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意传--缘起》神安君

54、枇杷之命 正邪也罢，

　　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

　　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吃枇杷了。黄澄澄的果子里面裹满了鲜甜的果肉，咬一口，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清透。元一最喜欢吃西山的青种枇杷，一吃能吃一大筐。可惜，小丫头坐在树梢上叹气，山头一侧的枇杷林树叶变得枯黄，看来是要死于雪色奇毒了。

　　一想到没枇杷吃，小丫头忽而有点生气。她失了口福是小，西山果农损了今年的收成是大。小丫头翻身下跃，跳到席幕真身边，问：“师父，先别打了。容徒儿问一件事，再处置他们可好？”

　　席真人觉得有趣。自家小徒儿见厉童无法无天的疯魔样，便乐得躲在树上看戏。估计是想看看他这个师父出丑。哼，居然在这个时候跳下场来，难不成还有别的缘故？

　　见师父未作答，元一只好整了整衣裙，对着厉童蓝姬喊到：“我说，昔来堂的两位。你们的雪色奇毒到底有解药没有？有的话，能否送在下一瓶？“

　　“荒唐！雪色奇毒怎有解药？”蓝姬嗤之以鼻。

　　“怎么没有？”小丫头扰扰脑袋，歪头看看师父，说：“师父，你想啊。这毒引是个活人，又不是死物。活人总有不小心犯错的时候。万一她毒了不该毒的人，那该怎么挽回呢？这越厉害的人做事，越不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吧？”

　　席真人拂尘一挥，敲了敲自家徒儿的脑袋，问：“就算有解药。你要来干嘛？还准备闯一回昔来堂，端了那魔教，好教你少林的两位朋友脱险？胡闹！”

　　元一头上挨了师父一记暴栗，略觉得不好意思，低头咕哝道：“师父你看，喏，那处枇杷林。枇杷树都要死啦，师父，要没枇杷吃啦！人家果农辛辛苦苦伺候了一年的收成，就这样被搞没了。也太惨了吧！师父，人家果农伯伯无妄之灾啊，无妄之灾啊！”

　　小丫头握紧拳头，对着师父喊了两边“无妄之灾”。聒噪得简直让席真人头疼。他怎么会收了这样一个徒弟。正事儿她躲在一边瞧好戏，闲事儿她主动跳下来管到底。

　　道门仙宗深深叹了口气，论道谈法，论成这样也是平生第一次。道在屎溺。无论多高深的大道真理，对这些失了枇杷树的果农来说，确实无妄之灾。

　　“厉教主，拿出雪色解药。今日饶你不死。”元一见师父默许，遂而站出来跟厉童谈判。

　　“你要杀便杀，雪色奇毒的解药，没有！”厉童一口回绝。而一旁的蓝姬听到有生路可谈，欲言又止。

　　主仆二人的神色变化，元一尽收眼底，小丫头机灵一笑，便道：“没有就没有嘛。那我就放干你的血，用你的肉身来做这枇杷园的树肥。来年丰收，也算你还了果农的债。如何？”

　　“哼，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厉童扭头，他如枭雄般桀骜，岂能让一个小姑娘胁迫？

　　蓝姬见主人心意已决，眼泪止不住的流，默默掏出匕首，随时准备殉主。

　　小丫头见厉童态度坚决，转而攻向蓝姬，道：“我说这位姐姐，你这一生最忠心的就是你家主人吧？你想看着他做树肥吗？让我猜一猜，这世上如果有雪色奇毒的解药，那么这解药一定在你主人身上，对不对？”

　　“哼。”蓝姬扭头，一言不发。

　　大概是看了师父不少热闹的缘故，周元一今日耐心颇好，蹦蹦跳跳走到蓝姬身边：“我和师父有武功在身，不怕你这毒。我要救的也不是人，而是这几百株枇杷树。这样，你把解药给我，我便求师父，放了你们主仆。如何？”

　　蓝姬闻言，悄悄撇了眼厉童坚毅的脸，低下头犹豫。手里的花环都快被她摘干净了，蓝姬也不敢违背主人意愿行事。

　　小丫头见有希望，索性再将一步，走到蓝姬身边，附耳道：“我说姐姐，既雪色的毒引是活人，那你说，它的解药会不会也是活人？”

　　蓝姬闻言，如遭雷劈，满脸不可以思议地看向周元一。这小丫头是魔鬼嘛？竟会窥人心语？！

　　元一见蓝姬大惊失色，心里约莫有了七八分底气，转头对准厉童，朗声道：“我说这位教主，你要求死也容易。我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和我比一剑。一剑过后，我要你一滴心头血。你若没死，那便离去。如何？”

　　一旁的席真人见自家小徒弟终于开始认真，转而收了拂尘。找了块大石头，盘腿坐下来。这回，可轮到师父看好戏咯。

　　这边，厉童听了元一的话，两处太阳穴立马鼓起，额头青筋暴现，显然被激得怒极。这小丫头确实厉害，竟然能猜到雪色的解药就在他身上。一滴心头血。哼，席幕真教出来的徒弟能是什么好鬼！？

　　“打就打。不过我们有言在先。生死有命，无论什么结果，旁的人都不能出手相助。我若死了，蓝姬你得放走。”厉童握紧手中剑，准备一战。

　　元一闻言，倒是颇为诧异。没想到这魔头临死前还想为自己的下属谋一线生机，倒也不算坏绝了种。小丫头笑笑，对蓝姬道：“我说这位姐姐，你的这位主人对你倒是还不错。如果待会儿你不准备殉死的话，倒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说罢，周元一做了个‘请’的手势，朗声道：“这位教主，请吧。”

　　厉童二话不说，将梦魇一竖，一脚凌空，一掌横扫，全身内劲运起。相较于刚刚的化身千万天地一剑，厉童这次的剑招明显慢了许多。剑气混沌厚重，似昆仑雪山上缓缓落下的无尽雪，在空气中凝滞，在岁月中积聚。此一剑如圣山，傲立壮观。

　　周元一临阵对敌，十分谨慎。厉童是一个可敬的对手。小丫头并未轻敌，仔细观察对方的剑意。她能感觉到相较于上一剑的刚猛迅速，这一剑更为雄浑厚重。若是寻常剑客对上此剑，极有可能被剑气中蕴含的内劲重伤。

　　梦魇感受到主人的心意，红光大显。等到红光最盛时，厉童出手。只在一瞬，魔剑梦魇裹挟着圣山的风雪山呼海啸般向元一刺来。

　　神魔对峙。

　　归墟应声出鞘。周元一手握神剑，对准梦魇剑身一个侧挡，转瞬凌空，朝着厉童一剑劈来。“若梦魇出剑如山，那今日，归墟就当一回神女，劈了你这圣山，劫了你这雪海！”只听得元一一声怒吼，归墟一剑，力出雷霆，山崩地裂。

　　归墟剑至，厉童出剑格挡，梦魇被斩，发出剧烈狂啸，如群山怒吼，万兽齐鸣。厉童左手出掌，业火已至，阎罗掌出。

　　周元一侧身避让，翻身一跃，蜻蜓点水踏过厉童右肩，转身，对着厉童后背，就是排云一掌。传闻那位大慈大悲的菩萨，净瓶中藏着十方法界的菩提甘露。而元一这一掌，云山雾海，如同一整个太湖水聚于一掌之内。

　　掌出如风，厉童立刻弯腰后闪，三步之后，转身回刺。梦魇再次剑至。归墟应声而显，金光四射，龙吟阵阵。两剑相击，魔剑瞬间受制。

　　小丫头乘胜施展青萍舞，运起最上心决，显隐二脉内劲流转，左手八卦掌打向厉童右侧云门，右手虚晃一枪，对准厉童胸口虚里要穴，一剑刺去。

　　厉童来不及躲避，剑入三分，戛然而止。

　　周元一收手，根本不给对手反应的时间，左手凝聚掌力，立刻从厉童胸口虚里大穴生生吸出一缕鲜血。

　　血色鲜红，带着心跳的温热。“厉教主，多谢了。”元一一手凝聚鲜血，一手持剑归墟，向不远处枇杷园飞去。只见她身至枇杷林上空，收起神剑，两手相对，运起内劲，瞬间将这一缕鲜血化作一团血雾。“去！”元一打出一掌，整团血雾立刻笼罩整座果园。

　　事了。元一这收起一脸凝重，笑眯眯地飞回师父身边。对厉童道：“刚刚，归墟若再进一寸，你就死了。当下事了，既你未死，不妨就带着这位姐姐走吧。”

　　虚里受伤，乃武者大忌。厉童出手点穴止住流血，眼里虽仍是桀骜，却多了一丝尊重：“昔来堂最重强者。我们圣山之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今日你不杀我，来日，等我的阎罗掌修为大成，我仍会来杀你！”

　　“哈哈，很好。只要你有这个本事。”小丫头拍拍手，对着厉童笑说，“听闻你们昔来堂的阎罗掌练至大成，自带地狱业火，可令人五脏六腑如遭火焚。待你大成一日，可与我再战。”

　　厉童点点头，收起梦魇，转头看向席幕真。席真人盘腿坐于大石之上，宛若神仙临世。“此生，再想找他报仇，是不可能了。”想到师父，厉童心灰意冷。抬头望天，西边，再西边，还有一座圣山和一帮信众，在等他归来。他，还有责任。

　　蓝姬瞧主人的表情，深知这是他放弃复仇的感叹，不由得心头升起一阵辛酸。太苦了。她的主人，这一生，太苦了。

　　大概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又或许是因为同情，小丫头主动走到蓝姬身边。握住她的右手，三指落于寸口，寻按轻重，浮沉表里。数息过后，生死已断。小丫头摇摇头，对着蓝姬叹气：“手太阴肺，足太阴脾，乃后天宗气生成之总。这位姐姐，你的师父有没有告诉你，修炼雪色奇毒，恐怕会让你活不过三十岁啊？”

　　“哼，”蓝姬抽回右手，她不喜欢周元一的强大，更不喜欢她胜过主人后的轻松快意，故而很是不在意道：“活不活得过三十岁有什么要紧？我这一条命都是主人的。只要能帮到主人，我怎样都愿意。”

　　“呵呵。”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周元一摇摇头，看向不远处的枇杷园。血雾之下，枯黄萎靡的树叶渐渐复苏，树木尚有求生的意识，何况是人？小丫头觉得无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既如此，她周元一承太阳之德，不妨就再慈悲一次。

　　小丫头身随意动，也不跟师父打招呼，呼的一下，拎起厉童的肩膀，往枇杷园飞去。二人落地，元一才道：“刚刚教主和我师父论道。论至深处，我看教主，颇为震惊。我师父的意思，道法自在逍遥，众生初来世界，都是清白一片。而真正有罪的，是作恶多端。我师父常说，天地大道，容得下万物有情自由探索。信天地间，自有法门。求道之路，未必汲汲营营，惶惶恐恐。厉教主，这一点，你认同吗？”

　　厉童沉默不答，反而指着枇杷林，问：“你带我来此，是何目的？”

　　元一笑笑，抬头细看，枇杷树下累累幼果已经暗暗结成，只待时光正好，便能化作果实。小丫头难得正经，正道：“‘未知佛祖西来意，不如庭前柏树子。’厉教主，寒山寺的明溪大师死于雪色。我猜，你下一步是要北上少林了吧？”

　　厉童闻言，目放精光，瞬间警觉，难道周元一想在这里杀了他？于是开口：“这位姑娘，佛门正教之争，你道门也管吗？”

　　“哎，”元一望了望远处淡然自若的师父，他老人家一言不发，看来是不准备管了。索性直言道：“佛门正教之争，我师徒二人无意深入。不过厉教主，在下斗胆，想给昔来堂和少林寺一个建议：正法与否，单靠口舌拳脚岂能辨清？不如这样，你们就比比种枇杷树，如何？谁种的枇杷果子又多又甜，谁就是正法。”

　　“荒唐！”厉童斥责：“你到底欲意为何？”

　　冥顽不灵。见厉童还不明白，周元一不由得想放弃，转念一想，今日不说，或许对苍生而言是为憾事。于是小丫头摇摇头，继续道：“正邪也罢，善恶也好，终究只是这无尽尘世中的插曲。你眼前的一切，无所谓相，无所谓非相。厉教主，万物生灵，枇杷之命也是命啊。”

　　“枇杷之命，也是命？”厉童疑惑。

　　“是，”元一点点头，感叹孺子真是难教啊，遂摆摆手，转身离去，“枇杷之命，也是命。厉教主，佛门正教之争，在下劝你，勿忘本来心。”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