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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今日昔来 ‘今日适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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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书生走进书房的一瞬连脚趾头都是打颤儿的。
若周元一已经习得“敛芳华”,那么席慕真必然已近道飞升。如此刻数道天雷劈下来,那几万两银子的生意灰飞烟灭不论,连他的小命保不保得住都还两说。此刻的席慕真于他而言打个喷嚏都是雷响。
“仙宗,小可万般无奈,只好前来叨唠,万望见谅。”落魄书生先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方敢出声。
“说重点。”席慕真颇不耐烦百晓堂的生意事,无奈少林的颜面尚得顾及,故而催着落魄书生把话简明扼要的讲清了,“为何怀疑是雪色?”
落魄书生听席慕真发话,轻轻抬起头,见道门仙宗果然周身祥光涌动,便是用了“敛芳华”也难掩神仙之姿容。
略理了理正衣冠,落魄书生方道:“小可怀疑雪色原因有三。一则,如小可方才所说,除了明溪大师,还有红鹭寺、碧水寺的大师均在接到请贴后被人重伤。如今两位大师尚在昏迷之中,未能探得凶手是谁。可见杀人的凶手不止一个,手段不止一种,因是某个组织。”
“你是说,有人一路跟着寂然和乐弥,只待他们送完请贴便下手?那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元一好奇的问。
“不知。”落魄书生看了看席慕真,说:“或许是针对少林,又或许是针对整个武林。”
“不可能,”元一反驳:“若是针对整个武林,玄门未有异动,千机阁、唐门也没传出什么风来。可见是针对少林,或者是佛门。”
“那第二点呢?”席慕真待元一问完,才继续催书生。
“其二,便是明溪大师离世的极为安详。非病,非伤,非寻常毒物。我和少林的弟子前前后后把整个寒山寺翻遍了也查不到任何下毒的痕迹。能让人觉察不出,又能顷刻间要武林高手性命的唯有雪色。”落魄书生答道。
“所以你是想请我师父去验一验,明溪大师是否死于雪色奇毒?”元一好奇道,这叔叔胆子着实大。
“这,”落魄书生面露难色,道:“天下都知雪色乃当世第一奇毒,无色无味,无形无迹,更无药可解。唯道门仙宗百毒不侵,曾在多年前于魔教昔来堂将雪色之毒毁去。这几十年后雪色重现江湖,也只有仙宗能鉴其真伪啊。”
“那这第三点呢?”元一听落魄书生所言,点点头,师父确实百毒不侵,但只这些原因就要请动道门仙宗,恐怕很难。
“这第三点正是在下所忧虑的。百晓堂因寒山寺一事出动了在江湖上的所有弟子寻找可疑人士。发现近几个月来,中原武林多了不少西域之人。我们抓了其中两个,本想细细审问,怎知那二人被捕后皆服毒自杀。如此手段,甚像当年魔教所为。”
“所以你的意思,魔教卷土重来,剑指少林?”元一疑惑:“为何是少林?”
“因为当年毁了魔教教主‘煞阎罗’半生功力的正是少林寺和佛门的其他几位高僧。”落魄书生回答。
“那,即是江湖恩怨,少林寺理应通知其他寺庙里的师父们。”元一看向师父,索性坐在师父脚下,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席慕真大腿道:“师父可要去看看?佛门危在旦夕,我玄门何为?”
席慕真拍拍弟子的脑袋,笑说:“无事生非。未必危在旦夕,不过事在人为。”
元一蹭了蹭师父的道袍,继续撒娇道:“徒儿想去看看。要不就帮少林一把,看看是不是雪色奇毒重现江湖?”
说完,元一又看了眼落魄书生,笑着道:“论理,若要师父出山,便是少林住持亲自前来相请,也是不为过的。只是如今佛门危在旦夕,贸然离寺恐怕不是明智之举。我们大人有大量,做好事不求名。就只帮忙鉴鉴真伪。也好叫他们有所准备。”
“诶呀,元一姑娘大慈大悲,不愧是仙宗教出来的徒弟。”落魄书生听元一说完,立刻跪下朝元一和席慕真磕头,真是喜出望外。这小丫头还是这么心软好说话,道门仙宗当真是没让她见识一点儿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啊。
而相较于落魄书生的喜形于色,席慕真则异常的冷淡。许是仙人忘情,他如今只在乎自家小弟子,并不想管江湖是非。当年少林与魔教争佛门正统,百十来人上昔来堂,与魔教教主血战半月。“煞阎罗”拼了半条命将为首的空雨、玄勤师徒毙命,又将红鹭寺和碧水寺的住持打成重伤,而他自身也因此折损大半功力,半年之内逝世。
此佛门正教之争,与玄门无甚相关。如此往事,现在又翻出来,着实叫人唏嘘。
“元一啊,师父问你,少林的弟子,为何你会认得?”席慕真淡淡开口。
元一闻言,小脸刷的一红,心道:“完了。露馅儿了。”小丫头葡萄般的眼珠转了又转,才说:“弟子前几日去寒山寺接时新姐姐回家,才遇上的。”
“哦?”席慕真看了眼小弟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调皮,便问道:“只是如此?可是值得交的朋友?”
“嗯,”元一仰头,朝师父点点头,说:“其中一个,弟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是个憨憨的呆瓜小和尚。另一个是个俗家弟子,长得很好看,也很有钱,瞧着是个冷清的,内里却是少年热血。”
“如此便好。”席慕真点点头,对小弟子道:“这件事情因果由来已久,我本不便参与。释、玄二门鲜有交集,我们不便代中原武林出面。更何况江湖上多得是‘平素无事作威作福,一朝有难屁滚尿流’的门主们。不过既然你交了朋友,那师父的就去寒山寺一趟,权当帮你的朋友。”
果然天大地大,小徒弟的面子最大。落魄书生在旁闻言依旧感慨,这道门仙宗宠徒弟可真是数年如一日啊。正待书生磕头致谢,席慕真便止住,说:“如你之所请,我自会去鉴定明溪的死因。你就呆在这里。魔教与少林乃佛门正教之争,江湖和百晓堂不宜参与过深。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说罢,席慕真起身。只见他通身莹白道袍,眉目清冷如星月,唇峰朗润似沧珠,一瞬间衣襟飘飘御风而起,恰如仙人足登苍梧,脚踏千秋。落魄书生第一次见席慕真施展御风神术,不经感叹道:“天人若非如此,吾不知修道何为,甚远矣。”
元一目送师父离去,笑看落魄书生下巴掉在地上的样子,说:“喂,我师父好看吧。我随师父游历了许多地方,还没见过比师父更好看的人。母亲说这就叫‘千古风流,一招尽收’。”
落魄书生回过神来,见元一打趣,便笑说:“好看,好看。如元一姑娘所说,这几年竟在江湖交了不少朋友,去了不少地方。可否与在下说说,也让在下涨涨见识啊?”
“哼,”少女嘟嘟嘴,道:“叔叔你可真好意思。江湖人都说百晓堂知无不言,答无遗漏。如今倒要我来给你讲故事,岂不是辱没了你百晓堂的威名?不如,”少女灵动一笑,说:“不如我们以一换一。你说个故事我听听,我再说个故事来给你听。如何?”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落魄书生从没觉得做生意如此快乐过,这元一和席慕真的故事放到江湖上那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纵然席慕真有令,凡事关元一都不可泄露,但这对师徒的见闻、武功,无论哪一个都是价值千金的消息。
元一那丫头从小机灵,见落魄书生笑得如此开心,心道:“你道我傻?且看小姑奶奶我拔光你羊毛!哼。”便道:“那叔叔先来。不过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什么鬼怪故事都能拿来蒙我。我要点戏。”
“好好,点戏点戏。”落魄书生索性找个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道:“元一姑娘要听什么故事?我百晓堂少堂主今日便做一回说书生,江湖轶事,南北奇侠,任君选择。”
“哼,叔叔莫不是看我年幼,诓我呢吧。我要听那些千金难买的故事。”元一在书房蹦蹦跳跳,走到师父的桌子旁,正好见到一枚笔洗。那笔洗乃青海玉料所制,宛若羊脂,润泽莹白,席慕真平素喜用它做水墨。
元一歪了歪脑袋,笑着对落魄书生说:“所谓‘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我要听昆仑玉山的西边,昔来堂的故事。叔叔不妨同我说说,‘煞阎罗’是谁?什么是少林和魔教的佛门正统之争?又为何不让中原武林参与此事?”
“好,小丫头会挑。”落魄书生倒也爽快。他是真心喜欢眼前的这姑娘。且不说数次求助,皆由元一从旁周全,但是这世上独一份的灵气才气,谁又能不喜呢?于是,扬州月白楼下临江仙内“评说天下事”的书生心甘情愿地像百晓堂那游手好闲老头子一样做一回说书人,任小丫头点戏。
一说到看家本事,落魄书生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站在书房正中,清了清嗓,开口道:“话说道祖西出,而后佛教东传,一晃已过千年。自达摩祖师于中原传法,少林即为禅门正宗。但佛祖西来,别有一支传于西域,乃藏传密法。此一支传至吐蕃,正遇上当时的本土宗教。该教派仇视他教多年,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于是经历数代,藏传一支已经变得旁支繁杂,其中一支骁勇好战,便是西域魔教的发源地。”
“如此说来,藏传密法并不容易,一路遇到了很多阻碍。又与当地宗教互相对立、融合、变异,最后杂逸旁出了魔教一支。叔叔可知,为何称他们为魔教?”元一边听边发问。
“那魔教的本源教旨与天竺一支无异,只是屡经后人修改,逐变得不容他人置喙。佛法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刚愎自用,不容质疑,岂是正法之道?后来这些刚愎自用之人为了堵悠悠众口竟犯下杀戒,直至此事闹到少林,才有了佛门正统之争。”落魄书生解说到。
“嗯,”元一点点头,对‘刚愎自用,不容置疑,岂是正法’一言深以为然。天下事,理总是越辩越明的,只有心虚之人才会不容他人质疑。而滥杀无辜,更是与邪魔外道无异。“如此说来,少林必当为佛门正法除害。”元一肯定道。
“正是。”落魄书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说:“元一姑娘,说起那少林与昔来堂正教之争,便是你师父都未曾亲眼见过哩。”
“哦?”元一展开笑颜,居然是连师父都不知道的故事,那这真是太吸引人啦。小姑娘赶忙端出自己藏着的梅子干和蜜果糖,笑眯眯得奉与书生,娇俏地催:“那叔叔你快说呀。”
落魄书生挑个梅子干,果然酸甜适中,口舌生津,于是笑嘻嘻地道:“那事发生在南朝先帝梁锋早年。梁锋帝二十二年,适逢佛门玄门十年一遇的论法大会。那时仙宗还是个青葱少年,虽武功卓越,到底不如现在这般威名赫赫。那时席慕真在论法大会上与秦龙煜相遇,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两人为了比个全面,索性离开了论法大会去了雪山。故而后面的事情,仙宗并不曾亲见。”
“那师父可真是少听了很多八卦呀。”元一小嘴巴不饶人,心说:“秦龙煜秦老天师已然出家,这回要是魔教再来,他就算是看在空禅大师的份儿上,也不会放过他们。”
落魄书生见小丫头兴致很高,心里得意,便继续说:“谁知那仙宗和秦大天师走后不到数日,魔教教主‘煞阎罗’就带着十八名弟子赶到少林。说是要跟少林寺论一论,谁才是佛门正统。江湖人之所以称他为‘煞阎罗’,是因为他的‘阎罗掌’霸道无比。凡人中一掌,五脏皆伤,如遭火焚,不出三日,必到阎罗殿。故而论法大会上的普通江湖门派根本不敢与之对抗。”
“这么懦弱?难道在场竟无一人是丈夫?”元一愤慨道。
“诶,元一姑娘,此言差矣。”落魄书生解说到:“纵然众门主皆怯弱,可他们大多数不是佛门信众。况且那阎罗掌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武功,连剑仙傅白衣死于掌下,谁还敢上前?”
“哼,真有意思。”元一讽刺:“自家有难的时候就知道派人去少林求救。江湖多少灭门冤案,最后都是少林大师出来主持公道。难道少林有难,江湖人就能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观吗?人若不能为公义而抗争,与畜生何异?”
落魄书生见小丫头一脸愤慨,不禁暗想:“这席慕真教出来的孩子还真是不一样啊。公义,江湖哪有公义?都是生意!这样的江湖,不知道还值不值得你去为之抗争?”
于是书生继续说:“姑娘莫要生气。天下人,人人都长了不一样的心肠,隔着不一样厚的肚皮,莫要把你的思想强加于他人。能‘独善其身’未必一定要‘兼济天下’。不过,元一姑娘,在下倒是乐见天下都是你这样的孩子。起码让人觉得这江湖的未来还有一丝光亮。”
“叔叔只管继续。那阎罗掌可是在场杀了许多人?即是武功高强,又为何要用毒?”元一平复情绪,请落魄书生继续讲。
那书生喝了口茶,理了理思路,又说:“那时在场诸人并非各个都是孬种。少林达摩院和戒律院的武僧摆出十八铜人阵,迎战魔教弟子。而魔教三长老则与当时的空禅、空雨大战。如此数个日夜,少林众僧渐渐力逮。青城山的道山真人终于看不下去,出手相救,与煞阎罗一战。”
“道山真人?可是那位青城山古往今来慧根第一的道山真人?”元一激动的问。师父曾和她说过,若平生没能和道山真人论法,乃人生一大遗憾。可见这位道山真人绝非凡俗。
“正是那位。”落魄书生点点头,接着道:“那道山真人是青城山老掌教道尘真人的师兄。据说他老人家是天生的慧根,便是比席慕真也不遑多让。只可惜,阎罗掌与道山真人的术法硬碰硬地对上了。那煞阎罗与道山真人相战一日未分胜负,又见数名弟子死在空禅的金刚不坏神通下,心急如焚,索性使出天下第一奇毒雪色。雪色之毒,无形无迹,无色无味,无药可解,任是道山真人武功再高,也还是中招了。”
“诶,确实可惜。”元一叹道,“若是当时师父在场,或许今日我还能再见到这个术法高强的老爷爷。”
“是啊。道山真人中招后,整个武林大乱。青城山欲屠魔教满门,而雪色之毒又让所有人望而生畏。当时少林的悲灵住持为平息战乱,便与煞阎罗立下‘半年内昔来堂再战’之约。”落魄书生怅然若失道,仿佛多年前的悲惨情景一一近在眼前。
“那后来呢?”元一追问。
“后来,少林的空雨、空禅带着坐下七十二名弟子亲上魔教昔来堂。中原佛门精锐尽出,其中就包括寒山寺的明溪,红鹭寺的重鸣,他是重梧的师兄,和碧水寺的岚宇,也是碧空的师父。再加上千机阁、峨眉、丐帮、漕帮和大理寺的几位,总共百十来人吧。”书生说着,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问元一:“小姑娘,你可知魔教昔来堂为何叫昔来堂?”
“未知佛祖西来意,不如庭前柏树子?”元一疑惑。
“也是一解。”书生点点头,说:“不过这西字却不是东西的西,而是往昔的昔。‘今日适越而昔来’。意指佛法东传不易。而那西征魔教的百十来人啊,确实有来无回。那一战,魔教死伤,少林折翼,中原重创,没有一方在战中得益。所有人都是这场悲剧的牺牲品。”
“所以师父说,少林与魔教佛门正教之争,中原武林不宜深入。执念之战,无人受益。正教之说,只在人心。”元一感伤,以她的聪慧自然能懂席真人拒绝参与此事的深意。
“是啊,”落魄书生点头,感慨道:“说来那煞阎罗也是不世出的奇人。当年中原武林精锐尽出也未能将他杀死,便是空雨、悲勤两位宗师都被他击毙。据说连空禅大师也是在一战中挨了煞阎罗一掌,凭着少林金刚不坏第一的神通才活了下来。可即便如此,他余生也再不能动武。如此看来,阎罗掌果然是天下绝世的神功。”
“哦?”元一来了兴致,“传闻百晓堂金榜论武,十五年一评,阎罗掌曾高居榜首。那依您看看,煞阎罗比我师父如何?”
“小丫头,考我呢。”落魄书生笑笑,略带试探:“百代光阴,如席慕真者,屈指可数。那道山真人当时与煞阎罗相战一日夜,不分高下,这才激得煞阎罗使出雪色之毒。可见道山真人武功不在煞阎罗之下。据我师父言,黄龙山老监正何以道与道山的修为在伯仲之间。由此可评,何以道、煞阎罗、道山真人,当并列金榜第一。可席真人么,自霜雪掌出世,天下就再也没人能出其左右。他的武功也早已超出了百晓堂能论述的范畴。如今,已近飞升之刻了吧?”
元一低头,闭口不言。若师父飞升,那她就和师父一道离世。若师父准许,待登及仙位,她就再回人间,化作一条小狗,守护父母终老。落魄书生见元一沉默,心知此事或戳中她痛处,毕竟席真人有多疼爱这个小弟子,他一清二楚。
书生出言安慰:“元一姑娘,这拜个神仙做师父,那是多大的福分。以你的慧根,定能跟着仙宗位列仙班。来生若在下投了饿鬼道,元一姑娘记得今日在下的恳请,行行好,可救一救我。”
元一闻言,扑哧一笑,“莫不是黑心生意做多了,怕阎王爷罚你来世做个穷鬼!”笑容还来不及展开,元一接着哀伤道:“我不知师父是如何想的。但若依我,师父飞升时,这万道天雷我要和他一起挨。来生我再报父母恩。”
“胡闹。我看你是皮痒。”正当元一向落魄书生诉说心事,便听得席慕真一声斥责。果然,不到两盏茶的功夫,雪色之事他已探明虚实。只是他一回来便听得小弟子如此说,当下除了心痛还有万般无奈。这丫头胡闹至此,当真是他给惯的。
正是“你传我脱胎换骨道,我还你万道天雷恩。”有师徒如此,人间佳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