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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波静焉 一场风波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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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好景致,好景致。最好的还是那一树梧桐,端的是有凤来仪。”落魄书生路过周家小院赞不绝口,心道周元一这小丫头还真是命好,连出身都是这样清清白白、积德行善的厚道人家,这才是真正的福泽深厚啊。
雕花篆刻的风雨连廊直通书房,元一听到落魄书生的笑声便立即跑到门口等他。圆圆的小脑袋探出来,还带着几分疑惑,上次见那叔叔还是个连碗面钱都付不起的书生,今日竟然还能带一筐杨梅过来做拜礼,看来师父说的没错,长得好看的叔叔都会骗人。
小姑娘实不知,扬州来的落魄书生今日也是平生头一遭上人家府里做客还带随礼的。若按百晓堂那一毛不拔的规矩,他可算是砸了祖师爷的招牌,实为大不孝。
“仙宗不愧是道门千百年来第一人。昨夜之精彩,堪称江湖百年来第一场风波。而今江湖风波静,小生特来拜会仙宗和小故人。”落魄书生人还没进书房,马屁先至。
“哼,才不是小故人,是小债主。”周元一调皮地朝怪叔叔吐舌头。落魄书生实是喜欢这个小娃娃,倒也不计较,伸手就要抓元一的发髻。小丫头这几日受席慕真的调教,八卦掌的身形已使得十分自如,见落魄书生一手袭来,立刻连退三步再一个侧身逃了过去。流风回雪是百晓堂的看家本事,堪称天下第一轻功,这小丫头竟然能从他手上逃过去。落魄书生诧异道,不愧是席慕真的弟子,这小丫头将来必定又是个睥睨天下的高手。
“我师父说,这叫取坎填离,厉害吧。”元一从怪叔叔手下逃出笑得十分灿烂,双眸闪闪发亮,甚是得意地看向师父。席慕真见百晓堂的亲传弟子在自己小徒弟这儿没讨到便宜,心情甚是愉悦。不过道门仙宗还是颇有风范地示意小徒弟,她这个做主人家的要有礼貌,不能让客人轻易丢脸。
元一点点头,表示这叔叔的脸在她家丢的委实轻易了些,她这个主人确实有些欠风度。于是小丫头走到书生身边,伸出白白嫩嫩的小胖手,里面是安颜今早给她买的粽子糖,“给你。可好吃了,我母亲特地为我跑了三条街买的。”
“玉芷斋的粽子糖,姑苏一绝。”落魄书生顺着小丫头给的台阶麻溜儿地爬下来,立即取块粽子糖放嘴里尝一尝。那糖块外观金黄剔透,内裹玫瑰松仁,活脱脱一个四角粽子的模样。吃起来甜润爽口,老少咸宜。
落魄书生吃了粽子糖,嘴也越发的甜了,净捡些有趣的故事说来逗元一。那小丫头听得津津有味,时而吓得躲到师父身后,时而乐得坐地上哈哈大笑。席慕真原想着今晨那两戒尺打得有点重,怕小丫头心里难过,见落魄书生把她逗得乐而忘忧,索性由他俩胡闹。
待换过两盏茶,席慕真这才缓缓开口,“你今日专程跑来,只是为了给我徒儿说书的?适才你说江湖风波初平。怎么个平法,说来听听?”
落魄书生放开怀里的元一,拱手施礼,对席慕真道:“仙宗有所不知,今晨卯时正,百晓堂收到唐门传来的书信,细说了昨儿临安一夜的经过。仙宗您只在丑时便离开,故不晓得后面的事情。”
“哦?看来贫道今天也要做个听书客了。”席慕真笑道。
“不敢不敢。小生不过是奉师命前来将昨晚之事回禀仙宗而已。”落魄书生轻咳了咳,继续说:“昨夜唐门来信,亥时您仙驾临安,子时便找到了苗疆的夜巫阴霭。一番纠缠后,五脏丸和血衣蛊均被毁去。也不知怎的,白族大巫师竟从千里之外跑来带走了阴霭,想来是为了白夜两派的血债。”
“这些我知道,不用绕弯子,说我不知道的。”席慕真不耐烦道,这百晓堂的人怎都皮厚且话痨,说话净扯些没用的。
“而后丑时,仙宗您又去了国丈府,唐门之人在您离开时才赶到。百晓堂只晓得自您离开后,不到寅时三刻,宫里就有人来报,国丈府一夜之间全部丧命。宫里的皇后娘娘闻讯,当场就哭晕了过去。披头散发地跪在紫极殿门口,求陛下彻查。谁知陛下昨夜似乎亦是受了惊吓,殿门紧闭,就让皇后娘娘在门口跪着。直到快早朝时,皇帝才派贴身的公公出来告诉皇后,说国丈行事不端,有负皇恩,昨夜全府丧命之事不得伸张。让皇后娘娘也不用去祭拜,对外只说有是江湖恩怨,有人寻仇。”
“那皇后能愿意?”席慕真问。
“自然是不愿的。”落魄书生觉得这道门仙宗连接话茬儿都接得独具一格。于是喝了口茶继续说:“那皇后娘娘听到圣旨,气得在紫极殿门□□活吐出一口血来,又哭晕了过去。据说,还是太后出面,叫人把皇后拖回青澜殿,下旨说皇后凤体微恙,近日需静养不得外出,连六宫请安都免了。还特地下旨令常贵妃暂代六宫事。”
“哼,还是这么落井下石。”席慕真讽刺道。
落魄书生见席慕真此言略显刻薄,暗道奇怪不由得想起师父曾说起的那些江湖旧事,便笑说:“三宫六院的事百晓堂知道的也不多。只道太后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时也曾闯过江湖。据说聪慧伶俐,貌美无双,还曾,还曾...”落魄书生打量着席慕真,嘴里的‘还曾’两字却怎么也不敢接下去。
“还曾什么,你快说呀。”元一在旁听的入迷,心想这叔叔说故事怎么尽看师父脸色。落魄书生此刻骑虎难下,他总不能跟周元一说‘还曾差点做了你师娘’,那席慕真真能一掌把他打回扬州去。
“还曾跟我和碧雪刀洛衍一起,走过苗疆毕水城,闯过魔教昔来堂,还被那魔教教主的阎罗掌打得重伤,从此武功尽废。要不是我和回春手联手炼制了九龙丹,她早已小命不保。几十年前的事了,你就不能说点新鲜的?”席慕真毫不在意地把落魄书生的话说全了。
“师父,你是说如今的那这个太后是差点成了我师娘吗?”元一好奇地问。落魄书生一听,顿时冷汗淋淋,心说好家伙,这可是你徒弟问的,不关我事,一会儿可千万别打我。
“不是差点,是她想做你师娘,但为师瞧不上她。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心思太重,不是福相。”席慕真毫无芥蒂地回答小徒弟,仿佛他说的不是陈年旧事,而是昨夜茶凉。
“嗯,师父说的对。”小丫头点点头,表示非常赞同师父的说法,而且像她这样年纪轻轻的小孩子更加不应该整日学习。母亲说‘君子坦荡荡’又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人做的委实辛苦了些,还不如像师父这样孑然一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落魄书生不知,眼前这二人,一老一少,说是师徒更似祖孙。席慕真对周元一如同自家孩儿,故而有些问题旁人问不得而她问得。这孙女问爷爷,总是天经地义的不是?
“皇后被太后给软禁起来了,皇帝怎么说?”席慕真继续问。
“紫极殿内高手林立,有些还藏在暗处,委实不好探消息。百晓堂只知,皇帝并未驳了太后的懿旨。上朝前皇帝还命启骧公公准备去行宫的御驾,说要去行宫避暑,待秋后再回。”江湖规矩,百晓堂的消息按重要性和稀缺性要价,落魄书生觉得今日百晓堂已经亏了数千两。要不是为了向席慕真探点儿翔实消息,他才不干这亏本的买卖呢。
“国丈府虽说不是江湖门派,可总会有几个看门打手,怎么被灭门的这么容易?可知死于何种暗器。”席慕真不打算放过落魄书生,百晓堂的羊毛看来今日是要被道门仙宗给薅尽了。
“是唐门毒药,胭脂泪。此毒恰如其名,美人落泪,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但叫人肝肠寸断。”落魄书生觉得肉疼,这个问题好歹也值八百两。
“看来朝堂的风是要变了。除了染坊、国丈府、皇宫,昨夜临安哪里还有异常?”席慕真觉得,慕容复疆死前说已在北朝托人说项一事一定还有内情,要知晓全貌,不会那么容易。
“仙宗,这小生委实知道的不多。唐门来信,盗走婴儿一事并不简单,除苗疆以外必有江湖势力深涉其中,依百晓堂所观,临安除了千金赌坊“无中有”再无其他势力有这个能力办到。”
“千金赌坊?把百晓堂知道的全说出来。”席慕真似乎对牵扯到赌坊的说法非常好奇。
“是。这千金赌坊的势力牵扯整个朝堂。据说永安王有十颗价值连城夜明珠就输给了赌坊的老板笑客来。那笑客来是个交际高手,连这次来临安谈赎金的北朝贵使都同他颇有交情。那赌坊不仅是个玩乐地儿,还是京城买卖消息的暗桩聚集处,百晓堂也有不少消息是从那里交换的。”
“这么说,唐门是查到赌坊作恶的证据了?”席慕真继续追问。
“想来是的。唐门抓住的人贩子不少都曾出没过千金赌坊,要说没关系也很难让人相信吧。”书生想这唐门能灭国丈府满门却未必斗得过“无中有”,毕竟那地儿是个贵贱交集、浑浊到看不清鱼鳖的名利场。
“如此说来,那唐门或许只能重伤笑客来,而难以把整个赌坊连根拔起。”席慕真未知细节已晓全貌,逐而笑着对落魄书生道:“百晓堂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师父让你来,只是为了向我回禀昨夜我离开后的事情?”
“惭愧惭愧。在下何德何能敢向仙宗打听消息。”丹凤眼微瞑,书生狡黠一笑,回本的机会来了!“在下前来,只求仙宗告知一件事。”
“说来听听。”席慕真微微一笑,今天得给自家小徒儿上一课,什么叫做买卖公平。
“昨夜紫极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落魄书生恭敬得问道。
“无可奉告。”席慕真抿了口茶。
“昨夜是否真的有神龙降世?”书生锲而不舍。
“哦?你是如何知道。”席慕真反问。
“仙宗,您好歹回个消息给我们,不然今早百晓堂可血亏数千两啊。”书生改变策略,开始卖惨:“那不是唐门的人在染坊跟着,见您使出仙术,玉佩化龙,真是亘古未闻啊。”
“百晓堂上任堂主还在世时,我曾救过他一命。所以自他传下来有一条规矩,凡是我不同意说的消息,百晓堂皆得保密,违者斩。身为亲传弟子,你应知晓这规矩吧。”道门仙宗还以人情反击之。商场如战场,谈笑之间,你来我往,小徒弟你可得瞧好了。
“在下知道,百晓堂一直谨守此规矩。这不您问在下消息,在下不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嘛。”这一条条的消息流水般的出去,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书生肉疼到哀嚎。
“那好,回去告诉你师父,紫极殿一事,百晓堂莫要再问,这是为你们好。神龙之术么,那不是仙术,而是真的地脉化升天龙,贫道只是恰巧遇到,与它同道而修罢了。此事百晓堂可载入藏书楼,但不可外传。之所以亘古未闻,是因为稀有之事本就需要足够多的岁月去成就,人生际遇,不可强求,亦不可强舍。”席慕真淡淡道。
“师父还会变龙!师父偏心,还没有给元一变过。”小丫头一听真的有神龙,瞬间来了精神,立马一屁股坐席慕真脚下,抱住师父大腿许愿。
“原来还可以这样的。”落魄书生心里暗暗叫好,席慕真要是真的愿意在他眼前变条神龙出来,那他就是吹一辈子的牛皮也够本儿了。
席慕真看落魄书生期待得两眼放光,心道这消息已够让百晓堂回本了,于是拍拍元一脑袋说:“那神龙只有在师父很生气的时候才会出来。所以日后你想挨揍了,师父就变给你。”
“师父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打徒儿吗?”元一一听,瞬间泄气,小狗般泪汪汪的在师父脚下装可怜。
这下轮到落魄书生看戏,能让席慕真这样左右为难的好戏可是千载难逢。
席慕真这下有些蒙了,他也是头一回见小丫头哭。以往听她说起安颜揍她,她非得到熬不住了才肯嗷嗷大哭,倒也觉得这个孩子是个硬朗的性格。没想到,今早才打了两戒尺就开始哭了,席慕真手足无措,只好哄小徒弟道:“只消你做学问求根问底,不浮在表面,不过于惫懒,为师也不会打你。”
“那我闯祸,你打我吗?”
“不打。”
“那我任性,你打我吗?”
“不打。”
“那我以后给你丢脸了,你打我吗?”
“你不要丢太多。不打。”
“那...”周家的小魔王眼睛转了又转,趁机把条件都谈妥。
“好了,为师以后都不打你了。”席慕真无奈,他哪里是收了个小徒弟,分明是认了个小祖宗。
落魄书生第一次见到徒弟跟师父还能是这样的,而且是五岁大的孩子跟道门仙宗的拉锯战。这周元一拜的莫不是个假师父吧。教不严,师之惰啊。宠徒弟宠成这样能成才吗?落魄书生想起自己学艺时的艰辛,心里瞬间不是滋味儿。遂而暗下决心,这趟回去一定好好敲敲那个整天说书听戏的老头竹杠。
“消息说完了,你怎么还不走?回去嘱咐百晓堂,我收小徒儿的事不可宣扬。这小丫头还不算江湖中人,她的消息不要走漏。”席慕真开始赶人。
“仙宗,这杨梅...还请您尝尝。”书生一脸不情愿,今儿送出这么多消息,一条可以卖的也没探出来,今日发财计划又泡汤。
席慕真似是看出他的纠结,想了想才说:“你方才入门时,我徒儿几步就从你手下逃脱出去。可见百晓堂是一代不如一代。世人都道轻功重在身形步法,实则不全然如此。”
“还望仙宗提点。”席慕真竟然愿意指点他武学,今日出门可真是烧高香了,落魄书生一时间开心地像花楼里的姑娘终于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恩客。
“你百晓堂的绝技叫什么?”席慕真问。
“流风回雪。”书生爽快回答。
席慕真点点头,说:“这名字便是诀窍。当年任飞鸿创这门功夫,自称身形流转似风,步法缥缈如雪。何谓流转,退一进三,敌不知我何往;何谓缥缈,走正如奇,敌不知我何来。风雪二字,重在轻盈,也重在不可预知。”席慕真这回解说地颇有耐心。
“晚辈受教,多谢仙宗。”落魄书生敞怀一笑,今儿这趟总算回本了,爽利地留下一筐杨梅,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师父,叔叔像是很高兴,像街边卖糖的爷爷捡了金元宝那般高兴。”元一抬头问师父。“嗯,做生意嘛,让自己发财同时还得让别人有的赚。财如流水,要有来有往,才能长久。明白了?”
小丫头假装样子点点头,满心眼儿想的全是怎么才能让师父召唤出神龙来陪她玩儿,这做生意怎么有来有往她不懂,但在坑师父这条路上周元一已经越发熟练。
一场风波似初静,而沧海之大、江湖之阔,何处不见风波?局中之人,不过待时而已。三年后,江湖风波再起,元一初破神驰心流境,与师父同游三山五岳,又有何奇遇,且看下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