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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寒山初见 “小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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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又是六年已过。
寒山寺的钟声伴着烟雨,催眠了无数行舟客。月落乌啼,江枫渔火,又是一年春光正好。初来江南的乐弥小和尚站在桥边感叹:“天下竟没有比此处更接近菩提妙法。抬首即大千世界!”
桥边路过几个卖花的小姑娘,浅笑嫣嫣,朝着乐弥指指点点,似是在笑话这小和尚,在桥上看风景还能看出个须弥世界来,当真是个呆子。“吴风越韵,小桥流水,人家尽枕河,”乐弥第一次被姑娘家这般打量,倒也觉得欢喜,心说:“这江南的女子果然不比别处,更有一份天然灵动在其间。妙也,妙也!”
“把口水收收,别把少林寺的脸给丢没了。”说着,一少年从怀里掏出条帕子递给乐弥。只见他高额朗目,玉面红唇,虽木簪束发,素袍披身,却脚踩高靴,腰缠玉带,端的是芝兰玉树,少年风流。
原来是小师叔寂然。这位小师叔可不比旁人,平素高冷孤傲,神秘莫测,便是六大外事长老也不知其来历。乐弥笑笑接过手帕,心说这江南果然与别处个不同,平时连只蚊子都无法靠近的小师叔竟然变得柔和起来。
说起来寂然也不比乐弥大几岁,不知缘何入了玄明住持的法眼,破例将他收入门下。当世佛门,少林高僧按“悲、空、玄、寂、乐”依次排辈,除去尚在人世的“心禅”大宗悲冲大师,其余住持长老皆是玄字辈。而乐弥的眼前这位少年则是少林寺继承“寂”字辈的唯一俗家弟子,而寂然的大师兄寂光法师便是乐弥的师父。
此番乐弥和寂然领了玄明法旨,特来南朝一游,拜访少林老友--寒山寺明溪住持。玄明住持与明溪大师几十年的友谊固然难得,可乐弥觉得南行一路的秋景更为珍贵。他本是少林寺山下樵农的儿子,长到十三四岁的年纪,除了少林寺的几尊大佛,还没见过什么世面,更别说是游船画舫,秋歌丽人的江南了。
“小师叔,这明溪大师可真会挑地方。传闻他和玄明住持年少时曾同为少林弟子,可他十五岁时族中出了大事,因而回了南朝。后来又因朝廷的缘故,才搬来寒山寺修行。你看这寒山寺,枫桥夜泊,当真闻名不如见面。”乐弥洗干净脸,一脸憨憨地跟寂然聊天。
那少年站在桥头桂花树下,风姿卓然,目光眺得极远,却独独把乐弥的话当耳边风,理也不理。“师父也不知怎么想的。要送请贴,派个小和尚来就行了,非得叫我这个俗家弟子。叫我也便罢了,还偏偏叫了个小傻瓜一路跟着。真是,师门不幸。”寂然腹诽,索性把头一扭,躺树边歇会儿。等那小傻瓜感叹完了,再准备启程。
“小师叔,我师父说他有你这么个出色小师弟,甚是欣慰。临行前还专门嘱咐我,此番南行要听你的话,省得,额,省得……”乐弥摸摸锃亮的脑袋,“省得什么来着……,咦,我怎么又给忘了。”
“省得你分不清东南西北,又摸不清世道险恶,不是把自己丢了,就是把自个儿卖了。这卖了丢了也就罢了,可你这傻样,要让别人知道你是少林寺戒律院首座寂光大师教出来弟子,那少林寺这脸可就丢大了。”寂然嘲讽道。
“哎!正是,正是!师父说的正是如此。”乐弥浑然不顾寂然的嘲笑,乐呵呵地接道,“小师叔果然聪慧过人,连我师父临行前说了什么都能猜得到。”
“行了。收收你的傻笑,咱们准备进寺了。”寂然整整衣襟,一路快步向前。“诶,小师叔你等等我,我不认路!”乐弥见状,拔腿就跑。
寂然一路疾行,乐弥跟在后面跑得满头大汗,始终不敢跟丢片刻,二人终于来到寒山寺门前。寺庙里的小和尚看见寂然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不敢贸然上前,只好朝乐弥施礼,问道:“不知二位何处来,到我寺有何要事?”
乐弥上前一步回礼,认真回道:“小僧少林寺戒律院首座寂光大师坐下弟子乐弥,这位是我的小师叔,少林寺住持玄明方丈的俗家弟子。我等奉住持法旨,特来拜见贵宝刹的住持方丈,明溪大师。”
“如此,二位稍后片刻。待我禀明方丈,再来相请。”说罢,小和尚双手合十,躬身离开,朝内院而去。“看来住持方丈今日有事。”寂然见状等了片刻,低头向乐弥使了使眼色,示意来都来了,不妨四处看看,瞧瞧这闻名于世的寒山寺到底有何不同。
乐弥心领神会,先朝入口处的弥勒佛拜了拜,心道:“佛祖在上,保佑弟子此番顺利完成师命。平平安安回到北朝。”
“呵,哪儿来的小沙弥,憨憨的,像是头一回出门见世面。”
乐弥正拜得心诚,忽听得荔枝般清甜的笑声,那应该是个少女。小和尚的心突然砰砰砰地跳起来,慌乱地像是他背不出来经文,就要被师父赶出师门。乐弥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那少女。只见她身穿粉红色的纱裙,乌黑的头发仅用一根丝带缠住,别的装饰一点也无。好一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逆着光,少女的风姿在光影里,让人神魂颠倒。
“喂。我说小师父,你还没回答我呢。瞧你的样子不是寒山寺的和尚吧。”少女挥挥手,追问。
“额,我,我是。额,不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乐弥急得胡乱摆手,解释道,“我是少林寺的和尚,奉方丈法旨来这里拜见明溪大师。这,这位是我小师叔,与我同行。”乐弥指着寂然,求他赶紧来救场。
而寂然见状,索性把头一撇,将身子往廊柱边挪了挪。显然天才小师叔今日毫不介意他家小师侄把师门的脸面丢个干净。毕竟,脸面这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当,留着无用,弃之可惜。
“呵,原来是少林寺的和尚。少林寺的和尚都像你这么傻吗?”少女笑着,继续追问。
“不,不是。小僧,小僧只是,”乐弥手足无措,只好摸着光头,愣是想不出如何作答。
“只是什么?难道你们少林的弟子连句话都说不清吗?”少女闻言更是乐了,大老远跑来的呆子,正好捉弄捉弄。
“他只是想不到姑娘如此伶牙俐齿。蠢慧相对,姑娘如此口舌之才,我这小师侄当然只好无言以对。”站在一旁冷冷观看的少年终于开口。
“哼,碰上个能说会道的。”那少女吃瘪,便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少年,“嗯,相貌不错,脾气不佳。”点评完毕,那女孩笑咪咪对乐弥说:“小师父别生气。我只是瞧着你面生,又觉得像在哪里见过。所以才上前跟你说话。”
“这个,姑娘怕不是记错了,小僧从未出过少林寺。”乐弥汗颜道。
“真的从未出过门?”少女嘟嘟嘴,喃喃道:“我一向记性很好,从未出错。我觉得我们见过,就应该是见过。莫不是,轮回转世?”小丫头挠挠发髻,暗道奇怪。
“我说姑娘,”那个长得好看的少年嘲笑道,“这样的对话,怕是戏文里才有的桥段吧。莫不是唱戏走错地方了?”
“哼,才不是。”那粉衣少女听出了寂然嘲讽的语气,娇嗔道:“我家有位姐姐平素信佛,今日准备了上好的的秋白露和练习的字画,请明溪大师品鉴一番。我是来接我家阿姐的。”
“哦?”寂然淡淡道,“素闻明溪大师于茶一道甚有钻研,诗书字画更是得了前古王羲之的真传。能让明溪大师鉴赏的佳作,定非凡品。想来令姐才情卓越。”
“大概吧,”少女摇摇头,“你说是便是吧。”她对此道毫无兴趣,便双手合十,向乐弥和寂然施礼告辞。
“小师叔,”乐弥昂头,一脸疑惑地看向寂然。
“怎么了?”目送少女离开,寂然回神问道。
“我虽不懂艺术品鉴。但是,小师叔,你约莫是瞎了眼吧。”乐弥鼓起勇气,眼神坚定,说“定非凡品的,明明是这位姑娘啊。”
“哼,想不到你脑子还有灵光的时候。”寂然扯扯嘴角,拉起乐弥的僧袍道,“赶紧走吧。这姑娘接完她姐姐,咱们就该见明溪大师了。蠢货。”
内院,锁香笼里西域进贡的秘香气韵绵长,明溪大师端起今晨才摘下的春茶,浅啜一口,良久,方道:“自古春茶最受人喜爱,而贫僧确认为有时秋茶犹胜春茶,因其味道平和醇厚,乃春去秋来,时光沉淀之故也。“
“多谢大师。”对坐的少女低头致谢,慢慢收起画卷,缓缓起身,准备施礼告辞。明溪看着少女的容姿,肤色胜雪,素衣浅绿,自是花中一流。大师身在佛门,虽不理红尘事,却也懂红尘苦。这少女正是出身苦寒,而后为人所救,又蒙高人指点,这才常来寒山寺礼佛。
此女正是陈时新。
自安颜得知席慕真一语后,便悉心教导时新,常常派人送她到寺庙敬香,希望佛祖能保佑她无灾无难,一生平安。那时新也乖巧懂事,她深知安颜和周庄晏的大恩,又喜欢元一的率真,故而在周家也努力上进,只盼着有朝一日成材能报答周庄晏夫妇。
这六年来,时新在安颜教导下读了不少书,琴棋书画也略有涉猎,唯独最爱茶之一道。安颜也由着她的兴趣,竟向豫州来的茶客买了十二盏汝瓷制成的大玉川先生,供时新把玩。久而久之,这时新姑娘便和明溪大师成了茶友。
“小友的这幅画意境尚可,只是差在力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明溪理了理僧袍,忽觉内院灵气逼人,继而祥光涌动,便笑着对时新道,“看来今日还有贵客来访。”
时新温柔一笑,说:“是元一。今日她休沐。她总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是与别人不同的。”
“嗯,”明溪点点头,说:“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是独一无二的。不过,今日不止有一位贵客来访。”
六年来,元一到寒山寺不过数次,每次都是拜了拜佛祖便在内院等时新。也不进门拜见方丈,也不游览寺中的景色,想来是安颜叮嘱过,寺庙重地,不可造次。
“哦?”时新难得见明溪大师如此郑重,便生了好奇,问道:“还有何人前来?”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罢,明溪便和时新一起推门出去。果然,内院中站着一位少年,一个小沙弥,和一位少女。那少女自然是周元一,而这少年和小沙弥便是寂然和乐弥。
元一见时新抱着字画推门出来,上前道:“时新姐姐,今日和大师切磋得如何?可有收获?”
“明溪大师鉴赏力卓绝,时新有幸蒙受大师指点一二罢了,哪敢谈收获。”时新谦虚,反而问元一,“家中可好,夫人可是等急了?”
“未曾着急,只是叫我过来看看,顺道接你回家。”元一这丫头还是如此活泼好动,边说边蹦蹦跳跳,全然不顾内院中几位僧人。
“怎能叫你来接我,怕不是耽误你练功。”时新羞愧地低头,说着便上前拉住元一,叫她赶紧拜见明溪大师,姐妹俩好一起回家。
元一听着时新的话,倒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她师父虽然在江湖中辈份奇高,又是这世上独一份的存在,但无奈元一岁数太小,故而遇见些叔叔伯伯爷爷什么的,该拜的还是得拜。
于是小丫头甚有礼貌地上前一步,对着明溪大师双手合十,恭敬道:“姑苏周家嫡女,周元一拜见寒山寺明溪大师。”
明溪大师受了周元一的礼,又忙回礼道:“不敢不敢,古人云‘闻道有先后,如是而已’。老衲不才,虚长了几十岁,修为不精,见识不堪,空受姑娘一礼。”
元一听了明溪大师的话,越发地恭敬,回到:“既是‘闻道有先后’,可见‘法无定法,道无可道。’大师又何必过谦。元一年幼,德行修为尚浅,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大师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明溪一拂长须,心道:“天下竟有这等慧根,当真叫人开眼。”
这厢,寂然瞧元一如此知书达礼倒觉得新奇,莫不是这丫头之前的样子都是装的?实是对他家小师侄有意思,这才不顾礼仪上前搭话的?反观元一身边的女孩,容貌亦是甚佳,打从第一眼寂然就知道这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二女一粉一碧,各有特点,却天差地别。
同样觉得新奇的还有陈时新。院中的两位少年,一位瞧着气质非凡,只可远观不可近攀,另外一位瞧着倒是憨厚老实,热情真诚。不知这二位少年是何来历,能让明溪大师出门相迎。不知不觉中,时新亦是盯着寂然打量许久。
这三人中,那二人都是七窍玲珑,唯独乐弥是个实心眼儿的憨头。他摸着自个的脑袋,左瞧瞧绿衣姑娘一言不发,右看看寂然师叔沉默堂前,怎么也没看出个明堂。只道这定非凡品的粉衣姑娘什么时候能跟方丈说完话,他和小师叔好上前送请贴。
才打完禅机,元一便向明溪大师施礼告辞。转身回头,正对上寂然的眼神。“好家伙,还在打量呢。莫不是想跟我们交个朋友?”席慕真一向鼓励元一明辨是非,广结善缘,故而在交朋友一事上,元一甚是热情大方,长袖善舞。“交朋友嘛,嗯,也不是不可以。”元一暗暗道。
寂然等元一拜完,这才拉着乐弥默默上前,向明溪大师躬身行礼,恭敬道:“少林寺住持座下弟子寂然,戒律院首座寂光大师座下弟子乐弥,拜见明溪大师。晚辈奉师命,前来拜见大师,并送请贴一张。”
明溪受礼,接过请贴,问道:“原来是少林寺的小友前来做客。荣幸之至。不知玄明大师的请贴所谓何事?”
“是我少林六年一度的香檀大会,将于下月初十举行。本次大会特请北朝、南朝、苗疆各寺高僧前来论法,届时还请大师赏脸前来。”寂然恭敬回答。
“这是自然。感谢相邀。回去告诉玄明,老衲必然前来。届时老友重逢,想来甚是有趣啊。”香檀大会是佛门少有的论法大会,每六年办一次,所办目的就是阐论心得,促进佛门交流。如此盛举,也只有嵩山少林,和南疆大理才有能力举办。明溪受邀自然十分欢喜。
“好了,八卦听完,可以走了。”元一听完寂然所说论法一事,这才心满意足地拉着时新,笑咪咪的回家。论法大会什么的,离她太远啦,还是想想今晚如何温书吧。毕竟师父的拷问,可不比任何一场论法大会来的简单啊。周家小女默默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