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意传--缘起》神安君

55、少年与酒 师父说，世

　　嵩山，少林寺。已是深夜人静。

　　登山道上，两位少年正吃力地拾级而上。正是寂然与乐弥。

　　明月朗照，将二人身影拉得老长。乐弥自顾自低头忏悔，“此番出行委实有负师父索托。差事办砸了不说，连两朝的恩怨都卷进去了。可见，弟子是有多么无能。要打要罚弟子皆认，只求师父莫要逐弟子出山门。”

　　一旁的寂然正思考一会儿如何回禀方丈，看着乐弥垂然欲泣样子，不由得摇头：师门不幸啊，少林不幸啊，一代不如一代。

　　于是，没大乐弥几岁的寂然小师叔终于忍不住，对着小师侄的脑袋就是一顿猛敲：“都大难临头了，还想着会不会被逐出师门。怎么，逐出师门，你就不修禅法了吗？先想想，怎么和方丈把事情经过讲清楚吧。”

　　乐弥猛的一躲，缩了缩脖子，捂住自己的光头，既疑惑又委屈地哭泣道：“可是小师叔，怎么和方丈、师父交代，这不是你该思考的事情吗？”

　　寂然的手顿在空中，刚想开口顿时被噎住。好一个禅法机锋，乐弥这小子就是和周元一呆多了，才会变得如此口舌伶俐，歪理一堆。

　　被噎住的寂然只好叹了口气，真他娘的出门没看黄历啊。佛祖也不管管。诶。好吧，既然事已至此，那如何帮助师门面对魔教挑衅，确实是当前第一桩要紧事。而这件事，确实也只能他亲自和方丈说，要是交给乐弥，恐怕，少林就真完了。

　　万古云松与月归，无尽天涯问禅来。江山无尽，此番历尽波折的少年们，终于在月光下回到禅寺。庭院深深，罗汉松依旧，而那位身肩重任的少年，也终于叩开了方丈师父的禅门。

　　一千年一轮回，明月依旧。万朝夕万道载，聚散无常。

　　周元一在西山小竹林对决之后，并未和师父一同归去。目送厉童与蓝姬离开，小丫头感慨万千。成长，似乎从来不会等她来得及适应。

　　道法逍遥。师父的教法，总是以随缘对无常。比如，这次的西山对决。新任昔来堂教主是个可敬的对手。厉童能在席幕真的两掌之下，再接下元一的一掌一剑，来日阎罗掌大成，不可谓不是当今第一枭雄豪杰。

　　论理，不该放他离开。哪怕是为了南朝百姓。更何况还有北边，她的两位朋友。八百里太湖，生机不绝，波涛汹涌。周元一临波独立，瞭望远处，月光朗照，碧波万顷。

　　一千年，一千年前的月光照见今时人物，可那位盛极一时的诗仙却说“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也许，很多年以后，元一会对今日做的决定一笑了之。而此刻，元一只觉得，恨不曾与诗仙一面，共把酒问青天，人间遗恨几何？

　　“师父的道，我还需要好好参详。”小丫头对着万顷碧波，狠狠做了个鬼脸，愉快决定明日去薅师父羊毛。那柄拂尘可以挡住梦魇一击，甚至还能一下扫清雪色之毒，定不是凡物。“我得借来玩儿两天，要是还能顺道让师父变个玉佩化龙，才算不亏。”小丫头点点头，自言自语，自己个儿回家。

　　青梅倚短墙，白马卧垂杨。诸此人间，与月同归的除了云松，还可以是心上人。周元一踏月而归，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时新姐姐罗衣素裙，巧立门边，双目含情。而门外，正站着一位俊俏书生。

　　元一抿嘴一笑，这样的好事，她可不想打扰。只是那位书生，长得虽然俊俏，母亲打听了，却说是赣州那边来的茶商的儿子，还是个庶子。此番路过姑苏，打算去姑苏贡院科考一番，谋个出路。不知怎的，前几日来家里送茶样，竟被时新撞见了。

　　大概人间画本子里的桥段，都不是空穴来风。书生与小姐的巧遇，总能引发出无限风月。而芳龄二十的时新姐姐，正是如花似玉的美好年华。

　　这几年，安颜也曾为时新考虑过终身大事。甚至已然偷偷备下了厚重嫁妆。只待时新遇得如意郎君，安颜就和周庄晏一起努力，哪怕是主动上门提亲，也要为时新觅得良缘。

　　时新虽出身不高，但这些年受安颜教导，自是十分的出色。她不仅能理账管家，还会官书公文。诸子百家、琴棋书画更是不在话下。再说，时新貌美，有清桂之姿，芙蓉之貌。本应有良缘佳配才是。不知怎的，拖到如今。

　　小丫头调皮心起，悄悄爬上屋顶，看一出西厢记。只见，时新与书生分立侧门两边，那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包酥果，递给时新，道：“在下听说，稻花楼的糕点是姑苏一绝，尤以蟹壳酥闻名于世。故而，特地买了一包，请姑娘尝尝。”

　　时新羞涩地接过糕点，含情脉脉说：“真是难为你。这稻花楼的蟹壳酥极难买，平素元一要吃，都得叫人提前预定，大清老早去排队买，能排上半天。”

　　那书生憨憨摸摸脑袋，腼腆一笑，回道：“你若喜欢，就是叫我天天去排队也行。只是，前几日与姑娘讨教书法造诣，不知这些天，姑娘可有见教。”

　　时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颜真卿拓本，上面还带着一封信。想来是二人私下文书笔谈。这场景，可比戏台子上唱的还精彩。元一在屋顶瞧着，偷偷捂嘴笑。“哼哼，看我明天不羞死时新姐姐。”小丫头调皮想。

　　时新扭头，瞧四下并无一人，便放心将书与信递给书生，满脸通红，软语道：“这是我平素练的字帖，请君参详。还有平时写字的心得，也在信中。若，若你也有心得，可，可再写信与我。”

　　人生难得动情时。书生接过信笺与字帖，仿佛稀世珍宝，藏于胸间，点头，郑重道：“你放心，再过几日，我定能说服母亲，让她请父亲，来上门提亲。”

　　少女闻言，胸膛起伏难定，先是震惊，接着又是酸楚，最后才是那无尽的缠绵爱意。春风拂面，阵阵桃花落，时新低头不语，仿佛一生风月，尽在此中。

　　次日，清晨，少林寺。

　　阳光将万物唤醒。雏鸟高飞，偶尔衔一个树枝回来做鸟巢；虫鸣阵阵，于万紫千红中奏响春神曲，无边光景焕然一新。

　　山下，香客络绎不绝，拾级而上，累时停在半途，见一山春色，也有一鼓作气爬山山顶，忽而，黄澄澄金灿灿的寺庙呈于眼前。

　　整座少林寺分前中后三院，前院正殿，供弥勒佛，笑口常开，迎南北香客。向后是两侧偏殿，分别是伽蓝院与护法院。两处偏殿向后，乃少林六大外事长老的办公之所。

　　中院，大雄宝殿。十年一度的释玄二门论法大会，或是两朝佛门盛典香檀大会，在正殿举行。两处偏殿，左边观音殿，观音殿再向后，乃方丈玄明法师住所。右边文殊殿，文殊殿再向后，则是少林高僧所住。

　　过中院，向后三四十丈，见普明宝塔。此宝塔非比寻常，巍峨高耸，雄伟壮丽，一十三层。前三层，供奉释加牟尼佛法身，可供香客参拜。往上十层，供少林典藏的经文与密集，非内室弟子不得入。

　　宝塔中央向外，地面开阔，少林武僧在此练习。再向外数十丈，四曲回廊，禅房鳞次栉比，为内室出家弟子所住。

　　自宝塔再向后三十丈，则是后院。后院为俗家弟子修行居所。两侧还有水房、伙房及农事房。别说僧人不理俗世，少林弟子多是自种蔬菜水果，自食其力。

　　山门后院向外，还有一处梅林。一年四季，郁郁常青。

　　梅林旁，溪水淙淙。一整条瀑布从山顶而下，夏日水汛来时，如银龙倒挂，击起一片飞雪。溪水旁，伫立着一座四角亭。比起山门繁盛的香火，此处倒显得格外清幽雅静。

　　亭内，正卧着一个小和尚。不，准确的说，是一个俗家弟子。正是寂然。

　　只见此子高卧亭中，嘴上叼着一根春草，脚下躺着空空的酒坛，双手抱头，抬头望天。敢在少林寺犯酒戒，真是狗胆包天。但寂然是外家弟子，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少年喝的醉醺醺，山间鸟雀叽喳，天边白云苍狗，心事如水悠悠。

　　白日生寒夜。昨晚，他和乐弥一路奔波，终于在子夜时分，回到少林。

　　轻叩方丈禅门，寂然一刻都不敢耽搁，将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一一回禀。除了魔教东征，当然还包括安庆王。只是寂然有意隐去元一不少信息。如她所言，道门仙宗的徒弟，不宜与此事牵扯。

　　直待天光放亮，寂然才从玄明处出来。谁也不知那晚他们师徒二人到底商量了些什么。玄明方丈待人真诚，待寂然更是不薄。如今少林危难在即，即便是俗家弟子，他也理应与少林共进退。至于离南侯府与北朝大司马，唯有等魔教波劫过去，他才能腾出手来，慢慢清算。

　　真是棘手。思及此，寂然忽得坐起，立刻决定再去梅林，再挖一坛酒来。少年步履匆匆，倒正巧，碰上他那个令人忘忧的小师侄---乐弥。

　　乐弥见寂然行色匆匆，以为此番事后，方丈交给了寂然不少重任。于是少年鼓起勇气，面对少林之光的寂然，双手合十，勇敢道：“小师叔，可是有什么任务在身？乐弥今晨已经跟师父请求，往后一段时间，乐弥都会跟着小师叔，听从小师叔调遣。”

　　“你跟着我做什么？”寂然纳闷，只好摇头叹气。什么见之忘忧，对乐弥的评价还是太高了。明明是近墨者黑。而至于那块“墨”，显然他和乐弥都不愿在此提及。

　　“自然是跟着您，抵御魔教！”乐弥一脸刚毅，靠近寂然。“咦？”乐弥嗅了嗅鼻子，觉得奇怪，又深吸一口气，方道：“小师叔，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梅林竟然有酒味？”

　　正准备挖酒坛的寂然，忽而扶额长叹，大吼一声，拉着乐弥走到梅花树下，长笑：“来来来，昨夜你留我一人独自面对方丈，今日就叫你尝尝，什么叫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说罢，寂然拿起树边的枯枝就开始挖酒坛。乐弥一头雾水，忙问：“小师叔，地狱入口在梅林树下吗？”

　　“正然！正然！”寂然挖的兴起，约半丈深，终于见到数十坛陈年老酒。一时间，不知是酒香，还是花香，寂然心脾皆醉。

　　“阿弥陀佛！”乐弥见此，赶忙双手合十，道：“是何人如此大胆在少林后山梅林酿酒？难不成视佛门戒律为无物？小师叔，切不可如此行径。你虽为外家弟子，在少林之内，也当守佛门清规。何况……”

　　“闭嘴。”寂然白了乐弥一眼，这小子还是这么傻不拉几的假正经。一时兴起，恶作剧般地朝乐弥附耳，轻声道：“方丈师父出家前，武功高强，嗜酒如命。这酒就是他埋下的。你喝不喝？”

　　“你胡说！”寂然的话如毒蛇钻进乐弥脑袋，小和尚一下子跳起来，指着寂然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莫要污蔑方丈！”

　　“哼，我骗你做什么？”寂然抱起一坛酒，掀开封盖，浅尝一口，嗯，果然佳酿。于是满意道：“师父说，世事苦海，人心如舟。难免于曾经不可得之物深怀眷恋，亦或常常回首祈求盛年再来昔日重现。而这梅林下的数十坛美酒，就是他初入少林时埋下的。师父说‘眷恋就在那里。一开始，想回首就可回首。再后来想回首，已无需回首。’”

　　眼看寂然将酒坛送到嘴边，乐弥忙捂住嘴巴，赶紧向后跑几步，如避蛇蝎，不可置信道：“小师叔莫要拿方丈的话诓我。他是你师父，他才会不让你喝酒胡来。”

　　酒香醉人。寂然抱起酒坛往亭子走去，边走边叫上乐弥：“我说，傻小子。什么叫胡来？少爷我这么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胡来！少爷我何时胡来过。来来来，跟我一起大醉一场，岂不闻，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乐弥闻言，连连摇头，速速逃走。今日寂然胡来，他可不能跟着胡来。不过，师父那里，戒律院就不必知道此事了。年少的乐弥第一次，在戒律面前，选择了偏见。“南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小和尚暗道。

　　千里外，姑苏。春日暖阳，却一视同仁地叫醒了另外一位胡来的少年。

　　元一睡眼惺忪，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慢吞吞爬起来，伸个懒腰，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啊，今日休沐。”小丫头挠挠脑袋，自言自语道：“去哪里好呢。要不还是去找师父吧。嗯，不对，先去找时新姐姐。”

　　说罢，元一迅速起身，穿衣，连带着叫门外的侍女将早餐送进屋子。一个个褐衣侍女捧着早点鱼馆而入，小丫头笑眯眯坐下，一看：小笼包、煎饺、豆浆、油条、阳春面。嗯，不错，今日厨房甚是用心。

　　“明天我要吃香芋饺和葱油饼，还要煎得焦焦的三丝鱼饼。”小丫头吃完最后一碟小笼包，擦擦嘴，一溜烟儿跑出房门。欧，太开心咯，找时新姐姐去咯。

　　小丫头在家十分得受宠，自在得撒欢。一会儿跑到庭院的桂花树下，对着树上鸟窝掐指念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快快生小鸟。不然掏你鸟窝。”又一会儿跑到前院的水榭，一掌打在刚开花的山茶树上，虎虎生威地假装道：“快快开花，本姑娘赐你无穷法力。”

　　大约玩了好一会儿，小丫头终于来到陈时新的闺房。按照外祖母的指示，时新姐姐算是安家出了五服的远亲，又是母亲的奶妈香椿嬷嬷的孙女，故而只是住在外院。不过，幸得安颜偏爱，将最好的东厢给了时新。日日临风窗下，时时刻苦读书，想来陈时新已然成材。

　　已然成材的时新姐姐，约莫也是想成家了。故而元一站在时新闺房外，轻轻敲了敲门，见四下无人，便调皮捣蛋道：“小美人，你在不在呀？新来的庐山云雾茶要不要尝尝？嘻嘻。”

　　“元一！”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书香和菊香扑鼻而来，陈时新粉脸薄怒，正羞的无地自容，只好杏眼圆睁，怒视面前这个混世小魔王。

　　“我道昨日你怎的不在家用晚饭。原来是去做梁上君子，净干些听别人墙角的事儿来！”说罢，时新薄怒，指这元一的小脑袋一通猛戳。

　　这两位姑娘虽说尊卑内外有别，可元一是个不拘小节不分尊卑的主儿，又兼与时新相差六岁，故而时常是个小妹妹的观感。时新也是打心眼儿里把元一一家当成这辈子最重要的亲人，即便叫她今朝下地狱，为了周家，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元一任凭时新羞的怒斥，一边躲一边笑：“我哪里是梁上君子，分明是个戏痴。昨日一曲西厢记，颜真卿的字帖，连我都没练过，何况还有姐姐的心得体会。诶哟，时新姐姐，你别怒啊。哈哈哈。”

　　时新气的在房门口直跺脚，叉腰怒骂道：“你再笑，再笑我今日就请辞，离了周家，明日就上书院，当女先生去。哼。”

　　元一见时新真生气了，这才走到时新身旁，笑眯眯地道：“母亲连嫁妆都为姐姐准备好了。怎么能请辞呢。来来来，姐姐，不妨今日，我们姐妹俩，就畅游一番，如何？”

　　“缘何畅游？”时新问。

　　“自然是因为姐姐好事将近呀。”元一调皮道。

　　“你，”时新自知昨晚之事定是被元一瞧见了，只好直言道：“莫要胡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位庄公子只是一时兴起，真要说服家里，还得一番功夫呢。”说罢，时新眼里浮出一丝忧伤。

　　元一看出时新难过，拉起时新袖子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说：“诶呀，姐姐，时光正好。怎么能浪费感情在无谓的猜疑上呢。这样，今日我就教你见识一下，我师父教我的绝世神功。保证一会儿，你就忘了这等烦忧。”

　　“什么神功？”时新好奇道。

　　“哈哈，杜康！”元一一手拉起时新，渐渐从正门走向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