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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推陈出新 上天以恩德 ...

  •   姑苏。豁达开朗的周大夫正汗涔涔地坐在前厅等他家夫人发话。门口还跪着一个小丫头,十三四岁的样子,衣服已经被浆洗的不成模样,一张小脸倒是干净,只是太瘦,面黄骨枯,连一双水灵灵都显得太突兀。

      “按庄晏所说,你爹娘这回是铁了心了要把你扔出去?你可愿意?”安颜率先发话,打破沉默。她看着丈夫一脑门子官司的无奈奈何,心说:“这家还真是没让他操一点心啊。才惯得他这些年不思进取,连这么小的事情都打发不了。”

      前厅跪地的少女听了安颜的话,闭口不答,只是落泪。她爹娘是附近郊外的村民,爹爹是个残疾,好不容易取上媳妇,还十多年生不出儿子。她爹平日里总怨天尤人,三天两头地打她娘,说是贱胚生不出好子。前年,她娘好不容易再孕却染上了时疫,若不是周庄晏路过施以汤药,早就一尸两命了。

      可生了弟弟,娘和她的日子并没有变好。因为家里太穷,长年累月的饿肚子,连屋顶被积雪压塌了都没钱修补。一家子饥寒交迫、风餐露宿。她弟弟吃不到足够的奶水,又受了冻,发起了高烧,竟三日不退,眼看就要见阎王了,却又被路过的周庄晏给救了回来。几次施药,周大夫都免收费用,甚至还倒贴些许,好歹让这一家四□□过年关。

      许是瞧庄晏仁善,这少女的爹竟赖上他。死皮赖脸地要把女儿卖个他,说:“只求个温饱,实在是养不活了,只好卖了。随便当个丫鬟使也罢,当个妾用也罢,只求给个二十两,好让一家子买口田,开春种些粮食。”

      周庄晏一辈子行医,常发慈悲恻隐之心,救人于危难之间,从未‘恃己所常,经略财物’,是个有德君子,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以怨报德的泼皮?当场吓得连连摇头摆手,说:“不可不可,这是造孽啊!好好的一个良家姑娘,一朝入奴籍,这辈子就毁了。”

      说完,周庄晏留下二两银子,撒腿就跑。这厢才作罢,谁知没过几个月这泼皮又来闹事。这回那泼皮还把自家姑娘给带了来,恬不知耻地上门求告,说若周府不收,那就只能把小女卖去青楼,他家姑娘长得白净,起码也值个二三十两。

      一向豁达开朗的周大夫这下才真的慌了。救人救出个冤家,他招谁惹谁了?周庄晏只好背着安颜亲自到大门口,问他们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谁知那当爹的赖皮竟不是个人,一把扯住女儿枯黄的头发,连扇好几个耳光,那少女的脸瞬间红肿不堪。那泼皮又骂道:“养不起了!再养也是个赔钱货!老子又不靠她传宗接代。趁早卖个好价钱,也算她尽孝!”

      那姑娘说来已有十三岁,样子却羸弱不堪,面唇几无血色,凸出的眼眶里泪水滚涌。周大夫行医有道,人品贵重,素来受人敬重。往日除了定期去乡里问诊,初一十五两日还不收诊金。这医术虽算不上一流,心肠却是一等一的好。实在见不得一个姑娘豆蔻年华就沦落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将她领进家门,求夫人指点下活路。

      安家祖训,近身奴婢只用家生子。平日看门扫洒的小厮也得成年力壮才行。这样一个年纪尚幼,体弱无力的少女能做什么?给她家当小妾么?周庄晏不会如此不堪,安颜也没这么好说话。那便只能做丫鬟。可一旦入了奴籍,便没有回头路了。

      “我倒是想留你,可也得找个牙行的人来做个见证,有个收契才算正经。不过,孩子你可要想好,一旦卖入我家,命运它可就不由你了。你那对爹娘是不会来给你赎身的。一辈子做人奴才,岂不是糟蹋了你。”安颜面上冷硬,把丑话全说在前头,这孩子机灵不机灵,全靠她自己能想明白几分。

      于是,安颜又道:“若真的缺银两,今日也不是不能帮。这二十两可不是小数目,够你家一年的口粮了。总不能明年再来讨。今日,你要是入门,便是只能一次了当地卖了。若再来,我叫人打断你爹另一条腿!”

      那少女见安颜外表严厉,只好一个劲儿地哭。她是没活路了,若今日周府不收,那便只有卖身青楼。自打她懂事起就没受过爹娘一丝疼爱,全是厌弃。如今他们连厌弃都不想继续了,只想从她这个女儿身上再榨出最后一点油水。老天让她来到这世上,难道就是让她过这样的日子的吗?一时间,少女悲从中来,伤心欲绝。

      周庄晏看那女孩哭的厉害,走到门口,拍拍她的肩膀,温言道:“你莫哭,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只多磕头,她必能救你。”

      “奶奶,您救我一救吧。便是当牛做马,好歹也别叫我落去青楼!”那女孩听周庄晏的话,狠狠地把头朝地砸去,磕得地砖咚咚作响。

      “你也不必如此。今日求生到我家,我自愿意给你条活路。”安颜终是不忍心,差人扶起少女,叫人给女孩抹干净了脸,才继续道:“可你这个爹是绝计不能再来周府。我周家济世救人、行善积德,不是欠他的!他胆敢以恶报善、以怨报德,我便即刻要他的命!你要是卖入我家,那就得当你爹娘兄弟全死绝了,断不能再来往。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奶奶,自今日起,我便当没了爹娘兄弟!往后我当牛做马也好,穿金戴银也好,都跟他们没关系!”少女咬碎银牙,狠下心肠回答。

      “你是个拎得清的。既然如此,那我便给你条活路。”安颜心里头念着元一,那就当今日为女儿积阴德,救眼前这女孩儿一命。

      说罢,安家大小姐干脆利索地差人去找人牙子来。当着牙行老手的面,与那丧尽天良的泼皮银货两清。人牙子知道安家大小姐素有贤名,便识相地恐吓泼皮:“若日后胆敢再来寻人,那便是跟牙行过不去。银货两清,往后你家姑娘就是周府的奴婢。别再妄想些什么,否则打断你另一条腿!”

      那泼皮一见着银子比见了入土的爹娘还高兴。如今二十两银子倒手,他便足够养儿子了,还管什么女儿?连忙点头陪笑说:“大爷放心。往后我王老九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安颜叫人把卖身入周府的女孩藏在门后。那少女把王老九的话听的一清二楚,顿时涕泪涟涟,可叹她一入女身,苦海无边。

      安颜待人牙子走远,才回头嘱咐身边的丫鬟:“你先带这孩子下去。吃顿饱饭,洗个热水澡,再给她挑身干净的衣裳。”

      接着,安颜又走到少女跟前,抚了抚她的头,说:“往后你也不必再用旧名。就叫时新吧。时间的时,自新的新。至于怎么安排差事,待我今晚回了老太太再说。”

      说完,安颜转身入书房,开始收拾另一个。只见素来受人敬重的周大夫被妻子拎着耳朵训了足足半个时辰。从小跟在安颜身边的丫头见到她家大小姐训夫的样子不禁莞尔,大小姐啊,还是这么玲珑聪慧、面冷心善。

      晚间,安颜带着时新去见母亲。元一不在,她已有两月没去安府探望父母。安知自三年前经了一场风波,脾性收敛不少,越发的少言寡语,仕途也是不温不火的得过且过。不知为何,今日安颜收留这少女收得不甚心安。总觉得哪里不妥,却摸不着头绪,只好带来给安老太瞧瞧,请母亲拿个主意。

      说来也奇,若论读书识字、理财管家,安老太是怎的也不如女儿。偏在识人断货、打架扯皮几项上,从无敌手。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陈家幺女自从嫁给安松,就没少受她那个出身高门的婆婆嫌弃,明里暗里给她使过不少绊子。偏这陈家姑娘是个硬气的,乡下那些摆不上台面儿的婆媳手腕她全敢使出来,谁敢惹她她就一一奉还。“您老家连人都不做了,还要脸做什么?”安老太当年指着婆婆的鼻子如是骂道。

      直到安颜出落的亭亭玉立,二房打起了不该有的龌龊主意,安老太才真正狠下心,要除了这几个祸害。她虽不识字,但断人忒准。安老太先是知会了附近的媒婆,说安家大房儿女的婚事已定。叫那些保媒拉纤的断不要做出那种便宜不讨好的事儿来。

      接着,安老太又叫人寻了几个泼皮,天天在二房门口叫喊要取他家小妾的女儿。“那小妾出自勾栏,安柏又死在花下,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便宜了兄弟几个,把那对母女一道送了吧。”这话搞得安家二房那些烂账龌龊事在庐州人尽皆知,家家不齿。

      最后,安老太给女儿定下周庄晏这门亲事。不为别的,就为两点。第一,周大夫为人心善,有一技之长糊口,又家世清白。瞧着是个能过日子的,往后定不会亏待了安颜。第二,便是安颜太好。样貌好,能力比样貌还好,又是个有心气儿的。若是高嫁,往后安家可撑不起她的腰杆儿。不如远嫁,绝了二房贼子想借安颜往上攀关系的野心。只要安知争气,总有她这个姐姐依靠的时候。

      安老太穷尽一生,把儿女的前程断的分毫不差。安知后来真的争气,安颜的日子也过踏实,一家子在苏州团圆,没了糟心的事儿,天天都是好日子。

      天天都有好日子的安老太此刻正听女儿说着白日的事情。老太边听边皱眉,她这女婿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善,容易遭人利用。“把人带进来,我瞧瞧。”安老太发话,下面候着的老妈子即刻带着门外少女入内。安颜朝时新使了眼色,那丫头甚是伶俐,立马会意,果断地跪下来听训。

      “听说,夫人还给你起了个名字,叫时新。寻常人家的女儿哪有叫这个的,做奴婢的就更不能了。”安老太白了眼女儿,说:“你这是存的什么心思?”

      安颜瞧母亲对今日之事颇有意见,只好胡扯:“随口想的。子曰‘苟日新,日日新’。我盼着这女孩儿就此能改过自新。又因是个女孩儿,所以希望她时时规正自我。故而给起了这个名字。”

      “哼!你这还叫随口起的!你这是叫她去考状元!”安老太才不吃女儿这一套,连哼了三声,才叫人端一盏热茶进来。

      安家大小姐到底是个有眼力的,看情形不对,立刻对安老太说:“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母亲您慧眼如炬,可给个参详。”

      安老太喝了盏热茶,盯着少女的样貌瞧了又瞧,沉声道:“这周家断不能有个什么干女儿,次小姐。你取这名字的私心便给我绝了。我那宝贝外孙女可怜,五岁起就起早贪黑地读书习武。我这个做外祖的绝不能容忍什么人来分她爹娘的宠爱。这孩子既入了奴籍,便在外头洒扫便是。”

      “母亲,”安颜开口哀求,“那孩子长得清秀,瞧着不是个蠢笨的,做奴婢太可惜了。”

      “哼,我就知道你存了别的心思。这孩子的奴籍你想要毁去,须得给人留条正经活路,这才求到我这儿来了?”安老太戳破女儿的心思。

      有了新名字的少女垂头沉默地跪在宣花厅。眼前的这对母女正讨论着她的未来去向。十三岁的她已能明白,今晚几句话的功夫将决定她终生。少女双腿瑟瑟发抖,却又不敢吭声。此时,她唯望老天开眼,让她这次投身到好人家。

      安老太神情不悦。她这女儿这些年真是越来越魔怔。自从元一拜师,安颜就觉得元一同席慕真的师徒之缘太过罕见。于是找丈夫商量,说要办一家书院接济众生。说是书院,实际上是间破庙。安颜出资,找了位女先生来这里教些穷苦人家的女儿读书。十里八乡的女子,只要有读书识字、自力更生的志气,都可以来求学。

      这书院一日只上三个时辰,一年只教两门。一门识字,只消学员能背诵三字经、百家姓,能手写些寻常家信,就算结业。另一门算术,平时买卖银钱不超过千文的会口算,超过千数的会拨算盘便算学成。另有些缝补刺绣的,每月定日,请绣坊的嬷嬷来传授一回。

      安颜给书院起名济慈。济慈书院只接济穷苦女子,逃荒的人也接纳。一日只供早晨、中午两顿。一碗杂粮粥,一份咸菜,吃完了,下午这些穷人家的女儿或回家去,或自去寻活儿干。一年学业结束,脑子灵光,能干活的,女先生就帮忙介绍给商铺、菜场、大户、绣坊或是牙行。左右是让这些女子有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活路。

      南朝重男轻女之风甚糜,乡间尤盛。不少吃不饱饭的农户都愿意把女儿送到济慈书院。待一年后这些女孩儿能写字算术,就送出去干活儿,倒比在乡下穷挨饿的日子好不少。还有些伶俐懂事的女子,能干些小本营生,也能去菜市场给人记账打算盘,也比早早嫁人的强。

      这济慈书院一年的银钱消耗可不少,安颜苦撑了两年,终于熬不下去,才求告安老太,说是怎么也要办到元一十岁。安老太知道女儿女婿心善,授人以渔、给人活路这是天大的德行,便应了每年从安家店铺上走二百两给安颜办书院,权当为宝贝外孙女积福。

      福气好大的元一暂且不说,席慕真知道此事倒是心下甚慰。“上天以恩德庇我,我以善行还上恩,善念善行,因果相续,福德无量。”席真人如此赞道。安颜这三年下来接济了上百名穷苦女子,上到三四十岁逃荒的,下到十一二岁爹娘不要的。无论如何,只要有自力更生的志气,济慈书院都接济她们一整年。一年后,各凭本事,去诺大江湖讨饭吃。

      “我看你是存了养这个孩子的心思。我也劝不动你。只是安颜你别忘了,老天生人,是要人守本分的。”安老太叹道,命侍婢去把安颜和安知的奶妈香椿嬷嬷请来。安颜摸不着头脑,等母亲示下。

      “这孩子我见了,是个有出息的。但再有出息,也不能占了我外孙女的气运。你要收她,还想除了她奴籍,那便由我做主,叫这孩子认了香椿奶妈做祖母。往后她就是陈家人,叫陈时新,是我们安家的远亲。养在你家可以,就当是还了当年香椿嬷嬷奶你的恩情。”说完,便见安府的下人扶着香椿嬷嬷进来坐。那嬷嬷头裹簪玉额带,身穿棉丝外褂,脚踩厚底软鞋,面色红润,笑容可掬,可见平日受安家厚待。

      安颜起身给老嬷嬷上座,笑说:“恭喜奶妈,今日倒多了个孙女。”香椿嬷嬷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回礼说:“这些年多亏了老太太收留,叫我这个中年没了儿女的,临了能有个孩子送终。”

      安老太请嬷嬷坐下,又叫人去准备香案、文书、热茶,才和颜悦色地开口:“如今时节,外头的我这个老婆子不知道,也只听邻近的说‘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安家不算大户,温饱而已。这孩子可怜,爹娘不要了。有了儿子,就要把她卖了。不是青楼就是教坊,恐怕是没个正经活路。今日叫我那愣头青女婿给捡了,就当积德,往后让这姑娘做你孙女。不算主子,也不算奴婢,只是个出了五服的亲戚,就当投奔我家了,如何?”

      香椿嬷嬷闻言,笑眯眯地打量起时新,一会儿又招招手让她凑近些,才说:“孩子,我老婆子半路没了儿女,若不是安家收留,恐没有今日与你相见的缘分。我只问你,这安排你可乐意?”

      时新抬头看向香椿嬷嬷,她的眼神闪烁着温暖的光芒,那么和蔼,那么仁慈,不含一点鄙夷,没有一丝厌弃。少女心头大暖,才磕头道:“时新愿意。时新往后就是香椿嬷嬷的孙女,安家的远亲,是跟着祖母投奔过来的。”

      时新如此机灵,安老太感慨自家女儿果然眼力过人。一会儿,仆人摆上香案、蒲团、文书,安颜重新沏一杯香茗,才让时新敬茶。时新依着礼数朝香椿嬷嬷敬茶、磕头认祖。生来命贱的少女终于看到了命运的转角。

      待下人离去,安老太才侧身嘱咐女儿:“今日我如了你的愿。可有几句话我还得叮嘱你。时新这孩子虽伶俐,但往后读书习字都不可占了元一的地儿。这是内外、尊卑的本分。我看就去你办的书院,读上个几年,待成人了,要出嫁或自寻活计都由她。你看如何?”

      “行”安颜一拍桌子,叫时新过来给安老太磕头,郑重道:“往后你就是陈家奶妈陈香椿的孙女陈时新。既认了祖母,就要尽孝。来日成家立业,都不要忘了今日的成全之恩。”

      “时新明白。”地砖被少女磕的咚咚作响,即便如此也不能尽表她的决心。“时新日后定会发奋,时时规新自我,不负周先生、老太太、夫人相救之恩。时新也会给祖母养老送终。从今日起,我不是贱民,不是奴婢,是有正经身份的正经人家的女儿。”少女满目泪水,有如地狱鬼魂重回人间。今日安颜和周庄晏的相救之恩,她必粉身碎骨以报。从此,天下再无王家弃女,只有陈时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推陈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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