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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星辰载道 “娃娃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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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内,墙壁光滑,流水潺潺,倒挂的石笋滴下水珠,落在浅浅的小池子里,滴答滴答的回响。元一一路摇头晃脑地跟在师父和无极叔叔后头,脑袋里想的全是刚没扑到的蝴蝶和一会儿要骑的仙鹤。小丫头哪里知道,她师父要她观的是黄龙山不外传的秘宝:星舆图。这是他们创教祖师天源道人独创的观星法术。此图暗含天道,据说天分极高者除观星之外还能从中看出道法、剑术、轻功、兵法等。如此至宝,岂是一时半刻能观好的?
席慕真走至洞穴深处,指了指石壁上的画,对着小徒弟说:“元一啊,这就是星舆图。今日走运,蒙无极真人准允,你在此慢慢参悟吧。”小徒弟听了师父的指令,倒也不着急观图,而是看向无极叔叔,乖巧地问道:“无极叔叔,能指点指点一一吗?”
八岁的女孩长得圆润可爱,又是如此聪颖乖巧,赵无极打心眼儿里喜欢。若不是祖师有训,不能把黄龙山的星舆图的要诀传于外人,他倒是愿意传授给元一。也罢,祖师爷的训话只说不能把要诀外传,又没说不能交流所学的心得。
于是赵真人顶着有违祖训的巨大压力,笑眯眯地说:“这星舆图是我派祖师依照上古星辰列行所创。相传祖师爷绘成此图时,正逢秋夕,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星辰绽放华光,祖师爷瞬悟天道,竟来不及留下解释,当夜飞升。因此这星舆图便成了我派至宝。一百年前因镇压的山蛟逃走,师父为保此图代代相传,便将它刻在此处,以供后辈参悟。故而这洞穴也成了我黄龙山的禁地。”
“为何是月夜飞升,而不是白日?”小丫头仰头问道。“自古人身历劫飞升,原不分时辰。因白日飞升易被人看见,口口相传,故而世人皆以为仙者当白日飞升,其实不然。飞升的时刻因人而异。天源道人于星辰悟道,自然是太阴月圆之夜飞升。太阴为贵,又以秋夕之月最佳。这本是无上的功德缘法。况且也只有在清朗之夜,观星之术才能施展至极致。”席慕真耐心地和小徒弟解释道。
赵无极边听边想:“道门仙宗果然见多识广,看来师父当年没少把我派秘辛透露于他。”“席真人果然涉猎极广,就连我派祖师爷当年的故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想来是师父当年多有交流。既如此,那无极不妨效仿先师父,把这几年的观星心得传于周姑娘。”赵无极桃花眼一挑,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恍若早春风劲,冰河初展。
元一昂着小圆脸,极亮的大眼睛盯着赵无极,小嘴巴一张一合,轻轻地不知在说什么。耐心极好的赵无极温柔地问:“小丫头,你说什么?”“娃娃亲。我是说,无极叔叔订过娃娃亲吗?”元一握着小拳头说,稚嫩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认真。“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太好了。我们订亲吧。”元一补充道。因为母亲说女孩子都是要有男孩子守护的,但是要先和自己喜欢的人成亲才行。元一觉得自己很喜欢赵无极,这门娃娃亲她很满意。
“哈哈哈哈哈哈.....”赵无极笑得前仰后翻,元一的话真是让人始料未及,又充满着童真。大概是被元一逗得太乐,赵无极竟觉得此生从未如此畅怀过,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答到:“使不得,使不得。娃娃亲倒是没有,只是在下还想留着这半条命一登仙缘。元一姑娘错爱了。哈哈哈哈。”这赵无极原就藏了把仙宗家弟子给拐到黄龙山门下的心思,可谁想到小丫头是要同他订娃娃亲。乐得忘形,赵无极浑然忘了看一眼旁边脸黑的不能再黑的席慕真。
席慕真千防万防,谁承想自家的小徒弟早已被赵无极拐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万幸何以道已经飞升,要不然看到他的关门弟子这么出息,可不得笑活过来。一脸黑线的席慕真终于忍不住,揪着小徒弟的耳朵,耳提面命:“小丫头,你要订娃娃亲也不先问问师父同不同意。欠打!”元一被师父扯着耳朵,小短腿蹬着地面努力挣扎,见无极叔叔只在一旁哈哈大笑,遂而满脸失望。哼,不同意就不同意,我还要找个更好的呢。小丫头嘴一撇,表示抗议。
赵无极觉得这孩子可爱极了,虽然是别人的徒弟,竟也难得越界,朝席慕真求情道:“仙宗,赤子之心纯真可爱。您饶了她这一回吧。”赵无极自视甚高,难得向人求情,席慕真冷哼一声,这才放了手里的小丫头。想想还是不解气,席慕真拿出拂尘,朝小丫头脑袋上重重敲了三下,以示警戒。
正事要紧,席慕真罚过小弟子之后倒也不耽搁,直接拉着赵无极往洞穴深处走去。临走时留下一句:“把这星舆图给为师看明白了。看不明白,就罚你三日没肉吃。”元一挨了师父打,甚是委屈,心道,“太丢脸了,太丢脸了。这师父忒不讲道理了。无极叔叔也是,太不讲义气了。不结亲了,也可以结义嘛。哼。我才不要让你们小瞧呢。”
正当小丫头低头默默难受,便听得赵无极温柔低语。赵无极到底心软,临闭关前还记得用传音术叮嘱小丫头:“元一,我和你师父要闭关十数日。竹屋里有蜜糖,柜子的左下方抽屉里有银钱,若是饿了,就去山下买点吃的。我黄龙山的观星之术有一口诀‘人天相应,灿然星辰。星辰载道,八方列听。道行无忌,四时从经。’其余的就靠你自悟了。”
千里传音,原来无极叔叔也会,那他说得话应该可信。小丫头感念赵无极的相助之恩,默默点了点头,握紧小拳头,朝刻载星舆图的石壁看去。“大不了再被师父打一顿,三日没肉吃。”周元一如是安慰自己。
姑苏,元一和席慕真一走半月有余,周庄晏和安颜甚是挂念。席慕真是修道之人,带着个小娃娃四处神游,连封书信也不曾寄回,直叫人无可奈何。“唉,”安颜这个做母亲的在窗沿下长叹,想要亲自教导女儿看来是无望了。安大小姐这好为人师的性格藏得甚好,唯丈夫深知她的脾性。若非女儿身,以安颜之才华早就金殿取功名,入朝做宰辅了。如此高才,偏偏束于阁楼岂不可惜?纵然平日一手打理着碎锦街上的铺面、松陵一带的水田、越州老家的药店,连带着乡郊的济慈书院,能干的安大小姐仍觉得身有余力。
仍有余力的大小姐此刻正在檐下赏景,静静地看着秋雨打在半黄的芭蕉叶上,雨水珠玉般地在硕大蕉叶上滚来滚去,像她想念女儿的心,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不得安定。“罢了,”安颜把手里的菩提子放下,自言自语道:“都说这孩子福禄深厚,我操什么心。现下也不知道跟着她师父到哪了,左右这仙宗也不至于连个小孩都看不住吧。”连廊转角,从小就跟在身边的婢女燕莞瞧着夫人思女心切的样子不由一笑,暗道自家大小姐平日对着小小姐左也不是右也不对,说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小姐,”燕莞打断安颜的自说自话,笑道:“昨日扬州路上的书店老板来了,说是您要的书现已备好,今日便叫人送上门来。现下书到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嗯。”安颜点点头,整整衣襟,恢复了往日的雍容闲定,起身走向外院。这远在天边的孩子管不着,近在咫尺的总能教一教吧。
东偏房,时新正打量着安颜给她安排的住处。这房间原是周家亲戚来时住的,因安颜跟公婆关系不睦,周家的那些兄弟姐妹便也甚少上门。安颜索性就叫人把客房收拾出来,给时新住下。原先按着安老太的意思是要时新住下人房的,可安颜想想往后指不定还要请先生来教书,住下人房总不是个办法,索性就叫时新住客房,反正说出去都是投奔来的亲戚。
时新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她以为所有的房子都是泥面儿的,可这屋子,不,是整个周宅都是青砖铺地、鹅卵铺路的。时新踩着砖面,冷硬冷硬的,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子,窃喜:“绣花面儿白底鞋,走在砖面上也不怕脏,若是在乡下,”时新想起乡下,刚扯开的嘴角又拉下来,“若是在乡下,我连双草鞋都没得穿。管什么泥地儿、砖地儿,脚脏了就脏了,贱种就是贱种。”这话是她那个姓王的拐脚爹常拿来骂她和她娘的。如今她再也不是那王八蛋口里的贱种,她是陈时新,陈香椿的孙女,安家的亲戚。
“在想什么?新屋子可还喜欢吗?”安颜笑颜盈盈地款款走进东偏房。这屋子向东且坐北朝南,别的不说光照是足够好的。安颜总觉得这孩子前十几年过得太苦,希望时新在新屋子多晒晒太阳,能开朗些。毕竟如今投奔到周家,这孩子也能过上太平日子了。
“回夫人,”时新面对安颜时还有些瑟缩,夫人是那样的高贵可亲,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如此的恩德关照,“我在想,若是在乡下,便是没有这样好的鞋子穿。连,连砖屋都住不上,刮风下雨天寒地冻,没个遮挡,都得皮裹肉的扛着。”说完,时新偷偷瞟了眼安颜,目光刚触及,便迅速把头低下去。
她这样的面黄肌瘦,夫人怕是不喜。听说府里有个小小姐,聪慧不似凡人,福份匪浅,拜了位神仙做师父,练得一身好本事。想到未见面的元一,时新隐隐期待,希望那是个好相处的妹妹,希望她不要讨厌自己,不要赶自己走。这样的话,她一定会把元一当成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来对待。
“这没什么。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往后便是不嫁人,不靠娘家,也能靠自己讨口饭吃。天大地大,人难道还能没活路不成。”安颜笑着走近时新,心想这孩子还是太瘦了些,明日叫厨房给她每日加碗羊奶,这点岁数的女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说完,安颜拍了拍时新的肩膀,指了指门口家仆端着的木案,示意她好好瞧瞧。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那木案上小山似的摆了好些书。
“没有绣花鞋穿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没有书念,不识大字,不通算术,不晓人伦,那将来可是要吃大亏的。”安颜示意下人把木案搬到窗下,日后时新临风窗下,读书明理,才是最正经的出路。当然,安颜也不敢违背母亲的嘱咐,白日也叫下人护送时新去济慈书院读书,只是待下午回来,她便亲自教学。一来是安颜觉得时新这孩子伶俐聪慧,是个可教之才;二来是元一这孩子由不得她来教导,好歹有个时新给她教,略排解她的爱女之心。
“夫人,这是要教我读书吗?”时新不敢相信。纵然对外是说她来投奔周家。可说到底,她这样的身份远不够安颜这个做夫人的来教她。
“四书五经自然是要读的,经史子集我也各给你挑了几本。贪多嚼不烂,我们从简单的开始。”安颜兴致勃勃地讲着,又拉起时新的手,让她到窗台边坐下,指了指最上面的《诗经》,又说:“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我们今日就从这诗经开始。”
“夫人,我会好好学。”时新仰头看着安颜,她何德何能逢她搭救,唯努力成才以报。“好,你是个乖孩子,我知道。”安颜很满意时新的回答。这孩子目光坚定,又聪颖懂事,想来是个不费力的学生。“那我们先看第一首,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窗台上,兰花已谢,早秋的寒菊开得正好。安颜特地选开得盛大的黄金菊摆在时新窗边,菊花清香的气味叫人闻之忘忧。时新方才悟到原来被爱的感觉,一如寒菊之清香,安静而盛大。
后来,过了很多年,身边的侍者闲暇时说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大人别的喜好甚少,唯独爱在读书时于窗边摆一盆菊花。时新听了,淡淡一笑,方知时光荏苒,时过境迁,而她心底依旧记得那个宛若神仙的女人的样子,那份爱意一直支撑着她前进,从未改变。
同样安静而盛大,除了爱,还有星辰。周元一此刻觉得天下没有比占星更难的学问了,因而那石壁上一千多幅上古星图她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放下,大摇大摆地走出洞穴,径直取了竹屋里的银钱下山买烤鸡去了。元一这孩子,别的缺点不堪瞩目,唯“知难而退”这点,甚是闪闪发亮。这是个极其想得通的孩子,拿得起放得下,这星辰载的什么道她周元一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她周元一的道。她周元一的道是香喷喷的烤鸡五十文一只。
“紫微垣中元北极,五星之中帝星最亮;北斗七星帝车之象,天枢为首摇光殿后。今帝星明亮而犯红光,天枢摇光隐隐闪耀,可推君臣权斗,帝强旺而犯佞臣,臣畏君但贪权。此象,主世道将凶。”小丫头此刻正躺在花圃中,对着云山之顶的星辰胡言乱语。“唉,师父也真是,好歹亲自指点些许。这么繁复的星辰,我能观出什么天道地运?”元一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怜她年少一尝愁滋味,星星什么的,看得见摸不着,还是手边的烤鸡来得实在。
“赵叔叔是个好人,”元一扯下大半只鸡腿,边吃着边自言自语道。“人天相应,灿然星辰,这话好理解。星辰载道,八方列听,何为八方列听?道行无忌,四时从经,又是什么意思?”元一嚼着鸡腿,摇晃着小脚丫,深觉黄龙一脉的观星之法太过奥妙、实为难测。
“道行无忌,无忌。”小丫头坐起身,决定就从‘无忌’入手。既然万法无踪,万事无忌,那就管它什么君臣佐使,果老星宗。紫微斗数定命?非也。人定己命,因无知而畏命;因畏命,而造星斗之说。大道之行,无形无忌,既如此,何来吉凶之说?哄人罢了。人生而平等,可是要人接受不平等的命运,须要绝对的权威之说对人的意志进行打压。古有孔孟之学“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现有麻衣命相卜断人一生贵贱,都是一时慰藉,无稽之谈。
嗯,半只油润的鸡腿下肚,周元一的灵感也来了。小丫头拿出怀里的糖葫芦,数了数,一共十九颗。忍住馋虫,元一把糖葫芦撸下来,以山楂果球做星辰,以竹签做有形之权柄,效黄龙山石壁图所画,排兵列阵。毕竟命数之真假难以辨别,而战争之胜负显而易见。“八方列听,四时从经,用于行兵打仗最好理解。我倒要看看天道如何影响星斗运转,星辰之变又如何推演战之所动。”周元一狠狠地咬口鸡肉,仰观天道,俯瞰星辰,忘我地一探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