苦难开花的力量。
元一点点头,向前深深地拥抱时新。天道地运,此刻相通。
正是,出身卑贱常褴褛,幸得良家救护恩。此生宏愿如长风,花开时节动京城。
嵩山,少林那位醉酒少年自然也逃不过一顿打。
乐弥那个没骨气的,一听到喝酒破戒,一溜儿烟似地跑了。独留寂然一人,喝的酩酊大醉。酩酊大醉也便罢了,谁知睡了整整一日,直到日落西下,大师兄来找,才发现他酒后酣眠。
好了,这下完了。戒律院首座寂光大师见自家一向出息的小师弟竟做出如此不争气的事,不禁怒从中来。恨铁不成钢的滋味,寂光大师他可太熟悉了。
愤怒的寂光大师当然要拿出大师兄的威严,抡起手中戒棒,对着寂然的小脑袋就是狠狠一敲。
“好你个狂徒,竟敢在少林寺犯酒戒。我看是师父平素太宠你,才让你如此狂放!今日,我这个大师兄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寂然猛的挨了记蒙棍,痛得直呼“佛祖救命”。可怜佛祖并未理他,大师兄的闷棍再一次落下。寂然忽得展开身法,一招游龙四海,泥鳅般滑不溜手,叫戒律棒无法打中。
“你还敢逃?”寂光大师觉得江湖果然改变人,眼前的寂然简直狗胆包天。
“大师兄,我是在参禅悟道,并非有意破戒。”寂然边逃边解释。
“参什么禅,悟什么道?什么道需酩酊大醉,什么法需破戒来悟?”戒律棒紧追不舍。
“自然是,道可道,非常道。”寂然留下一句道德经,一溜烟儿,决定跑去找师父。
日影西斜,玄明法师的禅房内还坐着一位贵客。少林的钟声响起,禅房内西域进贡的檀香一缕缕飘散,整座山寺都在此刻安静。
“玄明方丈,少林一统禅宗,小僧亦有幸以国师之职辅佐圣上。此乃佛祖菩萨庇佑,亦是圣上恩德。再过几日,就是香檀大会,南北两朝高僧大德皆会来少林论法。只是小僧收到消息,说多位高僧,已然来不了了。”贵客开口,恭敬询问。
少林方丈地位高崇,玄明方丈为佛门正教之首,自然沉稳庄严。
只见方丈并未直接作答,而是给贵客斟茶,请他一品。
贵客迟疑,双手接过茶盏,浅尝一口。果然好茶,清香扑鼻。“不是南朝的龙井碧螺春,也不是北朝的毛尖银毫,不知是何方名茶?”
贵客有疑,方丈自然解答,道:“这是南朝的茶,扬州特产,壶底砂。”
“壶底砂?”
“壶底砂,出自扬州观音山,山下茶农栽种,再由茶商将其贩卖,这些年渐渐在南北两朝中名声鹊起。”
“缘何小僧不知?”
“因为还没有人把这杯茶端到国师面前而已。只怕等到那天,就是国师大难临头之日。”方丈端起茶盏,说。
贵客闻言,十分惊愕。一盏茶,能影响他的运数?不由惶恐道:“方丈何出此言?”
“小徒南下,沿路送法会请帖。因缘际会,得了此茶。老衲这才有机会一品‘壶底砂’。”
“不知,高足现下是否在少林?小僧能否一见?”国师问。
“嗯,”方丈摇摇头,看看窗外正落的夕阳,道:“今日估计是难了。过两日,我让人去国师府拜见。”
“师父,救命!”
正当贵客略觉遗憾,忽听得一少年在门外呼喊。敢在少林寺方丈禅房外大呼小叫,莫非是位不知规矩的狂徒?
可惜,在寂然后面穷追猛赶的寂光大师此刻无缘与贵客详谈,否则一定对“规矩”有所同感。
房内,玄明方丈颇觉奇怪。一方面,是自家小徒儿平时精的像只狐狸,怎么能被他憨憨的大弟子给逮住?而另一方面,他亲自酿的酒居然只能让人醉大半日?此去经年,莫非之前的手艺已经生疏了?
方丈端正坐姿,对着门外弟子们喊道:“莫要大惊小怪。寂光寂然,进来说话。”说完,方丈法袖一挥,将房门打开。
门外,一大一小,跪着两位和尚。准确的说,高壮的那位,是出家剃度的大和尚,而年轻的那位则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贵客觉得有趣,决定把府内的琐事暂且抛开,看一出少林方丈教导弟子的好戏。
寂光跪在地上,见方丈房内还有贵客在,不敢造次,也不敢将寂然喝酒的事情贸然说出。否则丢了少林脸面事小,若是传出去叫人以为少林僧人守戒不严玷污佛法,则实罪过大矣。
然而,寂然那小子此刻并没那么多心思。这酒是师父告诉他埋在哪儿的,明显就是师父默许他喝的。这下被逮住了,他找谁说理去?自然找师父!可师父能认吗?寂然忽然有些心虚。
玄明方丈不愧佛法奥妙,自己弟子的心思即便不说,也能洞若观火。方丈大师根本没给阶下两位开口的机会,直接判道:“此事,本座已然知晓。寂然有错,罚戒律棒三十杖。念在他外出送贴有功,就暂缓处罚吧。”
“可是,师父,”寂光抬头,欲言又止。身为戒律院首座,他自然不会徇私放过自己的亲师弟,但方丈师父的话,他不可不听。
真是好戏。贵客久经仕途,立刻便知这是方丈不愿深究之意。来者是客,自然得顺主人心意,索性顺水推舟,道:“方丈刚才说外出送贴的可是这位外家弟子?可否让他进来,与小僧一叙?”
“自然。”方丈点头,瞧着门外寂然如蒙大赦的表情,忽转念一想,道:“法不可废。寂然,你进来叙完话,再去戒律院领三十戒棒。要知道,有得必有失。得失之间,自有正法。”
“是,师父。”寂然闻言,直接上演了狐狸变脸,刚刚还阳光灿烂,现下霜雪淋头。而一旁的大师兄则深表敬佩,师父他老人家不愧为少林方丈,正道魁首。于教导弟子、内外有别、轻重缓急之间,都履险如夷稳如泰山。
唯有那位贵客,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等寂然进来。
寂然推门而入,抬头行礼。贵客细细将寂然打量一番,迟疑片刻才将目光转开,未曾多言一句。
方丈心领神会,给贵客续上清茶,才道:“老衲未曾皈依佛门前,曾在江湖闯荡过数年。这位小弟子的祖父在世时,于我有过救命之恩。如今,故人已去,倒留下一笔人情债,叫贫僧还得好苦。”
“方丈不忘故人恩德,难得可贵。”贵客接过话,看向寂然,目光甚是笃定,说:“小僧今日见的,只是少林方丈的俗家弟子。处理的,也不过是佛门中事。这位小师父,若不嫌弃,可唤我声师叔。”
一坛浊酒洗前尘,三缕清香敬后身。
寂然弯腰,双手合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