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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里横塘 不碍十里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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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横塘巷口迎来了一位陌生的少年。
那堪堪挂在树梢的斜阳将少年的身影拉得老长,显得他愈发孤寂。这样清秀的少年,既使在人杰地灵的姑苏也并不多见。
横塘路上的姑娘都有意无意地绕着他走,恨不能将那少年多上百眼。南朝盛行儒法,那些怀春少女们泰半只敢围观,并无人敢上前攀谈。
再看那少年。被一群人围观,仍能仪态自如,别有一番身处花丛,片叶无沾的风流。
“公子,公子。”终于有个胆大的姑娘上前。只见她肘弯跨着花篮,里面七七八八地摆着好些花儿,原来是个卖花的。
“小丫头,你叫我?”少年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卖花姑娘见此人语气冷淡,便有些退缩,嗫声道:“公子可是在等人?要不要买些花,一会儿送给要相见的姑娘。”
“我并无要等之人,只是路过这里,看看黄昏夜色罢了。”少年语带萧瑟,回答得冷淡。
“可是,”卖花得姑娘灵机一动,说:“就算没有要等的人。买束花,也可以送给偶遇之人呀。我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常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公子说对么?”
“哦?”那少年终于侧过身来,对卖花的少女正眼相看,嘴角一扯,笑说:“‘相逢何必曾相识’。有点意思。小丫头,你这花我买了,多少钱?”
“二十文一束。”今日跑了整条街,终于被她找到了个顾客,小姑娘开心地笑起来。
“这么便宜?”少年从袖口拿出钱袋,对少女道:“不如今晚你卖二十两一束吧。”说罢,便将二十两纹银抛给少女,从篮中挑了束双色茉莉。
众人见少年出手如此阔绰皆是惊叹,今日不知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出门游玩,当真如戏文中所说,一掷千金只为红颜一笑。
少年拿着双色茉莉,毫不介意旁人惊羡的目光,继续有一调没一搭地在横塘街上走着。只是如此这般独行,确实辜负了这十里横塘的景色。
目之所及,街道开始挂上红灯笼,温柔的烛光和玛瑙般的夕阳将这人间照的无比温暖。行人来来往往,三五成群,有娇俏的少女们在货摊前同小贩商量价钱;有临窗而坐的诗人们在酒肆尽兴挥毫;还有那老人聚集坐在巷口,或拿着针线,或收着衣服,唠叨些家长里短。
“凌波不渡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少年独行于横塘街上,暗暗感慨若不是乐弥被明溪大师留在寒山寺内论法,他也不至于今日独自辜负这横塘夜色。
寂然一个人走着,手中的双色茉莉越发芳香浓郁,沁人心脾。此花虽名叫茉莉实则和江南常见的茉莉花并非同种,而是番茉莉,且颜色繁复。初开时为浅蓝色,而后变成纯白,待到全盛时又成了深紫。如此有趣,不仅南朝少见,北朝亦是难得。可惜,身边没佳人相伴,纵使有名花也没有送出的机会,还是带回寒山寺礼佛吧。
“罢了,索性找个酒家,喝它个五六七八盅,大醉归去,才是正经。”寂然摇摇头,路过十字路口,正巧瞧见了一家酒楼,只见那三层楼高的门楼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还复来”。
“好,就它了。”寂然乘兴阔步迈入酒楼。只见那楼内人声鼎沸,酒客散落在各处,有人引吭高歌,有人饮酒作赋。寂然不愿与众人坐在一处,便招小二前来问话:“可有雅间?”
“公子,对不住,三楼的包房均已满人,要不您上二楼临窗独坐如何?”小二满脸堆笑,这公子哥儿瞧着就是个有钱的主,若是能伺候好了,保不定能挣上一个月的赏钱。
寂然点点头,表示只一人独坐也可,逐跟着小二上楼。那小二人虽不大,眼力见儿却好使,见寂然喜静,特地挑处僻静地儿,擦干净桌椅,请他坐下。
“这位公子,您来点儿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酒,一等的肉菜,随您品尝。”
“可有什么姑苏特产?”
“有。多得是!”小二乐呵呵地向寂然介绍:“这酒,我家有姑苏二十年陈酿--文家的‘桃李风’。那滋味,嘶,便是朝廷的造酒官来了都得说一句‘绝!’而且啊,您在别处,可尝不到这个。”
“甚好,来两壶。”寂然出手阔绰,打定主意,今日不醉不归。
“客官,你可还要些佐酒小菜?”店小二热情道:“我家的叫花鸡和鲈鱼豆腐羹都是远近闻名。还有那姑苏醉蟹,那可真是……”
“甭废话了,”寂然打断小二的惯口,抛出一锭亮晃晃的金子,说:“拿去,且上最好的来。”
那店小二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金子,直乐得找不着北,连连点头哈腰,道:“得嘞!客官您稍等,我立马给备上。”
二十两黄金立马换上了一桌好酒好菜。
寂然独坐窗边,楼下便是十里横塘的桨声灯影,人间烟火。那小二果然有眼力,连喝酒的餐具都配了上好的白瓷。寂然本就出身北朝贵族,因其身份特殊,甚少以真面目示人。想他不到七岁就被送入少林习武,如今离家已有十年。其间辛酸甘苦,更与何人说。
少年捧起白玉盏,高歌唱到:“孤舟行万里,醉卧桃李树。佳人知何处,相赠花一株。”
“喂,呆子,你花送谁?”正当尽情,忽听见窗外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寂然朝窗外一看,人群中一少女婷婷玉立,浅笑嫣然。正是周元一。
“原来是你。”寂然笑道,心想还真是个佳人,正准备相邀,便见周元一风一般的凌空腾起,瞬息已到寂然眼前。
“好俊的功夫!在下先敬姑娘一杯。”寂然赞叹元一如此轻功让人侧目。他也是醉心武学之人,便忍不住开口问:“周姑娘如此身手,不知师承何处?”
“你怎的知道我姓周?那个呆瓜小和尚呢?”元一并不接话,反问寂然乐弥在何处。
“昨日姑娘拜会明溪大师时在下听见了。故而知道姑娘姓名。而另一位姑娘,尚未知芳名。”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的名字?不如公子先自报家门?”元一向寂然提议,顺便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上一杯桃李风。“这独自喝酒的机会可是得来不易,万不能让师父知道。要珍惜机会,多喝点儿,嗯,多喝点儿!”周家小妞暗暗道。
“在下的姓名不足挂齿。”寂然笑笑,拒绝元一的提议。
“你腰上那根玉带,上好的冰种翡翠配一百两一匹的川中蜀锦,你道我傻,不足一提?”周家小妞表示寂然的糊弄根本无效。
“哦?”寂然不接招,只是笑着打量元一。对面的少女长得实在甜美,初见时他便觉此女不凡。开始只以为甜美如季夏荔枝;再见时衣袂翩翩,宛若天上惊鸿。如今对坐而视,寂然只觉得这少女身上的秘密应远比看到的精彩。
“姑苏周家?是哪个周家?”寂然好奇地问。
“寂然小师父,”元一端起玉盏,朝少年敬酒,笑说:“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不过吃你一顿饭,你何必问我祖上三代、师门姓名?”
“相逢何必曾相识。今日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句的人。既如此,这花便送你吧。”说着,寂然找小二去寻个花瓶来,将这束双色茉莉插好再送上来。
元一看着寂然手中的花束,说:“这双色茉莉一年只开两季,早春花开纯白,深秋再绽绛紫,香味浓郁,沁人心脾,倒是不多见。寂然小师父品味不俗。买这花你花了多少银子?”
“不多。二十两。”寂然拿出两根手指头在元一面前明晃晃的笔画,活脱脱一个地主家傻儿子。
元一当然知道寂然不是真傻,却被这价格惊到,“既如此,你把那卖家找来,我连花瓶一起卖她,只要十五两,如何?”
寂然被元一逗乐,笑说:“恐怕不行。那姑娘卖花不易,估计收了银子早归家去了。周姑娘不如怜惜民间疾苦,让这卖花女发一笔小财吧。”
周元一咽咽口水,面上略有失望。心说平白多了一束花,我可不敢明目张胆拿回家。若被师父发现可不得打死我。但若是多个十几两银子,还能藏在枕头下面,日后拿来买零嘴吃。诶,可惜。今日有那卖花女发财的机会,可就没她周元一致富的好事了。
寂然瞧出元一的失望,夹了一筷醉蟹送到她盘里,戏虐道:“我瞧周姑娘,十分少见的紫翡识得,川锦多少钱一匹也知道,想来出生富庶。怎么区区几十两银子,如此在意?”
元一撇撇嘴,心说:“你倒是说的轻巧,十五两银子可够我买一年的糖画了。”嘴上却道:“圣人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又言‘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可见真正爱财的君子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发财机会的。元一不才,只是与圣人有同样的爱好耳。”
“哈哈哈,痛快,痛快!”寂然大笑,“我长这么大,书也读过不少,可没见过谁这么编排圣人的。元一姑娘,妙也,妙也。当浮一大白!”
对面的少年笑容爽朗,元一见他神情激动,心想这少年到底还是热血,一句话就慷慨激昂,若是碰见师父这只老狐狸,还不得被拐到七八地里外去。十四岁的混世小魔王在道门仙宗的调教下已然懂得因人说话,因势行变,故而大方地端起酒杯与寂然一醉方休。
二人喝的正酣,只见店小二端着碧玉的瓶子上来,双色茉莉在瓶中更显秀丽。元一喝得有些头大,看到这花更是头大,正想着如何推却这份好意。而这厢,寂然早已看出元一对花兴致缺缺,便识趣道:“我看你家中那位姐姐是个爱好风雅之人,你若方便,不如把这瓶花送与她。只说是路上一时兴起,买来哄她高兴的便是。”
元一喝得小脸微红,乘着酒酣,疑惑道:“小师父,你怎的对我姐姐如此感兴趣?莫非,嗯?”
寂然瞧着元一的醉状觉得着实可爱,便笑道:“哦?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对我小师侄更感兴趣呢?”
“切,那个呆瓜。”元一摆摆手,“只是瞧着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他非说没有出过少林寺,可我过目不忘。我觉得见过,就应该见过。”
“许是前世见过。”寂然微微一笑,问:“现在可能告诉我你家姐姐芳名了?”
“哼,不怀好意。”元一撇一眼寂然,反问:“你要知道我姐姐芳名作甚?难不成北朝的贵族都对我南朝的女子感兴趣?”
“我北朝大好男儿,不在乎女子出身,只要相貌相当,情投意合。”寂然爽快道。
“你是求我给你说媒?”元一觉得今日这顿酒吃到这里,她才是真醉了。
“哈哈哈,不敢不敢。元一姑娘误会了。只是姑娘半分有用的信息也不肯透露给我,来日若想再寻姑娘喝酒,怕无人可找。”
“牵强附会。”周元一一手支起脑袋,一手端起酒杯,想了想,说:“姑苏周家,周庄晏大夫家。我家姐姐是投奔来的远房亲戚,闺名陈时新。”
“好,”寂然亦是端起酒盏,笑道:“神都洛阳,离南侯府。姑娘若是来我北朝,但有所求,皆可去那儿找我。只要说是我的朋友,必有人帮你解决难处。只是我的身份,还请暂时保密。”
“好。”元一伸手,与那玉盏相撞,酒水微撒,不碍十里横塘,恰逢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