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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以阴承阳 神驰心流境 ...

  •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元一现下满头大汗,脑海里全是姑苏的夜里师父临风窗前听自己背书的情形。她已进入神驰心流境最后一关--阴阳转化,知我天命。

      神驰心流境者,凝神观物,纯然忘我,最后物我两忘,大道归一,而入境者出神驰心流境之时,需剥离物我,再分阴阳。醒来时,世界依然是那个世界,但已不是入境时的世界,我也不是那个入境时的我。

      “阴阳,阴阳,阴阳变化,天地根本!”元一在心里咬牙呐喊,“云海万象来去无定,说有万象然无实相,故名万象。那我是什么?我是阴是阳?我是何人何命,何地何运?”

      近正午的阳光开始慢慢变得刺眼,照得元一小脸亮晶晶红扑扑。所谓日出卯时,清晨的阳光总是让人觉得柔和、喜悦。然不同于卯时,巳时末的太阳已近中天,坚定、果敢;直待午时,太阳变得光明耀眼、强大威严、不容抗拒。

      一直等到巳时末的道门仙宗同小徒儿一样焦急地微微汗出。他本以为小徒弟辰初便能醒来,此时天地初清,正逢乾坤朗朗。元一若在辰时醒来,则再分之阳阳于她便是万物初开,相互平衡。可是小丫头一直到巳末都没有醒来的迹象。“难道是她入境太深,醒不过来了?”道门仙宗心里忐忑不安。

      青城山气运第一的年轻掌教此时也在观望。不过从他看来,叫人心惊的不是这孩子醒不过来,而是小丫头年仅八岁就能在三千丈高的青城山顶一坐七日七夜。

      席慕真的修行法门玄乎的很,非他亲授,无人可习。观物,众妙之门,玄之又玄。刚下棋的时候王月玄也曾好奇地问席慕真,来他青城山到底有何贵干?席慕真爽快地答:“修行而已,这小丫头还差一团火。”

      下棋煮茶,王月玄听席慕真娓娓道来他的修行之道--信天地间,自有法门。何等的狂傲,这天地间能为他席慕真师的只有天地之道。何等的绝世,这天地间的法门皆由他自由来去。道门仙宗,王月玄自愧不如。

      再看山巅静坐的周元一,月玄道长的眼神已不是最初的淡然,而是谨慎。“八岁的娃娃,能入物我两忘已极为不易。七日七夜过后,她须靠自己的修为,再从物我境中醒来,分清物是物,我是我,再分阴阳,剥除万象。殊为不易。”道门翘楚的年轻掌教自问,若换做是他,也不一定做得到。

      当徒弟当得很不容易的周元一并不知山下师父如何焦急,王月玄如何揣摩。她现下只有一个问题“我是什么?我是谁?是阴是阳?”梦境一般的神驰心流里,元一的神魄随着云海一轮又一轮的初开拢合而辗转求真。

      她看不清眼前,因为眼前的一切过会儿就是另外一个样。风一吹,那朵棉花糖一样的云就飘远了;太阳一出来,那小马一样的云就断了尾巴。对了,太阳,是太阳!七日七夜,她等了一轮又一轮,永远会照常升起的是天空中的那轮太阳!是太阳永远会在东方高悬,是太阳在这三千丈高的山巅依然光耀,是太阳无论云聚云散依然有自己的轨迹。

      日升月恒,天地之道。

      “太阳,是太阳,我是太阳。”元一心神贯于一念,一瞬间仿佛若有神明在侧,雷劈电击般地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元神一个踉跄,破出神驰心流境。

      终于,午时初刻,周元一睁开双眼。

      醒来后的小丫头既惊喜又感叹,目之所及,是金灿灿的一片光明,那云海沐浴在光明下,自由且热烈。天上的烈日是多么重要,无可取代。仓颉造字,人之肉身总是通着月亮之阴,而唯有目,是像太阳的。它象征着人从落地开始,就要向着光明看去,向着太阳追去。

      是太阳,元一心里感叹。此刻的她如初生般的喜悦,真的是太阳,七日七夜,她仿佛追寻了这轮明日千年,终于,太阳还是太阳。云海还是青城山的云海,而周元一已不是入境时的周元一!

      元一思及此,睁大双目,任午时的阳光照耀,带着光明力量的暖意流转周身,在最上心诀作用下的经脉如山川江海,正吸纳着天地间的至阳之力。一炷香后,灵台清明至甚,小丫头从山顶一跃而起,风一般奔入云海,继而大臂一挥,向云海凭空砍出一剑。

      那剑也不是剑,而是空手握着的剑意。可那剑意也是剑,因为那一剑自天而来,初露锋芒就劈开七十里外的一座庞大云山。那山是云做的,云是水做的,一座云山如同数百个西湖的水量。元一的第一剑,单凭剑意,就劈开了一座云山。

      “劈云开山之剑。”青城山七十里外的上空,忽起电闪雷鸣,突作狂风大雨。即便身处山脚,王月玄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三千丈之上的高空剑气之浩淼。这剑威力无穷,绝不似少女所挥,却如七尺男儿,志气浩瀚,光耀至极。

      席慕真盯着一时间电闪雷鸣的高空不置一词,他这小徒儿挥得不是剑而是剑意,不单是剑意更是心气,不只是心气更是光明。这是光之剑,承自太阳。

      “以阴承阳。”席慕真摸了摸胡须,思忖半晌,忽喜忽悲,叹曰:“这孩子啊,有上天成人之全,少阴承太阳,亘古未有。无奈世事哪有圆满,恐是无量劫来,无量劫去啊。”

      “仙宗何以悲欣交集?无量劫尽岂不成无量佛,令徒前程无量啊。”王月玄闻席慕真所忧,诚心宽慰道。

      “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席慕真现下有些后悔,此刻他终于能理解安颜身为人母的忧思了。何妨他徒儿一世平庸,也不用像今日此刻,承太阳之德,历太阳之劫。

      历来光明不容易,多洒人间不老秋。秋风萧瑟,道袍飞舞,三千丈高空八岁的弟子,硬生生地叫她这一世逍遥师父多生了无数愁绪。

      “诶,仙宗莫愁。我看你那小徒弟似乎还有一招‘排云’。”王月玄这闲散看客哪知席慕真当师父的愁。他指着元一所在的高空,朗声笑道:“西江上,风动麻姑嫁时浪。西江为水水为尘,不是人间离别人。仙宗啊,您这弟子福如海量,不是凡人,愁甚?当浮一大白!”

      不知师愁的元一确实还有一招未出。此刻,周元一胸中气象更胜云海,心之所涵是光明无量、元日朗朗的湛青寰宇!意之所动,情之所致,元一显、隐二脉中的气血开始奔腾,浩瀚如江海,自由而热烈,深沉且持久。

      小丫头身处在云海之中,尚无任何借力,竟能连翻三个筋斗,跳回山巅,长啸三声,左手向前指天,右腿向后伏地,气沉丹田,身腰联动,右掌运功,全力打出。“轰,轰,轰”,九天之下只听得三声雷响,七十里外被剑意劈散的云山在掌力之下竟四散而去,再度飘远。

      “好!好掌力!排云惊雷!”王月玄激赏不已,连连惊叹,转头问席慕真:“仙宗,今日起,令徒可算跻身江湖顶尖之列,佛、道、术、武有一算一,她定入前十。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你问。”席慕真淡淡地说:“八岁就入武学一流境地,江湖顶尖,是什么好事吗?”

      “仙宗这可真是吃着蜜糖,不知别家酸楚。要是青城山能出这样的天才,便是叫我这个掌教当即坐化飞升,我也心甘情愿!”王月玄忍不住艳羡,席慕当真好福气,得如此佳徒而教之。又问道:“依在下看,令徒这一剑一掌,不像八岁孩童的内劲,倒像是修炼二十多年功力。这是为何?”

      “你青城一脉传授内功自有秘法,黄龙山亦然。当世各大门派总有秘法能让人在内功修行一事上一日千里。但其对修习者资质要求自是极高的。贫道亦然。小徒修习最上心诀,往后能入太初之境,获无极之力。只是她如今观物初成,这才踏出第一境,就是以阴承阳。日后若无天才地宝助她平衡体内阴阳,恐有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危险。惜哉、慎哉。”道门仙宗皱眉叹道,继而御风而起,接他那个初入江湖一流的小徒弟下山。

      在山顶打出“排云”一掌的小丫头正惊奇于自己的掌力精进不少。八岁的元一洋洋得意,抬眼望去,师父的身影在云海出现,小丫头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师父,师父,我出神驰心流境啦!”元一挥着手向师父示意,席慕真抚额,隔着老远就听到这孩子的笑声。真是,让人闻之欣然。于是,前一刻还在皱眉的道门仙宗露出笑脸,飞到他小徒儿面前,甚为欣慰地道:“为师看见了,那一剑一掌,挥得很好。”

      “是!徒儿挥得很好,”元一开心地回话,又跑到她师父身边,一屁股坐下,抱紧师父大腿,撒娇道:“师父,徒儿破了七日七夜神驰心流境,可有奖励?”席慕真无奈地拍拍小徒弟的脑袋,说:“你想要什么?为师可不会变戏法。”

      “胡说,昨晚师父明明就给那叔叔变了一山的桃花。”元一仰头,嘟起小嘴儿,开始讲理:“师父变的桃花,徒儿在山巅看着,心神差点不稳。要不是徒儿定力十足,早就过不了神驰心流境啦。”

      “你可想见一见那个叔叔?”道门仙宗决定扯开话题。

      “好。徒儿去拜见叔叔。不过师父,到底给我什么奖励呢?”小丫头契而不舍。

      道门仙宗忽然觉得,王月玄那个小子才是见人挑担不吃力,自己上担嘴也歪。叫王月玄天天被元一缠着变戏法试试!他席慕真一个要成仙的道士,每逢走过卖艺杂耍的摊头,都忍不住有股想拜师学艺的念头。他容易吗他?还不是因为小徒弟太调皮太难哄了!年过花甲的仙宗连连摇头,叹为师不易,为师属实不易啊。

      “为师属实不易啊,”道门仙宗再次抚额,耐着性子哄他小徒弟:“元一啊,你直到午时初刻才醒来。醒来前的一刻,经历如何?”

      元一听师父的问题,歪头回想,笑眯眯地拍手说:“那时徒儿觉得自己难分阴阳。万物不能住心神一刻,见太阳照破云层,日升月恒,天地之道。弟子便想如太阳一般,元日朗朗,心神住于光明。就在此刻,似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徒儿的元神即刻跌出神驰心流境,便醒来了。”

      “心住于光,神与光存,甚好!不亏是我席慕真的弟子,要选就要选最独一无二的那个。只是,元一啊,既然选择了午初之阳,那往后的修炼便会更辛苦,你可害怕?”席慕真问道。

      “不怕。师父,弟子不怕!”元一还如初学武功的那天,自信且坚定地回答。

      席慕真听到弟子的回答,这才真正舒展眉头,爽朗一笑:“好!去留他娘的爆体而亡。何惧天之道!”

      说罢,席慕真抱起小徒弟,在怀里掂了掂,心道:“是瘦了不少,安家那位大小姐要是知道了得心疼了。”八岁大点儿的娃娃最喜欢有求必应的神仙,师父便是这样的老神仙,这对祖孙般的师徒许久没见,倒是有说不完的话。

      “师父,您昨晚和那个叔叔下棋,输了还是赢了?”

      “输了,师父希望这回是我输了。元一将来帮师父赢回来便是。”席慕真抚元一的发髻,问她:“元一啊,师父想为你调制一些丹丸,咱们暂时不回苏州,你看可以吗?”

      “师父是想带弟子去更远的地方游玩吗?”小丫头开心地问。

      “是啊。一会儿我们让那个下棋的叔叔带我们四处逛逛,然后乘水路,去黄龙洞看看赵无极。过几年师父带你去东海,再给你弄个上古大鼎来玩玩可好??”

      “嗯!元一乖,一会儿就去拜见叔叔。元一要跟着师父游遍山川五岳!虽然母亲说‘仙宗一把年纪没个道童也没个伙计,带着元一怕是要吃糠咽菜。’但元一不怕,元一喜欢跟着师父!”小丫头童言无忌道。

      “吃糠咽菜,”席慕真闻言嘴角抽了又抽,安家那个大小姐还真是一张利嘴如刀。他堂堂一个道门仙宗,带小徒弟而已,至于么,吃糠咽菜,哼。周家的混世小魔王见师父神情不对,心说:“可不是至于么。生生饿了七日七夜。母亲可真是,圣明且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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