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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城一游 神驰心流者 ...

  •   青城山,一道落日余晖照得山顶金光万丈,从远处看一片云蒸霞蔚、紫气腾腾。好一个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周元一在这山顶已坐了六夜,只差今夜她便能突破师父所说的七日七夜神驰心流境。席慕真此刻并未在山顶相伴。三年来,元一勤修观物,未曾懈怠,却迟迟不能突破神驰心流的极限。席慕真左思右想,或许是观物的气象不够博大?遂一拍脑门,将小徒弟扔到八千丈高的青城山,让她观七日七夜云海万象。

      刚满八岁的周家小女早已习惯她家师父的教学方法,此刻正闭眼入定。当下,云海万象不在身外而在心内。万里云海,时而翻腾如海浪,时而平静如湖面,数天之间,云落成雨,水升化云,来去无定,聚散无常。

      师父说云海万象一如人世之无常。一转眼,水还是水,却已不是从前那滴水,云还是云,却不是刚才那片云。若心随着云海变化,那么心就会和云水一样无常无定。若心不由己,那命就不由己,所以要定,要凝神,要境随心转。若心不转,云海万象亦无相。

      七日六夜,元一凝神入定,却也撑得十分辛苦。观物之功极耗心神,心住一物,实无所住,佛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小丫头在青城山顶看了七次日升六次月恒,不吃不喝,飞虫走兽、饥寒交迫皆不为所动。

      席慕真远远地坐在山脚下的凉亭。小徒儿这次破境有望,他这个做师父的却比徒儿还紧张。三年的朝夕相处,席慕真早已把元一当成孙女,疼爱有加。六个月前小丫头过八岁生辰,席慕真问她可有什么愿望。那小丫头答,想跟师父出门远游。安颜和周庄晏虽反对,却奈何席慕真宠溺,小丫头一张口,他想都没想就应了。于是师徒二人青城一游。一来满足元一随师远游的心愿,二来可借青城山的气运助元一突破神驰心流境。

      当世玄门,武当、青城、黄龙,各有千秋。武当重剑术、黄龙善观星、青城求长生。昔年象法道人云游四海,至青城山时,忽然眉间金光大盛,胸中气象万千,见斗转星移、日升月恒、天地之道,遂于此地开创青城山派。世人只道“欲长生者上青城”,却不知这青城山的气运乃是当世玄门第一。莫不是三百年的守护神树被席慕真一剑砍去,这青城山还能再出几位神仙。即便如此,玄门气运第一的青城山如今也出了王月玄这样剑术、道法皆通的奇才。

      秋季的山景总是格外动人,何况是日落时分。半山苍翠半山赭红,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四五座凉亭,秋风萧瑟,连山中空气都充斥着一股清凉,席慕真半山独坐,看白云千载,飞鸟与还。佛家云“甚深功德,无上清凉”,一盏秋露白,席慕真觉得眼下便是如佛云焉。

      “露白沁秋色,茶香润身心。席道长也赏在下一杯,如何?”凉亭不远处,身穿紫金天师袍的年轻道长笑问道门仙宗讨一盏茶喝。“给你”席慕真爽朗一笑,一盏新茶飞至年轻道长面前,只见那道长不急不缓正正好将茶盏接住,茶汤清润,一滴没撒。好俊的功夫,席慕真感叹,这气运第一的青城山果然名不虚传。

      年轻的道长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拿着棋盘,翩翩若仙地走到亭内,极有礼数地向席慕真躬身作揖道:“晚辈青城山第二十二任掌教王玉,拜见道门仙宗席慕真道长。”来人便是以弱冠之年升任天师,二十八岁便是一教之掌的王玉,王月玄,号青华,人称月玄道长或青华天师。

      即便身着紫金天师服的掌教也得向道门仙宗行礼,不为别的,只因他席慕真不靠任何一门派,全凭自身际遇,悟道修仙。真正是“信天地间、自有法门”。这样与天地同修,与万物共同生长的仙家,教是教不出来的,乃是天生、地成、人为功,与那昆仑神玉一样万中无一。

      万中无一的席道长似是很喜欢眼前的晚辈,竟受了他的礼,还道:“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你师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含了盼你成为青城山至宝的意思。依贫道看来,你离你师父的期望相去不远了。”

      “仙宗谬赞,折煞月玄了。”青城山年轻的掌教真人落座,放下秋露白,慢悠悠地摆上一盘棋局,眼里颇含期待地朝席慕真请求道:“久闻道门仙宗,术法百家无一不通、琴棋书画炉火纯青。月玄斗胆,请席真人同在下手谈一局,不知您意下如何?”

      “好,掌教请。”席慕真今日心情甚佳,能在这山间与青年才俊手谈一局,实为雅事,又继续道:“青城山四位天师,各有所长。若依我看,你才是那个此生有机会一入仙境的慧根莲种,与那黄龙山的赵无极堪称当世玄门双璧。只是无极被他师门所累,生生折了这半世仙缘,叫人好不惋惜。”

      “哦?”王月玄边听席慕真说话,边手执黑子率先落下,又说:“无极三年前突然离了钦天监,回黄龙山闭关修炼,传说连前任的持戒真人都出山做护法,想来伤的颇重。只是不知是为何所伤?”棋盘上黑龙隐隐已有抬头之势,席慕真拿起白子随意一着,无甚在意地回:“因果罢了。”

      王月玄和赵无极年岁相仿,又都是道门年轻一辈的翘楚,自然惺惺相惜。尤其是王月玄,与赵无极虽未谋面,却对他仰慕已久。听席慕真如此一言,月玄真人深道可惜,若无极需要,他青城山愿助黄龙山一臂之力。席慕真对这晚辈的侠义之心倒是十分欣赏,笑说日后可携小徒儿往黄龙山一游,待看过赵无极后再归家,仍不算太晚。

      王月玄闻言,拱手道:“仙宗,多谢照拂!这份恩情就让在下替无极还吧。”“哦?”席慕真抬手连吃了王月玄四子,方说:“你拿什么还?我徒儿嘴可挑剔。”王月玄扯扯嘴角,传闻道门仙宗收了个小徒儿,不但亲手教授武学、道法、百家,还带着小徒儿到处吃吃喝喝,宠得无法无天。看来传言非虚。青城山年轻的掌教心里微微地叹气,这老道不好哄,这小孩儿总不至于太难哄吧。

      棋盘上,黑子失去先手优势,被连下四城,王月玄倒也不心急,手起一着落在中腹。天下欲执牛耳者如过江之鲫,他才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黑子一落,席慕真原本布好的杀局竟生生流出一□□气,好一个夫唯不争!

      下棋者常说“金角银边草肚皮”,中腹一地,棋者不屑。谁知这世人不屑之地往往有出乎意料之用。“好棋艺,好眼力,好格局。”棋逢对手,道门仙宗大觉畅快,抚须笑道:“小徒若明日顺利出关,定带她来拜见一下你这个叔叔。”

      王月玄亦是开怀一笑,席慕真能这么说,便是很大的赞扬了,毕竟仙宗有多宠徒弟他也略有耳闻。天下能让道门仙宗携弟子拜见的,除了挂在壁上的神佛,怕是没有几人了。

      棋盘上黑白打成平局,不过被黑子强留住一□□气后,白子再未痛下杀手。舍己之乐,成人之全,可见席慕真惜才。一盏秋露白,几经冲泡,茶味也在对弈中转淡。王月玄深知自己今日赢不了席慕真,便弃子认输,道:“仙宗棋艺精绝,月玄不及,在下认输了。”

      席慕真抬手安慰道:“倒也不着急,我看你是个很好的棋手,假以时日必能胜我。”说罢,便起身朝凉亭外的周元一望去。这小丫头的定性倒是长进不少,只盼她今夜过后能有所悟。

      他席慕真教徒弟,武功一路从来只教最基本的。换言之,闻一知十,他席慕真从来只教一,后面的二到十,甚至百千万,都得由弟子去推去探去成就。武学之路,师父只能从旁提点,绝不能代弟子前进。

      这就是为什么席慕真要先教元一观物。观天下万物,皆能为我师,为我用,才是真正的从道化武。过了今夜,元一就该有她自己的武学风范了,那就让他这个做师父的再助她一臂之力吧。

      道门仙宗转身看向王月玄,此子能配得上“月玄”二字,应当道法精深,武功不弱。于是乎仙宗一抚白须,说:“世人道你青城山长生之法第一,我看你这个掌教的剑术应当也不弱。不若,今日让贫道试一试,如何?”

      “仙宗是要和在下比剑?”王月玄诧异道。
      “是啊,你意下如何?”席慕真肯定回答。

      “若能得仙宗指点一二,自然是再好不过。”王月玄大喜过望,他原想能和仙宗手谈一局,一解他多年未逢敌手的遗憾已是万幸,没想到还能得他指点剑术。

      “仙宗,请。”王月玄唤来碧落剑,单手持剑横于胸前,向席慕真作出一个请的姿势。看来这仙宗还是该多多拜访,于我所成大有裨益,青城山未及而立的掌教真人如是想。

      “上穷碧落下黄泉。好剑。”席慕真抚掌称赞。
      “此剑乃月玄弱冠之年,于姑瑶山坚冰洞求得。昔年,月玄随先师游历四方,见世间男女皆为情所苦,无法自拔,而修道之人当太上忘情,故将此剑名为‘碧落’。借此时刻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能有如此觉悟实为难得,这青城山果然气运不凡。”仙宗赞道。

      湛蓝色的长剑瞬间出鞘,激起万道剑芒。那剑芒如它的名字一般,是青天一样的寂静决绝。席慕真尚未出剑已经被王月玄逼得连退百尺。剑气直冲席慕真胸口,衣襟被激的飞扬,但这还不够,还不够道门仙宗拔剑一试。

      王月玄见席慕真退避百尺,立刻飞身而起数十丈高,凌空向下横劈一剑。此剑凶猛,其力万钧。剑出之时,有虎啸龙吟之声,剑气所及,有鸾凤冲天之势,乱石当空,尽如齑粉。

      “好剑力!此招何名?”席慕真顺势迅速旋转,快如龙卷之风,将那无穷剑力裹入风洞,随风消解。
      第二招仍未逼得席慕真拔剑,王月玄高声答道:“刚刚那一招名叫‘拂云堆’。仙宗,请接下一招,‘明妃醉’!”
      话音未落,王月玄再飞百丈高,以身为剑,朝席慕真所在的风洞中心直刺而来,速度之快,如塞外疾风。
      “好一个明妃醉!‘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席慕真赞道。

      此剑凄凉至绝,上碧落下黄泉,换不回佳人自在一刻,更叹塞外白骨三千,终做拂云堆上土。碧落剑风驰电掣,让人避无可避,但席慕真不是旁人,此刻与其退避三尺不若直面击之。道门仙宗拂尘一挥,化出一道半弧,以弧为弓,以拂尘为弦,连发三掌。

      霜雪掌在拂尘的助力之下,掌风直冲剑芒,犹如天神之箭势不可挡。“轰”的一声,掌力与剑锋相击,王月玄胸口气滞,碧落剑在霜雪掌的掌风之下近乎弯折。待第二掌袭来,月玄道人只好飞身向后躲避,再一掌,他便只能生受之了。

      霜雪掌--“霜雪千年,白芒如辰”,席慕真二十岁时的成名作。据说霜雪掌最后一掌打出之时,能让人见到太初雪原辰星初亮的景色,霜雪千年孤寂,白芒万载如辰,那凝聚在漫长时光里的浩瀚无垠会让人在死前一瞬得到安息。死在霜雪掌下,也可以是很幸福的。

      王月玄再避不及,只好生受了席慕真的第三掌,胸口气血翻涌,心知这已是席慕真手下留情。若不然他现在就不是站着反思为何人家二十岁就能如此一骑绝尘,而自己二十岁还只是个青城山四天师了。

      其实年轻的掌门对自己过分苛刻了,毕竟在此时的席慕真看来,能逼的他三剑之内使出霜雪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很了不起的年轻人此刻胸口气郁至极,那三剑已穷尽他毕生修为,居然让席慕真拔一剑都不曾,道门仙宗就如此遥不可及么?那他此生还修什么道?踏仙门无望了!于是很了不起的年轻人朗声道:“仙宗,可敢与在下再试一试道术?”

      是很了不起啊,席慕真暗道。

      “好!”道门仙宗应声而下,以手为诀,先发制人。只见数枚桃花自天而降,越落越多,洋洋洒洒,直至整座青城山都笼在一片桃花天雨里。

      “天雨花!”王月玄赞叹道。天雨花,说是花如雨落,可是秋季怎来桃花?桃花怎能从天而落?道法虚妄尔。只是这道法虚妄并非只是虚妄,那落下的雨可以是花瓣,亦能是箭矢,还能是雷电,虚虚实实,若无法破除其虚妄,那落入天雨花之人将终身无法走出这虚实之境。

      “昔年,我砍去青城山半棵桃树,甚是惋惜。今日贫道便以满山桃花相赠,助你突破这虚妄境。”声音朦朦胧胧,却又清晰可闻,道门仙宗仿佛在天雨之内,又远在千里之外。王月玄望着满山的桃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还有万丈之高的周元一。正逢昼夜相交、天地阴阳转换之际,青城山顶云海忽变,周元一觉得浑身的气血也要随着云海沸腾了。而恰在此时,师父与一人在山下斗起法来。那道人先是甩了三剑,那三剑的剑气或宏伟广大、或雷霆万钧、或凄凉至极,激起青城山一片风起云涌。云海万象陡现剑芒,亦随着二人的斗武发生转变。瞬息万变间,师父忽然施展道法,想来是那道人不服输,竟逼得师父使出“天雨花”。师父也忒客气了,竟真的下了一整座山的桃花,粉红弥漫的山间,一个身穿紫金道服的青年独坐沉思。

      “我也真是太好命了。连坐六夜,本以为可以平安度过今晚,谁知师父忽然与人斗起法来。这是叫我连术法武学一道观了。从万丈山巅俯瞰人间,看剑气相击、术法相斗如何引得云海万变。”

      元一知道此刻必得耐住性子,不能心烦也不能意乱,只好在内心默默翻师父好大一个白眼。想她出关后定要好好地抱师父大腿大大地许愿。“我要一整座山的星星,师父你等着吧。哼。”小丫头继续闭眼入定。

      神驰心流者,入境之人观万物而忘我,成万物而不自知,小丫头终于要跨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了。江湖风起,满山桃花,有人独坐山间,有人和风饮茶,还有人正准备成为绝代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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