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等价交换 甜枣村灭后 ...
-
甜枣村灭后第三日,扬州。
是日,扬州大雨,雨倾如注,天地间白茫一片。
瘦西湖春景如画,也在大雨之中显得朦胧。远处白塔,飞檐下的燕子早已不知踪迹;熙春台下,盛开得雏菊、牡丹在雨中犹惹人怜;唯有那曲折蜿蜒的二十四桥,柳树与天地融为一体,在烟雨笼罩下,虽空无一人,却依然叫人迷离不知数。
比二十四桥更叫人迷惘的,是远处一座院落中的年轻人。那院落并不起眼,寻常屋檐翘角,木格菱窗。若不是江湖老人,根本不知此处便是让天下人闻之一震的百晓堂总堂所在。当真是“寻常人家院落,卧虎藏龙过客,甚嚣俗世繁华,来此隐入凡尘。”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落魄书生独自坐在院落东侧的书房中,看满城烟雨,心中竟也染上了几分凄惶。在厉童赶来前两天,他就已在总堂等待另一位贵客。
“她一定会来的。”虽然不确定贵客到来的具体时间和出场方式,落魄书生依然坚信,她一定会来。
“哼,”想到周元一那个调皮捣蛋的性子和她背后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道门仙宗,落魄书生不禁觉得头痛。“该不会,是来拆了百晓堂吧?”书生不由的摸了摸领子,咝,扬州今天,还是太冷了一点。
“哦哈,拆了百晓堂,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只听得空中飘落一声少女的娇嗔,说曹操,曹操到。
落魄书生抬头,只见周元一那小姑娘撑着一把纸油伞,门也不拜,窗也不敲,直接从天上落到了百晓堂的内庭园中。
“真是客从天上来,”落魄书生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出书房,笑着说:“元一姑娘的出场方式,还是这么符合道门仙宗的脾性。”
元一笑笑,收了伞,歪着头,道:“本来杀了淮南至金陵一带涉案的黑心知县,我是不想来的。可是后来又去收拾了安庆王这个幕后主谋,于是我想了想,还是来一趟扬州。”
落魄书生点点头,倒也不着急问消息,而是先请元一落座,书桌旁早已摆好了数道扬州点心。为着等元一,落魄书生已叫下人将甜点热了两回,现下还香气扑鼻。
元一笑笑。说来这也是她第一次来百晓堂。拜帖什么的太过迂腐,至于礼物么,还有什么比秘密消息更来的对百晓堂胃口呢?于是小丫头决定身随意动,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直接飞身降临百晓堂。
“没想到,在洞察人心这方面,少阁主和寂然竟是个知己。这些点心、茶具准备的如此周全,真是有心了。”周元一明面上乐得致谢,可爱一笑,随手挑了一块碧玉糕往嘴里塞,还没等落魄书生开口,小丫头已经自己给自己个儿倒好了茶。
落魄书生见元一这般神情做派,倒也放松下来。起码小丫头不是来问罪的。那剩下的事情,或许可以慢慢谈?书生暗自祈祷,可千万别得罪了这位小祖宗,我百晓堂可不想一夕之间搬到地府去。
扬州的茶点是极有名的。譬如手里的这块碧玉糕,外表色如青玉油润透亮,内里鲜甜爽口花香满盈。须得是春天里时兴的荠菜和草头汁液混在一起,配上刚才的鲜花、红糖,才能做出来。
周元一兴致勃勃地吃了第二块,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调侃起书生:“传闻百晓堂的总堂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我刚来的时候,心想今日是不是有幸,要闯一闯传闻中百晓堂闻名遐迩的机关暗道了。没想到,进来的还挺容易。”
落魄书生闻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心里暗道:“幸好是没闯。你要闯了,我百晓堂岂不成第二个青城山?”嘴上却硬扯出一丝嘴角,服软道:“元一姑娘客气。看来还是疼惜我们百晓堂。传闻您跟着仙宗,八岁就闯过青城山天师殿,四大天师都没能留下您,我百晓堂何德何能?”
“哈哈。少阁主过誉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吧。”元一擦擦手,这茶也喝了,糕点也吃了,至于这人嘛,该敲打的她也敲打了。那剩下的,便可以聊聊正事了。
落魄书生闻言,精神一翎,抖擞肩膀,轻咳一声,“咳”,可终于到他的看家本事上场了。书生展开扇子,扇面的百草秋霜在雨声映衬下格外精美。
元一看着书生的神情,不禁莞尔,于是道:“说起来,按过往交情,我还要称少阁主一声叔叔。不过,若按江湖规矩,咱们算平辈。那今日我还是称您一声少阁主。咱们今日所谈之事或动摇整个天下。故而叔叔不必按照先前我师父的叮嘱,对我言听计从。咱们江湖事,江湖了。”
“好!元一姑娘爽快!”落魄书生合上扇子,给元一斟茶,说:“那咱们按照消息的价值交换情报。若是没有情报,能给出相应的报酬亦可。”
“嗯。”元一点头,神情也开始变得郑重。
帘外,大雨依然瓢泼;院内,芭蕉低眉泣露;唯书房里面,安静的可以听见一根针掉落的声音。
落魄书生原本想等元一先开口,没想到小丫头这回倒是忍得住,行事间已颇有几分席幕真的风采。真是造化弄人,当初爱吃零嘴的小丫头,如今坐在对面,却叫人觉得有几分震慑。
“元一姑娘,想知道什么?”书生开口。
“还是少阁主先问吧。”元一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书生点头,问:“元一姑娘和少林那两位少侠前几日到我百晓堂寻人,想来是有结果了?不知,如姑娘所愿否?”
“哼,”元一闻言,嘴角轻扯,口气也带了几分生硬:“天下事,光我如愿有什么意思?郁白芍与安庆王勾结,暗地里联络黑市人贩子,贩卖良家少女给南北朝青楼。这么些年不知有多少无辜少女惨遭毒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少阁主有没有问过她们一声如愿与否?”
书生闻言,顿时头角汗出,看来周元一还是生气——百晓堂知晓这么多暗市生意而选择视而不见。可他有什么办法呢?哪个黑市生意的大买卖背后没有尊菩萨呢?说起来,无论黑市、白市,都是王孙贵族的黑白手套而已。百晓堂得罪的起吗?有必要为了几个少女得罪各路菩萨吗?
落魄书生心里腹诽,嘴上却只好告饶,将实情告诉元一:“周姑娘,您自小跟着道门仙宗修行,本就是天上人。您是这人世一等一的人物,本不该惹凡尘。自然也不晓得凡尘中,各个宗门与庙堂的关系,我只能对您说,百晓堂能保护自己个儿在这纷繁复杂的江湖中活下来,已属不易。万没有得罪各方贵人的能力。您聪慧至此,必能明白,小生所说并非虚言。”
说罢,书生所幸站起来,走到周元一对面,对着小丫头深深鞠一躬,认真祈求。
“元一姑娘,江湖如蛛网,百晓堂深涉其中,尚能自保已是万幸。未能尽江湖侠义之道,实在有负武学真义,有负圣人教诲,还请姑娘念在我一门对仙宗和您言听计从的份儿,饶过我们。”
百晓堂的少阁主,年轻时就以一柄扇子,一张铁嘴,闻名江湖。论起来,那书生甚至整整比元一大了十六岁。可就是面对比自己大了十六岁的人,元一竟然没有上前搀扶,而是生受了他这礼。
元一等书生行完礼,方才抬手,镇定道:“之前,也有人和我说类似的话。他说‘桃花潭水深千尺’,即便行侠仗义,有些事情也该点到为主。此人,不可谓不是人中俊杰。他尚如此,百晓堂如此行事,我也能理解一二。只是,”元一刻意停下来,观察书生神色。只见他眉宇间已有些许放松,便话锋一转道:“我今日并不只为这一件事来。“
书生闻言,略有吃惊?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没有估算到的?
“难道是安庆王?”落魄书生嘴上不言,心里却在默默回想:“临安的暗桩午时才送来密报,说昨日皇帝求太后旨意,以上祭宗庙,下安百姓为由,令安庆王独守太庙十年,非诏不得出。周元一并没有杀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或许也是为了少林那两个弟子。”似不禁意地,书生展开扇子,慢慢摇起来,眯起眼睛,好奇地问:“周姑娘的消息历来是千金难求。您没杀安庆王,莫不是留了后手?”
元一笑笑,这就要来套她消息了。所幸给书生到了杯茶,似是而非地回:“听说扬州也产碧螺春。但最有名的却是壶底砂。名字倒是十分有趣。少阁主可知,此名因何而来?”
如此毫无干系的轻轻一问,落魄书生听见,倒是像遭了回雷劈。立刻焦头烂额,抹汗说:“当年,安庆王来过此地。在扬州月白楼,见了一位扶桑大师,名曰淡水,那是位高人。百晓堂并没有获得他们谈话的具体消息。只是后来,听月白楼的楼主说,淡水大师给此茶赐名---壶底砂。”
“但今日,你给我上的,却还是碧螺春?”元一笑道,“怎么不上壶底砂呢?”
书生再次叹气,心里默默问候了周元一十八辈祖宗,只好如实相告:“虽然百晓堂并未听见那日安庆王与淡水大师的交谈。但,凡事密谋之后必定有行动。只要盯紧后面的行动,寻着蛛丝马迹,也能推出个一二。”
“那少女也有贩卖到扶桑的?”元一面无表情。
书生想想,仔细道:“应该没有。倒是有不少扶桑女子,这些年来到了南朝。实际不止南朝,连北朝也有扶桑女子渗透。”
“嗯,江湖嘛。”元一点点头,没有任何诧异,反而说:“过了江湖就是汪洋大海,往海深处去,可不就是些龙子龙孙嘛。按照你所说,安庆王不止与郁白芍勾结,用青楼女子探得南北朝消息,还利用与淡水的关系,与扶桑暗通款曲,甚至,还有可能走私?”
书生不言,略略点头。
“元一姑娘,可以告诉我,你具体是如何处置安庆王的吗?”说好的消息按价值交换,现在轮到百晓堂出招。
元一拿起一块碧玉糕,歪头想想,寂然和乐弥的神色立马浮现眼前,于是小丫头只好无奈笑笑,回答:“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我本来想将他一剑毙命,然后割了他狗头扔到太庙,让天下人看看,这些南朝皇室的凤子龙孙都是些个什么东西!”
书生听的一愣,他一时想,周元一怎么有这么大胆子?后来想,周元一还真有这么大胆子。毕竟当年她师父席幕真连更出格的事情都干过。
于是,书生冷静后开口:“那又是什么原因,元一姑娘停手了呢?”
“嗯,”想起此事,元一有点郁闷,倒也很诚实地回答:“那贼子当时已经被我踩在脚下,正要一剑毙命,少林那位寂然小师父拦住了我。他说‘就当为我,今日莫要杀了这位王爷。’元一耸耸肩,向书生摆手道,“没办法,我只好停下了。”
那落魄书生长得颇为好看,尤其两条眉毛,剑锋凌厉。听了元一的话,两道剑眉立马高高挑起,简直不可置信:“元一姑娘嫉恶如仇,能为了那少林弟子,放了安庆王?”
书生表面只问了这一句,而心里却在暗自揣摩,少林那位叫寂然弟子究竟是何身份?缘何百晓堂并无他作为少林方丈嫡传弟子的任何小道消息?又为何他与周元一交情如此之深?这些问题恐怕周元一是不会说的,反而要靠自己日后慢慢去查。
其实书生的疑虑,元一全然知晓,只是她乐得瞧这千年的狐狸肚子里犹疑,嘴上却不便开口的尴尬。小丫头调皮心起,便说:“你猜,我接下来是怎么处置安庆王那贼子的?”
落魄书生立刻从刚才思虑中回神,笑说:“还请姑娘告知一二。”
“好说,”元一拍了拍手,示意书生再拿些零嘴来,方道:“按照寂然的建议,我断了安庆王大半心脉,让此人日后少折腾,否则必心力耗竭而死。然后又命这位王爷向南朝皇帝呈上请罪书,自请为祖宗守灵。永世不得出太庙一步。”
“好个寂然,如此有分寸的处理,当真人杰。”落魄书生听后,心里思量:“只是这安庆王着实不要脸,按探子回报,他请罪书上只是写了守灵十年,看来是存了卷土重来之心。”
元一尚不知书生此刻心声,也不知安庆王言而无信。不过小丫头也没告诉任何人,她断的心脉,只够那贼子苟活十年。十年后,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看来元一此番出行,已经不再是懵懂无知一腔热血的少女,而是在寂然的引导下,对江湖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不一会儿,丫头们捧着扬州各色小吃鱼贯而入,此间对话方告一段落。元一拿起筷子,夹了个汤包大快朵颐起来。姑苏小魔王到访扬州百晓堂,好戏,仍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