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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也堪疯魔 姑苏城外, ...

  •   厉童小的时候,是在雪山下的一座村落中长大的。说是村落,其实不过是十几个帐篷围起来的牧民。春天的时候,嫩草从积压的雪水中长出来,马儿牛儿就跑到溪边吃草,而小小的厉童就跟在这一群群马牛后面,抬着头,望天。

      直到有一天中午,一个额头上带着蓝色天青石的男子来到他们村落。说是路过,讨口水喝,当然要是有马奶酒和牛肉干更好。哼,马奶酒。厉童觉得这汉子太不客气。平常牧民有几人能喝得起马奶酒?青稞酒兑水,他爸爸都能喝好几天。

      但阿妈还是给汉子端来了马奶酒、牛肉干,这大概是从村长那里借来的。这些,又得阿爹去打好几天的猎物才能还上,厉童暗暗觉得心疼。

      那汉子正吃得高兴,抬头一瞧,厉童正趴在帐篷边上数指头。大概是看出了小童的郁闷,汉子大喝一声,“哎,小子,会喝酒不?来一碗?”说罢,汉子拿起大碗,给厉童倒了一碗马奶酒端过来,边走边说:“放心,小子,我不白喝你的。

      说罢,汉子从厚厚的袍子里掏出一柄银质的手刀,递给厉童,说:“喏,给你。这是爷平时割羊肉的刀。银的。”说是银质的,其实只有刀柄和刀鞘。那刀柄上还镶嵌着红色的玛瑙石,而刀鞘上则刻着古老的梵文。那是经卷上的文字,厉童陪母亲念诵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文字。母亲说,那是天堂的语言。

      厉童不知道什么是天堂,他只知道男人给他的那把刀看着很值钱。小厉童接过手刀,拔出里面的刀,仔仔细细地摸了摸,又抬头看看那汉子,不像作伪,于是端正身体,诚恳道:“我不能要。母亲说,你是客人。你来要吃的,是上天的旨意。”

      “去他娘的上天的旨意。”男人一听这话,不耐烦地大手一挥,把刀塞进厉童怀里,道:“我莫非予,不是个靠老天旨意吃饭的男人。小子,你记住,是男人,就得靠自己!”说罢,汉子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一饮而尽。

      若,故事就到这里,或许就没有以后的痛苦了。厉童站在西山上,太湖的风吹得正密,细雨伴着春寒,打在厉童主仆二人身上。他们南朝人说“斜风细雨不须归。”旁人岂知,那天午后,厉童真的就无家可归了。

      那日午后,男人吃饱喝足,叫厉童去拴住马,说是睡一会儿就走。还说,天大的事儿也别打扰老子睡觉。否则打他屁股。

      厉童觉得那汉子太过讨厌,索性把剩下的肉干全包起来藏好,再把那柄银质的手刀揣怀里,才摇摇头走出帐篷。

      几乎就在厉童走出帐篷的一瞬,几十个蒙着面的僧人骑着烈马带着胯刀,呼啸着,狂暴着,向整座村落冲来。在村口的村长已经被领头的一人一刀砍下脑袋,而不远处的妹妹,还来不及逃,就已经被马蹄一脚踩入雪地。

      鲜血一瞬间洒满了整个村落。鲜血,火光,呼喊,哭叫,厉童被眼前的地狱场景吓的瑟瑟发抖。他身体僵直挪不动半步,可是他又焦急绝望地祈祷母亲赶快躲进帐篷来。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按住了厉童的肩膀。小孩回过身,转头望向那个喝醉的汉子。汉子的脸庞比常人更开阔俊朗,一双手像雄鹰的翅膀。“别怕,小子。他们是来找我的。你乖乖呆在这儿,没我的声,别出来。”说罢,汉子把厉童塞回帐篷。

      厉童还来不及抓住男人的衣角,哀求:“您一定救救我母亲。”那汉子已然冲进人群。“放心吧。小子。”汉子高声呼喊。

      大概那是厉童人生最恐惧的时刻。他躲在帐篷的睡床底下,等待汉子带着母亲和小妹归来。他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天黑。等到村落里的人声渐渐静了,等到所有刀剑相撞的声音都没有了,才听见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帐篷。

      “出来吧,小子。”

      是那个汉子的声音。厉童如蒙大赦,缓缓爬出床底,抬头,只见汉子一人。

      那汉子的袍子已经破了,满脸是血,连他手里的大刀都还在滴血。

      厉童又开始发抖,颤抖着问:“我母亲呢,还有,我小妹呢?她们可还活着?”

      大概是看出了厉童的恐惧,汉子把刀丢在一旁,皱褶眉头,回:“死了。都死了。”

      “你答应过救他们的!”厉童恐惧地哭喊。

      “对不起。”汉子低头,深感愧疚。

      “都是你害得!是你说他们是来找你的!都是你害的!”厉童开始怒吼。他要怎么办呢?从此以后,他就要一个人在这雪山求生了。再也没人给他缝衣服,缝裤子,再也没人陪他去放牛放马了。

      “是我对不起你。”汉子低头,站起身,朝厉童鞠了一躬。“我莫某人,做事从不解释,也不惧因果。今日是我不小心,引来宗门贼子,杀了你全村,是我对不起你。”

      汉子对着厉童三鞠躬,还没等孩子反应,忽然将厉童抗在肩上,边走边说:“既然你没家了,那就跟我走吧。从此以后你的死活,我管了。以后,你就是我莫某人的徒弟,昔来堂的亲传弟子。”

      那是厉童第一次听说昔来堂,也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圣山的宗门乱斗。可惜,第一次的经历,已经足够让他终身难以释怀。

      他的师父就是这么和他相遇的,里面渗透着无数人的鲜血和圣山的苦痛。可是那个救他于水火刀剑的男人,也是这么死在席幕真手上的。

      天下第一都无法触及项背的道门仙宗。十三岁前从未学武,而二十岁竟能以霜雪掌冠绝天下。传闻,席幕真也是在雪山极地悟出大道真理,才能一掌出霜雪,带来太初雪原的寒风冰冷,带出万古雪原的晨曦初亮。传闻,死在霜雪掌下,是很幸福的。

      传闻,当然都是骗人的。幸福与否,只在席幕真的掌法。这一点,厉童比谁都清楚。可即便如此,今日,于西山之巅,他仍要向席幕真领教这一掌霜雪。

      也许是自知难逃,更或许是为了死得其所,厉童将蓝姬护在身后,举起梦魇,对席幕真道:“席幕真,我师父莫非予死在你的掌下。今日,我愿效法先师,再次领教霜雪掌。”

      席幕真观这满山的雪色奇毒渐渐散去,一整个小山头的生灵近乎死绝。平素甚少动怒的道门仙宗,已然积累了不少怒意。眼下这始作俑者一心求死,他自然也很是不介意用自己二十岁时的成名绝学将魔教一掌铲平。一如他十多年前,铲平过一样。

      “小子,你师父死于我掌下,那是他自找。并非本座强逼。而你今日前来求死,倒是比你师父更愚蠢。”席真人拂尘一挥,对厉童道:“当年魔教动乱,其中一支在圣山下肆无忌惮地搜刮活人,甚至强逼妇女活剥人皮生刮人骨来充作法器。满山的百姓被他们当作牲畜,更可恶的是,这些魔教异类还宣扬此为正法。若正法是如此憎恶百姓、厌弃女身,那正法与邪法无异。而你的师父,正是这些魔教异类敢于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

      “胡说,我师父何曾强逼妇女!”厉童胸膛起伏,骂道:“臭牛鼻子,你欺人太甚!”

      “本座何须与你这个小儿胡说?你师父的阎罗掌是昔来堂称霸西域甚至窥视中原的底气。没有他这位教主坐镇,谁敢这般肆无忌谈以正法之名荼毒百姓?”

      “所以你便杀了他?”厉童质问。

      席真人面对质问,当真面不改色,稳如泰山,答:“我可不止杀了他。杀他之前,我屠了你们一整个️魔教旁支。霜雪掌,可以让人从内而外冰冻,在从外而内化冻,整整三日,骨脱肉烂,不死不休。如此,才对得起你们西域正法的邪说。”

      “老道!拿命来!”厉童心智被激,一时间气血翻涌,内力增大数倍不止。他在圣域雪山苦修多年,只为有一日可以手刃仇敌,如今仇敌就在眼前,岂有退缩之理?

      梦魇感受厉童翻涌的内劲,铮鸣不止,厉童反手将魔剑一横,两脚前跃,一招万岳朝宗,飞也似得向席幕真扑来。

      席真人避也不逼,拂尘一挡,左手一招苍客迎松,生生将厉童整个人送至上空,再一招乾坤在抱,轻轻一掌,瞬间将那不知死活的小子打入地下。

      好一个道门仙宗。连霜雪掌都未出,只是江湖上最基本的两招掌法,已然将厉童打的直不起身来。小徒弟周元一看老神仙打得起劲,索性叼了根小草,坐在大树上看热闹。看师父这回下手颇重,不得不暗暗庆幸,“还好师父从来不真正要我小命。诶,这下这位魔教的新教主可惨咯。”

      蓝姬被厉童护在身后,见主人正生死危难,也顾不得自身实力,掏出手中的毒针,尽数朝席幕真挥去。

      “找死。”席真人眼睛都没抬一下,道袖随风一卷,将这数百枚毒针尽数打回。

      蓝姬猛的向后闪避,却还是来不及,一枚毒针入体,膻中大穴瞬间受制。蓝姬一口鲜血,弯腰跪倒在地,却还是不愿意后退,准备拼了自己的命,换主人一线生机。

      “如此忠心,倒也少见。”周元一在大树上晃荡脚丫,见蓝姬如此舍命救主,倒是生出几怜悯。这可惜,这对主仆手里枉死的性命恐不下百数,其中还包括不少禅门大宗。即便她想救,师父恐也不愿意放过。

      小丫头正犹豫是否开口求情。只见厉童挣扎从泥土中爬起,牙齿碎了两颗,鼻子里鲜血混着泥土,看上去狼狈又凄惨。

      如此凄惨,堂堂昔来堂新主仍不愿放弃。

      厉童啐了一口,将浊血吐出,大笑,“我们这样的人,生在极度贫瘠的土地,除了雪山还是雪山。我们这样的生灵,本就与你们南朝不同。山好水肥,日子滋润,自然觉得众生平等。可你来这冰天雪地试试呢?你见过冻死的骆驼可以换三十个女人的村落吗?你见过宗门动乱屠村,连过路的鸡犬都不放过吗?雪山如此圣洁,为什么要让住在那里的人存活的如此艰难?席幕真,你们南朝所谓的道,就是这样心怀偏见,无视他人艰辛的吗?”

      厉童被席幕真一掌,受伤极重,靠着梦魇魔剑,才勉强站立,可即便这样,他也要和席幕真斗法。“武的不行就来文的。臭牛鼻子,今日我也要碎了你的道心。破了你的法门!”

      大约已有数十年,从没有人来和席幕真论过法。而今日来问道的,恰恰与他有着非常深的纠缠。席真人倒也不惧。收起拂尘,思考一瞬,便道:“依你所见,将山下百姓视为业力深重的奴仆牲畜是正法,而贫道除去此等魔教异类,乃是偏见、枉杀?若你所见如此,那贫道只能说,邪教荼毒生灵,确实不能在世间多留一日。”

      “那是极地冰川!常年积雪不化!谁活得不像个牲口!哪一个没罪的会生在那样寸草不生的地方?哪一个没罪的不会生在姑苏这样的地方?你的小徒儿不是吗?你不是吗?”

      “哼,”席真人难得一笑,指着自家小徒儿,说:“罪孽是生在哪里就自带的吗?生在极地雪山就是前世作孽?那贫道要是觉得众生无论生在哪里,都平等自由呢?我道爱惜生灵,从不妄加罪孽,何况是困苦之人?你的法,是先将人论罪,将其踩在脚下,再谈救赎。而本座的道,是视众生自由,信天地间,自有法门。”

      “视众生自由,信天地间,自有法门。”席幕真一言,厉童噎住。他几十年的人生,无数的苦寒与血泪,生命与轮回。仿佛一刹,如千斤重压化挥羽。当真是,也堪疯魔。

      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飘出千里远,雪山那头,圣殿中的雄鹰被惊得飞起。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今日,天南一语,苍山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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