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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似是仙居 元一乖,你 ...

  •   “高龛险欲摧,百尺洞门开。白日仙何在,清风客暂来。好一个修行之处,确实仙人所居。”席慕真行至无极真人修行处,忍不住称赞。元一默默点头,表示十分同意师父的说法,无极叔叔果然是住在仙人处,怪不得这么难找。

      从石径向上,一路奇峰峻岭,九曲十八弯,忽然峰回路转,见一片开阔空地,中间竹屋茅舍古朴恬淡,周围野芳幽香,佳木繁阴。再近一点,竹屋前的廊架上,紫藤萝生机盎然;花圃中一丛丛白色山茶和传闻只供皇室的莲瓣兰开得正盛。而最稀奇的还是屋前一大片的银扇草。此等奇花异草元一只在母亲的《珍草集》中读过。传闻此草难得,其果夹薄如蝉翼,圆如银币。远看如轻罗小扇,随风摇曳,美不可言。小丫头原不信世上还有这等奇花异草,今日见到,果然白玉无瑕,清冷高洁,一如天边月,一如眼前人。

      往远处看,竹屋背后有一山洞入口,想来赵无极平日修行尽在此处。再远一点,山涧飞瀑,银练如雪,溅起一地碎玉。忽而一道彩虹横跨其间,更显的仙气淼淼。想来是有贵客至的缘故,这恍若仙人居的住处竟引来一群仙鹤。三三两两,结伴成群,时而绕着茅屋飞舞,时而飞过山涧鸣唱。“圣达有去就,潜光愚其德。这黄龙山果真深不可测,竟能寻得这等地方避世修行。”小丫头大开眼界,拉着师父的手连连感叹。席慕真这回倒是很认同小徒儿的话,点点头道:“云上无极,岂是说说而已。”

      赵无极被这对师徒恭维了好一阵,性情再如何冷淡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谦恭地回道:“不过住处罢了,都是旁人过誉。若是仙宗和令徒不弃,请进屋一叙。”说罢,摆出一个请的手势,让席慕真和周元一入内。

      推门入内,桌椅皆是竹子所做,就连喝水的器物也是绿玉色的竹盏。元一一路上又是采肉灵芝又是引蛟入海,可给饿坏了。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地方,立马似泄了气的皮球,可怜巴巴地看着师父。席慕真知道这小娃娃现在又累又饿,接过赵无极的茶盏,倒也不客气,说:“无极道长,小徒这一路饿了两顿,不知可否赏赐些吃食给她。”

      赵无极听席慕真一说,挑挑眉,双手一摊,笑道:“无极在此避世修习向来是辟谷的。若元一姑娘不弃,吃点蜂蜜如何?贫道别的不行,炼蜜糖倒是拿手。”这小丫头刚刚还似盛开的花骨朵,现下就如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如此童真,倒是很少见了。

      遂而无极叔叔很是宠溺的朝元一笑笑,走到窗台边取出一个玉瓷瓶子来,倒出些金黄色的蜜糖,笑说:“不比临安糖心斋的口感繁复,但胜在清甜。”说罢,赵无极顺手递出一支黑玉勺子,打趣道:“要不要喂你?”

      “有糖吃就很好了。你再喂她,她估计得认你做师父,跟你跑了。”席慕真嘲笑小徒弟的五脏庙不争气,却不让赵无极再宠着她。他们黄龙一脉在骗人做徒弟这事儿上向来是祖传的手艺,席慕真可不止吃过一次亏。元一点点头,表示师父说的对,无极叔叔长得好,脾气也好,若是再喂她吃糖水的话,她还没回苏州就得改投他派啦。

      于是小丫头接过无极叔叔的勺子,自顾自地喝起蜜糖水来。元一这孩子有一个好处,便是有了吃的,就顾不得伤心难过和其他旁的事,只一心一意地享受吃食。虽然这糖水不能填饱肚子,但也不妨碍她专心致志地喝。

      赵无极看这孩子心思单纯,更是喜欢,心说:“这仙宗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师父当年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让少时的他拜入门下,而今难得元一可爱又聪颖,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不能投入我派,真是可惜了。”心思被看穿的无极天师倒也不恼,左右席慕真此番前来是为了帮他,大事要紧,于是朝仙宗礼拜道:“仙宗方才说受人所托,前来助在下修习。不知是何人?”

      赵无极的茶极淡,初尝似水,喝到最后一口才觉茶意盎然,满口清香。雾峰云露,理应如此。席慕真喝着茶,细细品味,过会儿才说:“你与他平生素未谋面,却是个天涯故人。”

      “无极久居皇城,近三年才脱得樊笼,不知是哪位朋友愿做在下的知音呢?”听席慕真一言,赵无极也觉得新奇,天涯尽有知音者,平生大幸也。

      “平生谁会凭栏意,不信道,竟逢知己。自然是与你差不多的年轻人,人品出色,功法也好,更是难得的妥帖细致。你不妨猜猜?”席慕真决定逗逗眼前这个年轻人,谁叫他刚刚想哄自家小徒弟改投他派来着?

      “仙宗莫要卖关子,无极自问是个性情冷淡的人,哪来的同辈愿意高看我一眼。”赵无极无奈地笑笑,席慕真的个性还真是如师父所言--‘缺了大德。’

      “你一向聪慧伶俐,更是出尘的高洁,那人与你年龄相仿,却是玲珑剔透,难得的豁达深邃,倒是极相配的。此人便是青城山掌教,王月玄道长。”席慕真道。

      “竟然是他。传闻月玄道长弱冠之年便是青城天师,不满三十已是一教之掌,琴棋书画,风华绝代。能得他青眼,无极不甚惶恐。”嘴上说着惶恐的赵无极心里并不惶恐,反而是拨云见月的明朗。听席慕真揭开谜底,无极心里竟觉得这人就是他,也只能是他,天涯遇知音,人虽未见,已胜千言。

      “哼,”席慕真看破不戳破,笑道:“知音难遇,日后要怎地回报都由你。只是当前,道门正统无力,人才凋零,你和月玄要担起重任才是。贫道此来一是受人所托,二是为了扶持正道。三来么,让我这小徒弟长长眼界,见识见识你这儿的星舆图。”

      “仙宗思虑周全,我等后辈承蒙仙泽,感激不尽。至于星舆图,这个好说。那图就刻在洞穴内的石壁上,令徒进去一观便是。只是我黄龙一脉观星自有法门,不便外传。且看令徒悟性如何吧。”赵无极爽快答应,便继续问道:“不知仙宗为何与青城山有联系?又为何说起我道人才凋零?”

      “小徒初入观物之神驰心流,迟迟不能破境。我只好带她往青城一游,想借着玄门气运第一的宝地,助她过七日七夜神驰心流境。谁知王月玄正好找上门来要同我下棋。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席慕真边说边打量赵无极的眉宇。眉目清朗,印堂红润,看来无极起码已经修回十年仙缘,只是这阳寿恐是修不回来了。当初五脏丸一事何等凶险,他为承师命,竟然舍得用自己半数阳寿和半世仙缘,来度梁澄的必死之劫。

      赵无极看出席慕真眼中的怜惜,故作轻松地安慰他:“仙宗何必忧虑,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论起来,当初若非仙宗一番训斥,无极也脱不了这一世的责任,那才是真正折损了仙缘,枉度了阳寿。如此说来,仙宗反倒是帮了无极大忙。”

      席慕真闻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你也不必再为些不值得人做什么牺牲了。王图霸业,千秋一梦,终归虚空。你师父就是没看破这一层,才被累得来不及飞升就仙逝了。你是个聪慧的,别学你师父,也别像秦龙煜那等痴人,凡事还是看开些好。”

      “多谢仙宗挂怀。不知这秦天师如何了?仙宗何出此言?”赵无极好奇问道。

      席慕真一声长叹,点了点茶盏道:“小徒在梦境中破了他的神魔一指。贫道就当年事细细与他说明,秦天师为向老天求个缘分深浅,终究是出家去了。”

      “出家?!”赵无极惊地站起来,连礼仪都不顾了,直问道:“秦天师一生两登龙虎榜,神魔一指冠绝天下。他竟出家去了?为谁出得家?求的什么缘分深浅?我玄门岂不是失一擎天?”

      赵无极听到秦龙煜的消息,这才坐不住了。怪不得席慕真要亲自前来,青城山的护教天师出家,玄门失一擎天臂。而他赵无极自己也是功力大退,黄龙山要震慑武林,恐怕要等到下一代了。况且赵无极尚不知,席慕真自五十岁“自化我心”后,现已走到“了尘缘”的地步。待元一成才,他便离飞升不远了。

      “你先莫急。秦天师如何,终究已成定局。修补仙缘之事,我与你细细商量。后辈弟子如何,总是要等到以后才见分晓。重要的是眼下。眼下,我尚有事要问你。”席慕真见赵无极着急样子,心道:“这瞧着冰雪聪明,怎么遇事跟他师父一样,一点就炸毛。属狗的么?”

      赵无极听席慕真一言,方知自己失礼,连忙作揖道:“仙宗恕罪。无极失礼了。不知仙宗有何要问,无极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心则乱,”席慕真瞧了眼闷头喝糖水的小徒弟,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先前来的路上,小徒遇到一老妪上山采药。那老妪说近来云山一带来了不少外乡人,而且专收奇珍异草。贫道好奇,这云山历来不是什么商贾重镇,也不是什么药都医乡,缘何有外乡人来此求购仙药?”

      说起此事,赵无极脸上又多了几分惆怅,轻轻叹了口气,方道:“仙宗有所不知。前年南朝皇帝同意与扶桑互设通商口岸,自此南朝的商货可直达东瀛,而东瀛的秘术、奴仆也可以转到南朝。”

      席慕真听闻,点点头道:“两国通商本是的好事,瞧你的脸色,可是有什么隐情?”

      赵无极扶额,接着说:“自打两朝商货互通,浙、闽一带就成了水运枢纽。闽南这地界原是安庆王梁濛的封地。日子久了,王爷瞧上了双边贸易的厚利,便动起了走私的念头。自然也就需要一帮手下来替他寻些奇珍异宝来卖到扶桑。”

      “这扶桑弹丸之地,本就缺医少药。前来求购奇珍异草倒也不稀奇。只是这安庆王倒是好大的胆,私自运货出关,逃避税负,可是重罪。”席慕真听了赵无极的话,倒觉得这个安庆王是个野心颇大的王爷,不可小觑。

      “也不知是皇城里哪位贵人牵的线,联手促成了此事,想来也是有厚利可图。”赵无极如今不在朝堂,也懒得管这些事情。南朝的国运已与他无关,倒是玄门正统,他和王月玄作为年轻一辈的翘楚责无旁贷。

      席慕真要问的话也问完了,同样也懒得再细究安庆王走私的细节,左右是些金银阿物,只要不私售刀兵,掀不起什么风浪。“说起皇室,倒还有一事问你。”席慕真似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无极。

      大概是仙宗的目光太耀眼,赵无极忍了一会儿觉得实难承受,便撑不住求饶道:“席道长想问什么不妨直接问吧。”

      “你黄龙一脉可有涉皇储之争?”席慕真索性毫无遮拦,上来就把篓子给捅破。可怜那赵无极,原想借着喝水遮一遮这尴尬的气氛,谁曾想被席慕真这么一问,差点喷出口水来。这雾峰云露茶喝成这样,真是旷古未闻,简直岂有此理。向来被赞誉“出尘不染,云上无极”的赵真人终于忍不住,皱起双眉,口吻颇冷地回道:“无极自问虽久在樊笼里,却从未沾朝堂半点尘。不知仙宗何处此言?”

      “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你黄龙一脉。这皇宫如今的雨朝哪边下,朝堂而今的风往哪里吹,你可知道?”席慕真双眉一挑,点到为止。他赵无极一尘不染,不代表黄龙一脉留在钦天监的人都干净,有些苗头还是掐死在摇篮里比较好。

      赵无极闻弦知意,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良久才告席慕真:“三年前,在下离开的匆忙,门内弟子并未全部撤离钦天监。就连现任的监正,也是我二师兄的亲传弟子。姓迟名白,是个稳重人,比我还大了不少。迟白师侄上个月来书信时说,圣上如今盛宠三皇子生母,镇南王之女常绮烟,常贵妃。雪后所出的皇长子去年虽定了淮阴侯宣武将军之女陈晴为正妃,皇上也并无立嫡之意。皇帝正当盛年,朝堂、后宫只敢暗斗,不敢明争。倒是听说,姚相与太师不和,为了多条后路,愣把比自己小多岁的庶妹送进皇长子府里当侧妃。”

      席慕真边听着赵无极说话,边走到窗边看远方飞鹤,白云山涧,忽觉得这些烂泥里的事听着也没那么逆耳了。索性倒了点蜜糖在手里尝尝,果然清甜,怪不得自家小徒弟吃得不亦乐乎。这不刚吃完糖水,小丫头就跑到花圃里去扑蝴蝶了。扑蝴蝶也就罢了,倒是那银扇草难得,元一采了好大一把,拿在手里,一会儿拿来扑蝴蝶,一会儿用来吹叶子。“这孩子,胡闹。”道门仙宗看着窗外的弟子心想,倒也并未接赵无极的话。

      “仙宗?”赵无极不敢打扰席慕真出神,暗道这道门仙宗个性还真是飘逸,一会儿一个心思,这么严肃的事情他也能走神,这话题还是他扯出来的呢!

      “方才你讲了许多,如何处置是你门内事,贫道不便多言。我平生最讨厌半只脚还踏在红尘内的修道者。修道就修道,参政就参政,总想着两全其美,往往到头来两脚踏空。”

      “是,我明日就修书,规整门内纲纪,绝不涉党争、立储之事。”赵无极应承道。

      “嗯,”席慕真看着窗外出神,点点头,又问:“你还有一个人没说。太后如何?”

      席慕真突然问起江羽薇,赵无极倒是没料到,思索了片刻答:“在下不知。去年迟白师侄来拜访时说起,太后如今跟永安王母子团聚,更是珍惜天家和睦。去年太后过寿,皇长子梁崇和永安王叔侄俩一道上台舞剑贺寿,太后高兴的不行。说是连皇帝都早早从行宫回来,送了王羲之的平安三贴,以表庆贺。”

      “哼,不仁不义者阖家团圆,仁义正直者身陷囹圄。”席慕真向来不待见皇族,又因五脏丸一事极其唾弃梁澄,从他嘴里说出这一句,赵无极并不惊讶。梁澄的所作所为他同样厌恶,只是他受师命所限,这才没有对皇帝痛下杀手。否则赵无极并不介意学一学席慕真,为民除害。

      “说来也奇怪,皇帝本是个勤于朝政的,并无在行宫久住的习惯。自那事以后,倒是年年要在行宫住上数月,直到秋夕才肯回。”赵无极脸色平静,继续说:“大概行宫藏了什么秘密,不过迟白师侄并未细说。”

      “赵无极,”席慕真终于回过头,看着年轻人,嘴角微扯:“你黄龙一脉怕是要绝了。怎地找了这么个饭桶接任?”赵无极闻言,惊地打了个嗝,才道:“仙宗慎言啊。您这下谶的神术我黄龙山可受不起。”

      “迟白迟白,倒过来不就是白痴二字吗?这黄龙山不完了才怪。”席慕真开心地嘲讽。赵无极吃了好大一亏,心道一会儿你小徒弟观星舆,看我不把她哄得入我门下。

      似是看穿了无极的心思,席慕真大笑一声,走到他身旁,拎着人胳膊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来来来,朝堂事莫管,先办正事。且脱了衣服我看看,身上可有什么损伤,气脉运行如何?”赵无极无奈,连问候了席慕真八代祖宗,这才谦恭有礼地回:“辛苦仙宗了。”

      这厢,周元一捧着一大把银扇草同蝴蝶玩得正高兴,见师父和无极叔叔从竹屋中出来,欢喜地说:“师父,是有什么好玩的吗?为何要无极叔叔脱衣服?”

      赵无极长这么大,都没觉得像今日这般丢脸。白云流水一般的人儿,现下整个脸都稍稍发红,更显得俊俏。元一这小丫头看得呆了,一时竟不知是师父更好看一点,还是无极叔叔更好看一点。

      席慕真一会儿还得助赵无极修习,为了照顾他这脆弱的承受力,席慕真难得的给面子,哄着元一道:“元一啊,一会儿师父要和叔叔进洞里修习,你跟着一起进来。那洞穴的石壁上刻着好玩的画儿,你且去观一观。”

      “可是师父,徒儿刚刚并没有吃饱,再动脑筋的话,恐怕会饿晕过去的。”小丫头惫懒,索性蹲地上不肯走。席慕真心道你倒是有力气同蝴蝶嬉闹,嘴上却接着哄:“元一乖,你要是把那画儿看完了,师父一会儿捉只仙鹤来给你骑。”

      赵无极一听,心说:“好家伙,道门仙宗这哄徒弟可是下大本钱。仙鹤是说抓就抓,说骑就骑的吗?”心思单纯的元一一听有好玩儿的,立马双眼放光,乖乖地走到师父旁边,牵起师父的手,表示自己乖乖听话,一会儿师父可不能食言哦。

      席慕真看着左右两个小辈,心说:“老子才是倒了八辈子霉,碰上这俩祖宗。”于是三人同行,往洞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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