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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淮南之变(二) 一盏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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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姬,你还是猜错了。”厉童擦干净手上的血迹,瞥了眼脚下的尸体,朝手下解释道:“这不是蛊毒,是有人用极强的至阳内力将人体云门、气海、关元几大要穴的精血炼成瘀血痰毒,才导致了这等惨状。”
“咦……”蓝姬闻言浑身汗毛倒立,莫名感到一阵阴寒,领了领脖子上的衣领,问:“主上,奴听闻汉人皇帝的后宫有去了雄性的太监,名曰腐刑。今日瞧了这一整村的男子都死于此等刑法,想来这中原汉人一族确实手段狠毒哈。”
“这虽是刑法,但不是腐刑。”厉童瞧出了蓝姬的害怕,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安慰道:“施这样的刑法定是为了惩戒,或许,这一村子的男女老少都犯了什么不可饶恕之罪。”
“什么?什么样的罪孽,要受这等酷刑?”蓝姬湿漉漉的小鹿眼透出些许懵懂,而懵懂背后还有一丝莫名的畏惧。“因果这东西,它当真不肯饶恕吗?”
厉童闻言一时语塞,远不似在昔来堂那般善语,只好看向远方山林叹了口气,低语:“什么样的罪孽?我也难知。即便知晓也难以断个公正、分辨清楚。不过,很小的时候,我随师父练功,听他将起过一些降法除恶的神鬼逸事。”
说到这里,新任的魔教少主脸上难得的浮出一些笑意,想来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快意时刻,如今回想也是那般明亮鲜活。“师父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说因果,论因果,其实都不是真因果。因果,是它到来的那一刻,你从没预料过,也从没逃离过。它审判你,你也审判它。所以,公正从来都是平等相对的。慈悲,真正的起点是公平正义。而原谅,一定始于一个人真正的忏悔。”
“哼,主上又说高深的话。我不信!”蓝姬撇撇嘴,娇嗔道:“我家师祖在世时曾辅佐过老教主。师祖说,老教主是个连喝酒吃肉都要配大葱沾大酱的糙汉。塞外骑马,雪山猎鹰,是个响当当的英雄好汉!”
“哦?”厉童扶额,无可奈何的笑笑。没想到师父生前在属下眼里竟是这样伟岸的形象,全然不似私下里那副悲伤春秋,小肚鸡肠。真是,委屈了他这个关门弟子啊。
江南的雨终究是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厉童撑开了伞,眉宇间英气逼人,指着林子深处的几个黑影,高声道:“既然跟来了,就干些活吧。把这一村的人都埋了。诵经超度吧。”
远处山林,几个黑影闻言也瞬间散去。魔教教内势力分散,要重新铸成铁板一块,也终是需费不少心力。厉童将伞交给蓝姬,交代:“我要去扬州见一个人。你自己一个人先去姑苏。切记,南朝藏龙卧虎,没我的允许,不可动手。”说罢却运起轻功,踏林远去。
一盏西风,吹梦成今古。
扬州,月白楼下临江仙。盛况仍似昔年。壶底砂还是那么受欢迎,只是当年那位贵人今日过后,恐怕就要孤守太庙了。
“这还得拜周元一那个小姑娘所赐啊,当然也是那位贵人自作孽。”落魄书生腹诽,嘴上却不敢多说一个字。因为今日对面坐着的一个可是当今武林绝无仅有的大魔头。
大魔头似也毫不介意落魄书生的沉默。百晓堂的规矩他也略有耳闻,而比规矩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百晓堂的实力。那是一张让整个江湖都为之一颤的情报网。
雪山上长着一种蜘蛛,山民们把它们称为“黛”。黛蛛从小就躲在母亲腹中长大,一到寒冬就钻入山间石缝,以极高的耐心和毅力潜伏起来。直到春天,它们就会成群结队,秘密地织出一张张蛛网。等大风吹过,无论是风中的蚊虫甚或雏鸟,都轻而易举地被捕获。
黛蛛,看似不起眼,却是雪山之中顶级的捕食者,一如眼前这文弱书生。
大魔头笑笑,给自己到上一杯壶底砂,闻了闻,确实馨香扑鼻。遂而举起茶盏,十分客气地朝书生一敬,笑道:“少堂主,如今已是百晓堂的掌门人。没想到仍喜欢混迹在这烟花之地。将你我预定的地点改到这里。难道临江仙里,有少堂主的心上人吗?”
“哼,”落魄书生摇摇头,心想:“若是在百晓堂总堂见面,我还得防着被你一锅端了老巢。”嘴上却是十分客气,笑说:“厉兄莫要取笑在下。一来,混迹茶肆青楼,收集交换消息,乃是百晓堂吃饭的本事。这人嘛,总不能忘本。二来,厉兄初来江南,岂不闻‘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叫吹箫。’这江南风花雪月可不是在塞外雪山可以见尝的呀。”
“风花雪月?”年轻的魔头笑笑,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露出些许精光,环视四周的一切。高楼玉台,红烛帐暖,笙箫未歇。佳人台上轻舞,衣衫妩媚飘逸,回眸一笑,婉约中叫台下人酥了英雄骨。
“哼。好一出美人计。”厉童腹诽,表面上倒也客随主便,随即拿出钱袋,抓了一大把金裸子朝舞台撒去。又对着老鸨喊了句:“今日临江仙的茶水厉某请了,还请姑娘们再跳几曲。”
老鸨子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脸上乐得笑开了花,也不忘立马叫姑娘们停下来,俯身朝厉童谢礼,还捧来一壶好酒,请贵人饮用。
“不必,不必。姑娘们客气。在下初来扬州,尚不知风花雪月。今日得了这位兄台推荐,方才来了贵宝地,一探风花雪月的真地。”厉童起身摆手,顺便祸水东引,将落魄书生推了出来。
落魄书生倒也来者不拒,接过姑娘们送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书生大笑:“好好好。娇娘一舞已过数年,虞美人花落,总有别的花再开。姑娘们不要着急。往后小生再为姑娘们一评天下美人,好叫诸位花名扬四海。”
一朵花落,总有另一朵花盛开。这世上从来不缺鲜活的少年人物、英雄故事。也许今日台下诸位,也是将来别人口中的传奇。这临江仙如此,江湖也是如此。
“风花雪月的温情,厉某侥幸一览,委实风光无限,叫人意乱心迷。”厉童扶额落座,边续茶边说话,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盛情难却的腼腆。然而,只是一瞬,话锋已转:“少阁主,这美酒已尝,名花已览,咱们是不是可以谈一谈正事了?”
落魄书生闻言,笑了笑,“正事?厉兄以为,在下是纯粹请您来消遣的?厉兄少来中原,恐怕还不知我们汉人之间做事交往的门道。”说罢,书生选了一块玫瑰酥递给厉童。
大魔头接过玫瑰酥,愣一愣,临江仙里难道还有什么鬼东西在等着他?这百晓堂怎么回事,管事的阁主天天这么不务正业的吗?
“少阁主,厉某愿闻其详。”
“我们汉人啊,正经的事,那都是在不正经的地方谈的。譬如青楼、茶馆,酒桌上推杯换盏,感情到了,不需言语,事情也能谈妥。至于那些天大的事,那最好是在床上谈。赤身裸体,那才叫一个真心一片,毫无欺言。”
“荒唐。难不成少阁主还要厉某在这儿春宵一度?”魔头皱眉。
“至于么,厉兄。”落魄书生听出魔头不快,立马安慰道:“咱们谈的虽是正经事,但还到不了天大的事。”
“南北朝佛门的生死存亡,整个江湖的佛门正教之争,还不算天大的事?”
“算。”落魄书生回答地爽快,“但我百晓堂不准备参与难么多。天大的事,应当那些顶着天大帽子的人来干,我们这些江湖探子,蹚什么浑水?。”
“那少阁主准备如何行藏用舍?”厉童听到这里,才真的生气一丝怒气。方才那些酒色、言语都只是试探,而百晓堂对于他要做的事情的态度,才是他此来扬州的关键。
落魄书生这只狐狸,活了数十岁,又是在那只老狐狸手里调教出来的,自然懂得激人心态、摸人心脉。眼看魔教新教主怒气渐生,只好先安抚他。百草秋霜图的扇子在手里转了又转,沉吟片刻,道:“厉兄。佛门正教之争,我百晓堂不便涉入过深。”
“不便?还是不愿?”厉童紧逼。
“自是不便。”书生解释道:“厉兄看着临江仙的歌舞伎,有些原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至于怎么来的,谁会过问?可要是真有人来过问,你说百晓堂是按消息卖价还是不闻不问呢?”
“这两者又有什么关系?”魔头疑问。
“哼,”少阁主手中的扇子终于不转了,喝了一杯壶底砂,方说:“一样的。这是一回事。我百晓堂能在南北朝所有青楼、茶肆、酒坊、赌场等鱼龙混杂处买卖消息,自然也是得了这些地方背后的主人的照顾。无论有意无意,人家都没打算得罪我们,乐得给我百晓堂一个方便。倘若我只是为了几两银子,便把这些人情驳了。那么厉兄以为,以后我这生意还能不能做得顺畅?”
闻弦歌而知雅意。故事听到这里,厉童总算明白落魄书生为何选这地方跟他谈事。一团乱麻的事情,原来还有一根线头在这里。
“那倘若真有人来问这些美人的来历,百晓堂要怎样才肯给出消息呢?”厉童打算就着故事,摸一摸脉络。
“自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百晓堂也不是不吃饭的神仙,做不到无欲无求。”少阁主看着自己的扇面,笑说:“这把扇子传到我这里,少说也有上百年。厉兄可知,百草秋霜的含义?”
“愿闻其详。”
“天寒地冻,百草逢秋霜。江湖故人,去路归何处?百晓堂,知晓江湖各处秘密,最难知的却是自身的归路。天下之大,我们这些埋藏在角落的蜘蛛蚊虫,如有希望,也是愿意活在阳光下,自由歌舞的。”
“活在阳光下?自身的归路?”厉童听罢,点点头,他理解落魄书生的考量。于是拍拍手,对台上的舞娘道:“姑娘们,劳请跳一曲《出塞》,要胡姬。”
“少阁主,若我愿意在西域,为百晓堂开辟一片新天地,作为塞外分坛,人员来去自由。若将来世逢大变,也可为百晓堂保存力量。你看如何?”
“如此,厉兄希望我百晓堂做什么?”落魄书生这回倒是直接。
“我希望这一回百晓堂可以站在我教一方。如有与少林一战,请百晓堂对江湖各派封锁所有消息。”
“我做不到。”落魄书生竟全然不似刚刚这般迂回曲折,而是干脆利落:“别说对整个江湖封锁消息,就是对少林封锁消息,我都很难做到。厉公子,少林背后的力量要比你想象的大。况且,即使将来我百晓堂西迁至塞外,我又怎知不会受制于厉兄?”
“百晓堂保命的本事,厉某即使身在西域,也是略知一二的。”
“哼,在下本事再济,也不如雪色奇毒的大名。”
“哈,这有何难?”厉童爽快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麻利地丢给落魄书生,前身压迫对方,目光坚定,道:“我只要你一个承诺:要么,两方都不卖消息,要么你站中立,公平买卖。雪色的解药,我就送你,如何?”
落魄书生接过白瓷瓶,打开闻了闻,看着对面的表情不似作伪,点点头:“好。这回江湖之战,我百晓堂中立,一切只凭实力,公平交易。”
“成交。”
临江仙外,瓜洲渡口,柳絮风清,梨花细雨。茶杯交碰的声音似乎比花碎落还轻,而江湖的涟漪却然掀起层层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