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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不敢多问 朝幸甚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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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豆大的泪珠落下,元一委屈极了。
“元一,莫胡闹。”席慕真见弟子落泪,也是难过。然天命如此,人力岂可轻易更改?待到尘缘将尽时,席真人才觉得这人间也不是一点值得留恋的也无。
“仙宗,”落魄书生也不是毫无眼力的人,只是这对师徒的离愁别绪总抵不上中原佛教被灭门的事着急,只好硬着头皮问,“不知仙宗此去寒山寺可鉴得雪色真伪?”
“嗯,”席慕真转身看向落魄书生,开口:“我救过你百晓堂的堂主一回,又多番应你所求帮你探明消息,如此百晓堂当欠我许多。我席慕真平生不做亏本生意,以后无论我在不在,百晓堂都需对我弟子周元一有求必应。否则,就算我不在俗世,亦能一息之间,送百晓堂所有人下阎罗殿。”
“是,承仙宗法旨。”落魄书生闻言,跪地磕头,对着席慕真说:“终我一生和百晓堂众人,都会对元一姑娘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不求回报,如违此诺,必遭天谴。”
“嗯,”仙宗点点头,才道:“明溪确因中毒而死,且此毒正是雪色。少林此回恐有些麻烦。”
落魄书生闻言,先是一惧又是一叹,说:“诚如仙宗所言,佛门正教之争,中原武林不宜过多干涉。只是这回不仅少林,连寒山寺、红鹭寺和碧水寺都惨遭毒手。在下担心,整个中原都躲不过这一劫。”
“先莫悲观。”席慕真难得宽慰人,说:“我且问你,这数十年来西域魔教可有再出一个‘煞阎罗’?”
书生闻言,低头思索,过会儿方道:“如我所知,自上任教主莫非予死后,昔来堂已多年未有新任教主。由此可推,除了煞阎罗和莫非予,昔来堂当无人再练得霸道无比的阎罗掌。”
“既无阎罗掌,那必是些肖小之人想登教主之位,借少林香檀大会涨涨威风罢了。”席慕真道。
“可是。”落魄书生犹豫:“雪色之毒,多年前已由仙宗毁去。怎的又重见天日,或许昔来堂又出了个‘毒菩萨’向采禾?”
“我怎的知道?你不会自己去查么?”席慕真反问,“怎么,怕昆仑山上有雪狼吃了你?”
“仙宗莫开玩笑。这昆仑山哪是说上就上的。且容百晓堂做好准备不迟。只是再怎么草草准备也得七八日时间。如此,少林的危难恐来不及解。”落魄书生道。
“难不成你想借我师徒去救少林,然后你从中捞钱?”元一听出书生的弦外音,忍不住拆台。
“怎敢怎敢。在下有几条命,敢算计到仙宗头上。”听元一一言,落魄书生额头大汗,连忙否认:“且容在下立马飞信少林,好让他们做好准备。至于雪色之毒,因果冤孽,凭谁中了都怨不得旁人。”
“且慢。”席慕真开口:“少林那两个孩子,如果还要南下送贴,恐遭昔来堂毒手。你且派人保护他们,或者劝他们早日回去吧。”
“是,遵仙宗法旨。”落魄书生躬身欲辞,元一走到师父跟前,拱手道:“师父,那二人一个呆,一个傲,很有些意思,要不弟子去送他们回少林?”
“你送他们回少林?为师考你的功课可有写完,你皮痒了?”席慕真摇头不准,说:“为师准你送少堂主回寒山寺,就当与那二位朋友告别。若酉时末还不回来,便打断你的腿。”
师命如此,元一只好勉强和落魄书生一起出门。二人走时正赶上晚饭,元一边走边闻到街上烤红薯的味道,香的把她馋虫都钩出来。落魄书生见小丫头嘴馋,立马上前问小贩买了两红薯,献给小丫头,笑说:“元一姑娘,多年不见,你这喜好还是一如往昔哪。”
吃人的嘴软,元一接过烤红薯,说:“叔叔的眼力见儿也不减当年哪。当初我和师父坐在那么偏僻的角落,都能被你缠上。这回主动掏钱,是想问我些事情吧?说吧,本姑娘今日不跟你计较。”
“哎,这怎么能是硬缠上呢。”叔叔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略压了压嗓子,开口:“刚咱不说好了吗,一个故事换一个。我的故事讲完了,该换元一姑娘了。”
“嗯,”元一扒拉扒拉手中的红薯,闻着都比之前买的香甜,于是开心地说:“你想听什么?公平起见,我也任你点一个。不过讲多少由我说了算。”
“那好办?”落魄书生闻之即笑,两眼贼兮兮地打转,稍莫会儿,说:“在下听闻,东海之滨,仙岛有三,一曰蓬莱,一曰方丈,一曰瀛洲。方丈以西,佛国世界,应缘而起;瀛洲尽处,三界之门,亦名归墟;而蓬莱尽头,乃仙人居,凡人难求。江湖传闻,半年前蓬莱异象,十洲三岛,祥光涌现,天门乍开,似仙人临世。而适逢此时,席真人与周姑娘正远游于此。不知,是否属实?”
“祥光涌动,天门乍开?他们是这么说的?”元一慢条斯理地剥地瓜,随即笑笑,心想那帮整日无事的也确实太会扯闲篇了,就这还能让百晓堂发了财?难怪师父近日常感叹,这江湖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哦?看来是那帮江湖杂鱼乱传。事情难道另有真相?”落魄书生最是擅长顺藤摸瓜、寻丝剥茧地套话,也不知小丫头今日会不会再着了他的道。
元一现下眼里只容得下手里那只地瓜,哪还管落魄书生这算盘打得叮当响。于是小丫头摇摇脑袋,道:“多了我不能说。我只告诉你,师父和我云游东海,悟了天命,得了一座鼎,也获了一柄剑。”
“哦?”落魄书生瞪大了双眼,兴致勃勃地追问:“这天命为何?鼎是何鼎,剑又是何剑?”
这地瓜烤得太久,尝起来甜滋滋还带着碳水烤焦地香味,元一恶狠狠地咬一口,稍一会儿,才满足地摸摸嘴角,朝落魄书生道:“叔叔,你知道这许多江湖轶事,怕也是时常遭人算计。何必再问?知道太多恐活不久,那岂不可惜了这美食?”
说罢,小丫头咧嘴一笑,把啃了一半的地瓜放在书生面前晃荡,似是再说,这不能说的天命还不如眼前这摸得着啃得到的地瓜香。世人整日庸庸碌碌,而有才之人又常自诩非凡,这非凡有什么好的?不知凡,不知非凡,不知己命,不算他命,不问天命,这才能获得舒坦。
“诶,元一姑娘。”落魄书生这下急了,这小丫头说话说一半着实吊人问口,拿出绸扇好好顺了口气,那书生方道:“周姑娘,莫吊人胃口。你好歹跟我说说,那柄剑长得什么样子,也好让我开开眼。”
“哼。”元一立马昂头,傲娇道:“开眼可以,只怕你开了眼就不能闭眼了。您说您挣了这么多银子,要是换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岂不可惜?”
“诶,周姑娘,多年不见,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仙宗?”书生气得直摇扇子,却又害怕元一真的挥出一柄剑来取他小命。真是又怕死,又冒死挣钱,这书生当真爱钱爱到骨子里,倒叫人又气又笑。
“哼,像我师父不好吗?”元一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巴不得跟师父一个样呢。
“那,元一姑娘,这剑可有名字啊?又何来处吗?”落魄书生锲而不馁,毕竟挣钱这事本就一波三折,何况是从别人嘴里套消息换银子呢,怎么也得吃人几个白眼才算公平。落魄书生立刻平衡好自身,端正态度,继续追问。
“剑名归墟。名字即来处。”元一摇摇小脑袋,心说这叔叔真是阎王殿里称银子--死要钱。这要是让师父知道了,恐他性命不保。于是小丫头颇有善心地提醒道:“今日我所言已是颇多,若是让我师父知道,恐你我都逃不过一顿打。只是,我师父从前就说过,以后再也不打我,所以就得有劳叔叔挨两顿打。”
“这,这,这如何使得?”书生气得直摇扇子,唉声叹气道:“元一姑娘放心,在下惜命,不敢多问,今日所闻定当守口如瓶。但愿来日,能有幸见一见那归墟剑,方了却平生所愿。”
“嗯嗯。”元一胡乱点头,随手拍拍书生,示意他二人已到寒山寺门口。正见着寂然领着呆瓜小和尚站在门口,与寒山寺的小沙弥们道别。
“喂,呆瓜,怎么我听说,你这头一回出门办事,就把事儿办砸啦。还砸的稀巴烂。”元一见到乐弥就觉得喜悦,像是母亲送给她的小娃娃。小时候只要见到那些会变脸的小娃娃,元一就觉得高兴,喜欢的爱不释手。
“元一姑娘,这,这,从何说起啊。”乐弥见到元一本就害羞局促,被小丫头这一通嘲笑更是无地自容,只好红着脸看向寂然,求小师叔救命。
“哼,出息。”寂然看乐弥一副生不如死的哀状,狠狠叹了口气,真是,真是师门不幸啊。少林之光的寂然小和尚终于义气了一回,出言相救:“周姑娘这话说的,我这小师侄固然有失机巧,但好歹听话。不知周姑娘此来可是奉了那位叫皇帝都难求一面的仙人旨意,来送我们回师门?”
“叫皇帝都难求一面的仙人?你怎知……”元一闻言,立刻明白,这讨厌的家伙已经求见过师父了,而且吃了闭门羹,现下正犹豫,不知合不合适让他们知道师父的身份。
寂然见元一欲言又止,轻轻一笑,道:“周姑娘,明溪大师之死,百晓堂一有定论便忙慌派人送信过来要我等回程。可见,必是少堂主请动了那位高人,这才过来送一送我和乐弥。而姑娘与少堂主一道来,那想来也是彼此认识的。天机凑巧,可知姑娘与那位高人关系匪浅。”
元一闻言,心道这小和尚好厉害,眼光心机都如此毒辣,将来若是敌手可就难办了。另外,脚程能比她和落魄书生更快,可见百晓堂在周家附近安了不少桩子。刚刚这一路,她竟没有察觉。怪不得师父今日一怒之下差点杀了那叔叔,真是狗胆包天,看来是留不得了。
落魄书生顿时觉得脊背发凉,只见元一对寂然的话避而不答,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眼神中已有杀意,立刻吓得腿软,说:“元一姑娘,刚刚一路,我只是看你吃红薯吃的欢喜,不忍心相催,这才叫了门中弟子提前传信。我这不也是担心少林二位弟子的安危嘛。”
元一闻言不答,一转头,只朝着落魄书生道:“你方才说这几年过去,我的性子越来越像师父。那你可知,我的本事也越来越似师父。叔叔平日里好说书,可别把自己当作那书中的狐妖,以为有九条命,能算计得了天下事,还能从我师徒二人手中脱了去。莫要自作聪明,不然到时你追悔莫及。”
“是,是,是,不敢,不敢。”落魄书生额头汗出,连连弯腰作揖。
“真是奇了。”寂然瞧着觉得好笑,又觉得惊奇。不知这周元一和她的师父到底是何等人物,竟能令堂堂百晓堂的少堂主如此唯唯诺诺。寂然摸摸鼻子,准备上前打个圆场,便道:“周姑娘,在下与乐弥南下一游,新结识的朋友不多,唯有幸与姑娘一遇。不知,这仙人与你……是否方便告知一二,也好让少林铭记恩德。”
“我玄门与少林,道虽不同,但总有些情份。”元一想了想,说:“我师父,是当世唯一一位让皇帝派青词宰相走遍三山六水而求不得一字的道门仙宗。而我,则是他此生唯一的徒儿。寂然小师父,我师父和我的事是这江湖的禁秘。便是百晓堂也不能将此作为消息贩卖。恕我无礼,阁下和乐弥今日知晓了,还请当作不知道,守口如瓶。”
“道门仙宗,道门仙宗,道门仙宗。”寂然将这四字念了几遍,渐觉心惊。如此大事,身为佛门之首的少林竟丝毫不知,可见这消息瞒得严实。由此可推,南北两朝,江湖之间,道门仙宗的影响力深不可测。
一旁的乐弥听了“道门仙宗”名号倒觉得一头雾水,一来他少涉江湖,尚不知席慕真尊号,二来,看小师叔的表情,想元一姑娘的来头定然非凡。
寂然只稍稍沉默了片刻,便拉着愣在一旁的乐弥向元一行礼道:“此前在下还说乐弥有眼不识泰山。如今看来,是在下盲目自大,见到真人却不识,还望姑娘宽恕则个。姑娘放心,我等回少林,只会告诉方丈,是百晓堂验出明溪之死因,其余的我二人定闭口不言。”
“你们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嘛?这样做,是不是觉得违心?”元一满意地点点头,又调皮地为难起寂然。
寂然知道这丫头性子活泼,只好回道:“我只是个俗家弟子,有些规矩嘛,是不必守的。”
“哦?为了我们为时尚短的友谊?”元一笑问。
“是,但更是为了以后的友谊。”寂然爽朗回答。
“如此,那我也不必担心乐弥小师父了?”元一看向另一个。她对寂然的反应甚是满意,更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省事儿。
“我,我,”乐弥的眼神对上元一的目光,顿时觉得心慌,立马摆手道:“我也不知道门仙宗是谁。元一姑娘不让说,我就不说。我,我也是为了友谊,现,现在和以后的友谊。”
“哈哈哈,有意思。”只见元一抛出怀里的红薯,扔给乐弥,道:“小和尚,这地瓜我吃了一个,还剩一个,送你了。还有,我想起来了,我们确实见过。很久以前就见过。”说罢,小丫头转身,背对二人摆摆手,似是告别,朗声道:“今朝幸甚相遇,江湖有缘再见。寂然,乐弥,二位好好保重,期待我们以后的友谊。”
乐弥与寂然目送元一渐行渐远,直至背影消失,方才与落魄书生细细告别。寂然亦趁此机会,将那八千两银子与书生再好好议了议。
江山代有才人出,更领风骚数百年。看来过不了几年,这天下的风云便要换一换了。少堂主临走时边感慨,边向那寒山寺门口的弥勒佛拜了拜。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望菩萨看在他今日折了银子的份上,保佑他往后财源广进,小命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