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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奴问谁名 你说那些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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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说刚刚没看见那安庆王与郁白芍之间的眉来眼去。”元一放走安庆王,一只脚刚迈出桃花台,便开始询问寂然。寂然这狐狸长得一幅道貌岸然,心里的机锋却是玲珑剔透,要不是他拦着,元一刚刚早一剑毙了那安庆王。毕竟那狗崽子更不是东西。
“哼,我怎么没看见?你不是也看见了么?”寂然走在元一身后,心里也是在腹诽,周元一那丫头动不动就要人性命,她是不怕死,可少林寺不愿惹这麻烦哪,毕竟谁吃饱了空要跟南朝皇室做对呢?随便杀一个王爷,这像话么?这江湖哪,它不好混啊。
“那个,二位,”正当元一和寂然这两个不省油的灯斗嘴,旁边那个省油又省事儿的乐弥终于从刚才的一团乱麻中反应过来,“郁白芍死了,咱们去哪里找那位卖花姑娘呢?”
“傻瓜,”寂然忍不住敲了敲乐弥脑袋,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黑市总还是在的,咱们夜里去那儿瞧瞧。”
“夜里?”乐弥摸摸脑袋,问道:“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呢?”
“现在啊,”寂然摸摸肚子,看着金陵城中闻名已久的秦淮河,旁边的秦楼楚馆,画舫乐妓又何止桃花台一处,便笑说:“先填饱肚子再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周元一听着少林寺两位少年的对话,忍不住大大地拍手,嘲笑:“好好好,少林寺不愧是武林泰山北斗,二位才俊可真是,真是给你们住持长脸。单这两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由你们和尚来说,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周姑娘既然已明了在下所言谓何,又何必嘲笑我们呢?”寂然笑眯眯地准没好事,嘴里却最是客套,“姑娘慧心,我少林僧人不正帮着南朝惩恶锄奸吗?”
“哼,少林看众生,也分南北吗?”元一也笑眯眯地接招。
“众生不分南北,可少林的香火分南北呀。”寂然耸肩表示无奈。
“我佛不渡胡扯之人。”乐弥忽然大了胆,走道元一面前一本正经的说,“姑娘莫听师叔胡言。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不著于相,佛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你大胆”寂然再次忿忿地敲了敲乐弥脑袋,说:“赶紧化缘去吧。再不去要饿死了。”
“那小师叔和元一姑娘呢?我人生地不熟的,怕是要不到那么多的饭。”乐弥挨了两记爆栗,摸摸脑袋可怜兮兮地看向元一寂然。
元一大笑,从袖口里掏出二两银子,“本姑娘才不跟你去要饭呢。算了,走吧,我请客,就吃面吧。”说罢便朝河对岸的饭庄走去。
“吃什么面?”寂然紧随其后。
“铁锅炖大鹅,再放上两斤手擀面。姑娘我要一锅端。”
“小师叔,少林寺的僧人不许吃荤。”
“闭嘴。我是俗家弟子,没这规矩,你若不吃,就去要饭吧。”寂然不耐烦道:“哎,周元一,你等等。你再给我点一个鸭血粉丝汤,还要二两牛肉锅贴。”
“寂然。”元一走的迅速,本想装作没听到的,但又实在忍不住,只好回头。
“嗯?”
“你还是去要饭吧。”
金陵的饮食与别地儿不同,南北口味混杂,擅长焖炖烤煨,尤重刀工火候。就说一道焖菜,到了北方定是一锅出,加上玉米山药土豆,再配上现蒸的包子,那叫一个香气四溢;而到了金陵,焖肉的特色却在于最后下的一碗面,那面条吸进咸香的汤汁,吃起来分外满足。
元一和寂然正坐在一家饭庄的中间等菜。说来也巧,那饭庄正开在桃花台附近,隔着一条秦淮河,倒是能将对岸的行人看得清清楚楚。
元一是个吃饭心急的,只要到了饭点,小丫头的心思就不在别处了。什么命案走失案,莫说是王爷,今天就是皇帝来了,也是吃饭最大。只见小丫头手里拿着双筷子,正有一戳没一戳的打着桌面。
寂然看出元一的不耐烦,笑说这丫头怎么看也是师出名门,饭桌上的规矩倒是随了她走江湖的个性,是个没规没矩自由散漫的。
“我说,刚刚那王爷在杀郁白芍之前,你明明有机会拦住。为什么不拦呢?”元一对寂然的打量毫不介意,倒是复盘起刚刚的情况。
“那你为什么不拦?”寂然不答反问。
“明明是我先问的。”元一别别嘴,心说这狐狸真是得了扬州落魄书生的真传,半分亏都不肯吃。想想有些气馁,索性给自己倒壶茶喝喝。
“这茶不错。”寂然更不客气,截了元一的茶,像个江湖侠客般的往自己嘴里蒙灌,大喝几口,才说,“这小二也是有趣。菜不先上来,倒是茶先上来。还一个劲儿地给我们介绍,说是这茶来自扬州,名字却格外有趣,叫个什么来着,哦,‘壶底砂’。”
“壶底砂?这是什么名字?谁取得名儿,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元一好奇问。
“这便不知道了”寂然摇摇头,看了看在坐的三人。心想这三人里也唯有他对青楼的门道略知一二了,只好顿了顿,思忖一番,说:“刚我没拦,是因为没必要。而你没拦,是想看结果。最后你看到结果了,就是如你猜的那般,那安庆王与桃花台或有勾结。”
元一冷笑,狗崽子天天琢磨人心思,真是讨厌,便没好气的说:“一个王爷,干皮肉生意,买卖得还是良家少女,什么德行?”
“这不仅仅是德行的问题。”寂然又摇摇头,说:“周姑娘,这世道啊,聪慧如你,有些事也不是能一眼看明的。”
“那是什么问题?”元一反问。
“一个王爷,要什么德行?谁又能约束他?王公贵族,最是人面兽心。他跟桃花台呀,恐怕远不是享乐这般简单。”寂然解释道。
“哦?那是为何?还请指点一二,小侯爷。”元一这回倒是没讽刺,而是恭敬地给寂然和乐弥到了杯茶,顺便叫小二先给乐弥来碗葱油素交面。
乐弥那家伙,只看到元一在与小师叔对话时还不忘给自己点餐,更是感动不已,直接略过她这话最后的重点。‘小侯爷’这三个字,就像是店外的蝉鸣,叫人不经意忽略。
席间另外两只狐狸像是完全没看到乐弥憨笑的傻样,继续交流刚才的情形。
“话说,秦楼楚馆么,接待的都是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那花样么也是很多。”寂然继续解释,也不知心虚还是怎的,竟顿了顿,喝口茶,才道:“这其中有一种呢,就是用秘药。有些秘药呢是酒,有些呢是香,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甚至于茶水衣服什么的。”
元一听得有趣,还瞧出寂然脸上的局促,便不怀好意的问:“嗷。北朝来的公子哥儿就是见多识广。那不知公子今日,是见识到了哪一种呢?”
寂然被元一问的双脸泛微红,周元一这丫头闻说这等风月事竟毫不知羞,还调戏他,简直,简直可恶。寂然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拳头,心道,不能动武,不能动武,我打不过她。大丈夫忍一时风平浪静,我佛不渡傻瓜。
“嗯哼,”寂然咳嗽一声,迅速调整好心态,继续说道:“安庆王今日手里握着一柄扇子。一开始我还觉得奇怪,后来他走上台来,打开扇子,我便知晓了其中古怪。那扇子中藏了味秘药。”
“秘药?那我和乐弥怎么没察觉。”元一好奇。
“那药味道极淡,却是个催情的猛药。一般贵族不喜欢刺鼻的香味,故而将此调的极淡。偏巧,那药来自北边,在下,咳咳,也是再三确认后才肯定。”
“可那郁白芍闻了药并没有被催情,而是疯了。”元一继续问。
“是,所以我才说来不及了。原因是,这秘药用不得常久,用久了容易让人疯癫。”寂然看了下四周,才继续说:“我猜,郁白芍入青楼多年大约是用了不少这样的药物,人嘛,也就半疯不疯了。更何况,在那样的情况下,安庆王还给她下了不少剂量。”
“有意思。安庆王要一个被秘药毒坏了青楼女子作甚?他不该找个神志清醒的吗?”元一疑惑。
“我听说,多年前,郁白芍桃花台一舞名动天下,自然南北朝的贵族都趋之若鹜。想来她所服侍过的王侯必不在少数,对他们的了解也是胜过旁人许多。更别说,其中门道或者牵扯皇家秘辛。”寂然此刻说话变得十分小心,除了一旁开心吃面的乐弥,另外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所以郁白芍多半就是安庆王的一颗棋子。拿捏了她,就是拿捏了她睡过的那些人组成的网络。让这个棋子在其中穿针引线,好方便他办事。所以桃花台就是他下棋的棋盘。那这些一个个无辜的少女,就是他特意买来的新的棋子,新的玩具。”元一顺着寂然的思路往下说。
寂然点点头,元一果然聪慧,能闻一知十顺着思路推演下去。“刚才,安庆王明明可以击昏郁白芍,可偏偏选择将她割喉。想来,是有什么故事不想被别人听去。”
“不,不止。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元一打断道,“你刚才说了,那药是北朝皇室用的,那安庆王为什么会有?郁白芍做的事情,是不是也和你们北朝有关?”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郁白芍毕竟成名十数年,期间服侍过的人何其多。你在看那桃花台,来来往往的各国商人有多少?具体是为了享乐还是别的什么谁又能说得清呢?”寂然解释道。
周元一闻言点点头,看向饭店对岸,道:“我们倒是挑了个好位置。”
“还是元一姑娘聪慧。铁锅炖大鹅,再加两斤手擀面,一锅端了才合适。”寂然笑笑,可笑了不到半秒,转而又变了神色说,“不过,事情管到这里,姑娘其实也可以想想,是不是可以停手了。”
这回,元一倒是没接话,一旁吃面的乐弥却抬起了头,他擦擦嘴巴,疑惑道:“小师叔是准备打道回寺了?”半途而废,不像他寂然的风格啊。
寂然笑了笑,给乐弥续了杯茶,说:“管闲事管到这个地步,郁白芍身死,卖花的小姑娘也是撞死的可能,等我们找到再屠二验证一番,那事情便是了了。扬州落魄书生卖出的消息,哪还有假。”
“可是小师叔,我师父常说‘除恶务尽’。难道要放过那些黑市上的人和买主吗?”乐弥不解。
这回寂然没有接乐弥的话,反而是看向元一,说:“周姑娘,古人云‘桃花潭水深千尺’。这桃花台里的故事,我劝你别沾手,太深了。”
元一没答,她看着对岸来来往往的游客沉默无言。
这尘世真叫人心酸,眼前的两位也算是人杰,也不可谓不侠义,不可谓不热心肠,可是在面对如此复杂的问题时,他们还是可能选择收手。
人杰在权贵面前尚只能做到适可而止的收手,那凡夫俗子呢?是不是只有被卖儿卖女受人凌辱的下场?更有甚者如郁白芍,被人卖身青楼,一夜又一夜被送给不认识的人,被试用各种药,直到人疯了,死了,恨到自己成了阎王殿里的女鬼,也不能与这个世道和解。
煌煌白日,百鬼出行,阎罗密布,人杰尚只能如此,天道何为?
若世道真已经到了救无可救的地步,神欲何为?
元一沉默许久,直到那道铁锅炖大鹅终于端上来了,才回神,说:“南朝的文人最是重儒家礼法,做事情总喜欢说个名份。皇帝继位要名正言顺,娶妻生子要正名位,连打个仗、征个税也要说的师出有名,好像少了这名份,天下就转不下去似的。”
寂然看着元一,并未接话,或许眼前的少女比他想象的更敏感,对善恶是非敏感,对世道不公敏感。可是敏感,有什么好处呢?凡事尽力也好,点到为止也好,事不关己也好,他寂然就不是一个纠结的人。
“寂然,”元一并没有对寂然的冷漠予以抨击,而是一双眼雪亮地望着他,问:“你说那些被凌辱至死的少女问谁要个名份呢?那些生而为奴,生而为牛马的人,向谁去要个公道,要个名份呢?他们死的不冤吗,活的不冤吗?奴问谁名,奴问谁名!”
寂然并没有躲去元一的目光,也没有回答元一的问题。他自问心有七窍,可是这样的问题,他无法回答。
“好一个奴问谁名。”寂然给元一斟茶,叹气说:“元一姑娘,世道如此,神仙何为?索性,索性,颠了这世道吧。”
“对。除恶务尽。索性颠了这世道吧。”乐弥终于吃完面,听了寂然的话,挺着胸脯,气势昂昂的支持。
“你们两个,倒是做起罗汉,降龙伏虎来了。”元一举杯,与二人共同饮尽‘壶底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