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故人何来 造化弄人, ...

  •   “三光盛衰,交变万化,恩害相生天地数。”席慕真不忍赵无极半世仙缘尽毁,惋惜道:“那北斗七星锁是你黄龙山祖师天源真人的创教之物,为历代掌教所持,可谓至宝,如今却生生断裂。不过最可惜的还是你这半世仙缘,竟这样毁了。”

      “仙宗不必惋惜,无极承蒙师恩,怎能违背先师遗愿。就当今夜尽了做弟子的本分,往后回黄龙山勤加修炼便是。”赵无极强撑着回答。“也好”席慕真点点头,走出紫极殿,“你若来日修不回这半世仙缘,可以来找贫道。”

      紫极殿门口,延寿宫大太监洛衍已在等候。席慕真见着此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当作没看见,侧了侧头准备开溜。

      当年的“碧雪刀”洛衍是个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客,而今的洛衍只是个为女人心甘情愿受阉刑的可怜人。

      “都是命罢了。何苦来哉。”席慕真感慨,拔腿欲走。谁知这洛衍却挡住了去路,毕恭毕敬地称一句:“仙宗慢走,故人重逢,还请一叙。”

      “今夜真是,”席慕真一时语塞,只好硬着头皮朝洛衍抬手回礼:“洛衍,别来无恙。”

      “宫里人称咱家一声洛公公。这些年太后常想起年轻时的事情,瞧着不是很舒心。”洛衍直勾勾地盯着席慕真,此举颇为冒犯,与其说是在交谈,不如说是讨债。

      “你不必告诉我,我不想知道。”席慕真深觉无奈,为什么有些人总要揪着些过往不放呢。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连带着还跟相关的人过不去。伤人伤己,何必呢。

      “可是她想见你。”洛衍坚持。

      席慕真拿他没办法,只好苦笑:“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并不想见她。况且她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苦不苦,都是她自找。”

      “可当初终归是你救了她。现在,她也不过是想见见你,聊聊近况而已。”洛衍拦住席慕真,表示今夜若不能跟他走一趟,那这皇宫的大门他席慕真是踏不出去了。

      “若当初知道她的儿子是如今这样,我绝不会救她。”故人重逢前尘旧事一起扑来,席慕真只觉得物是人非,唯一可惜的只有那半棵青城山的守护神树。

      “你还是这般绝情。”洛衍冷冷地看着席慕真,满是嘲讽。眼前这人,论才情、武功、相貌、品行,那都是一等一的无可挑剔。可偏偏这人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冷心肠。去留无意,宠辱不惊,他说了不在意就真不在意,说了不见就绝不会见,爱上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洛衍,回去告诉小薇,梁澄已在地狱,是回不了头了。叫她好自为之吧。”故人重逢,呵,笑话,他席慕真前尘尽弃,在这深宫禁院何来故人?说罢,道门仙宗御风而去。

      小薇,江羽薇,江家二房三小姐,生于紫薇花盛开的初夏,出生时背上亦带着一朵紫薇花般的红色印记。造化弄人,那个曾经风光无两、艳绝江湖的小姑娘,终于成为了这个深宫禁院最遥不可及的女人。从此江湖再无小薇,也再无那个为她一剑斩神树的少年郎。

      紫极殿内,赵无极扶起瑟缩在龙案之下的梁澄,他已是精疲力尽却仍强撑着进谏:“陛下,今夜之事,有损帝王之德,还望陛下切莫再犯。”“朕是皇帝,南朝至尊!朕要席慕真死,要他永沦地狱!”梁澄历尽这场生死大难之后,第一个想到的竟仍然是杀人,而且是饶他不死的席慕真。

      赵无极苦笑,他观了几十年的星星,最难直视的还是人心。眼前这个帝王的人性弱点,何其可悲可笑。仅仅因为席慕真戳破了他的心思,无视他的权威。仅仅因为他告诉皇帝天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仅仅因为他让梁澄看见了自己的弱小、阴暗和自私,还有他最终的下场---必将不得好死。

      素来为人称赞“人如璞玉,云上无极”的赵监正此刻深觉无力,师父让他守护这天下,难道他要守护的这天下就是让这样的人为所欲为吗?他的小徒弟人虽迟钝,但有一点说得对,他这个做师父的早该回到黄龙山,管什么皇朝国运,不务正业!于是,赵无极脱下钦天监监正才有的紫金道袍,拱手对皇帝道:“无极有愧皇恩,监正一职自问无能再任,还请陛下另寻高明有道之士。”

      “赵无极!你救了朕,朕自会封赏,为什么辞官?何以道让你守护天下,难道你忘了?”梁澄拍案怒斥。
      “陛下,今夜之事无极自问无愧师门。今夜之后无极只求无愧天道。还望您成全。”
      “哼,天道!若是真有天道,那就该替朕斩了席慕真这大逆不道之徒。”
      “陛下,师父生前留下过三句遗言,一为守天下,二为顺己心。无极自问做到了。只是这最后一句,如今看来并不是留给无极的。”
      “难道是留给朕的?”梁澄反问。
      “现下看来,恐怕是的。”赵无极答。
      “前监正留下了什么话,你且说来。”何以道辅佐过三朝帝王,梁澄对他还是极为信任的。
      “师父说‘席慕真虽非生而天人,但实为载天道而来,来世与他还得相见。’”
      “‘席慕真并非天人’这话朕明白。他也总有要死的时候。但前监正说他身上载着天道,是为何意?为什么说朕与他来世还会再见?此句作何解释?”梁澄问赵无极。

      “在下不知。不过先师临逝之前已神通近仙,想来是有所预见,才留下警告。且不说,席慕真这个道门仙宗到底是不是天人。单凭无极今日所见,御风、召龙、谶语三门玄术,席慕真悉为熟稔,已是神仙之能,非先师和无极所能及。还望陛下三思。”
      “你是说朕杀不得他?”梁澄生气责问,“那谶语是什么术法,是说朕不得好死吗?”
      “陛下息怒。人间事,总有可为和不可为,岂能事事如心。如您所见,席慕真今夜能敕令天龙夺珠。寻龙珠岂是寻常神物,那玉佩实为昆仑地脉所化神龙,六道自如,神通无量。还请陛下,爱惜民生,量力而为,勿要违逆席慕真的告诫。”

      “他说朕不得好死!他胆敢诅咒朕!他胆敢诅咒当今天子!”梁澄再一次拍案而起。
      “陛下,那不是诅咒,那是谶语。谶语一术说是术法,实为通天之人、仙、神,观天道所悟。此谶一下,必当应验,除非......”赵无极思虑再三,他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梁澄日后能修心向善,在其位谋其政,必能造福于天下,那或许天道会网开一面。
      “除非什么,快说!”梁澄催促。
      “只要陛下日后仁政爱民,做君子之行。如席慕真所言,众生平等,陛下造福众生就是造福自己,切不可冤杀、枉杀、虐杀无辜性命。如此,日后必有报应在身,不至惨死。”

      “朕知道了。赵无极,你回黄龙山去吧。朕要你好好活着,活着看到朕王师北定,称霸四海的一天。朕才不怕他席慕真的谶语。不得好死又怎样?朕是帝王,这天下不论是谁,哪怕神佛,都得对朕俯首称臣!”梁澄看着疲惫至极的赵无极,毫不掩饰他的雄图霸志。
      “孺子不可教。”赵无极无奈地想,他是该回去了,这天下做梦者太多,醒的人太少,他太寂寥了。

      日出卯时,打更人正要家去,姑苏碎锦街上不少小贩便已陆陆续续出摊。有卖荠菜鲜肉大馄饨的,虾米紫菜蛋皮做的汤底,一口下去鲜的人掉眉毛;也有卖梅干菜烧饼的,尤以街口那家黄桥烧饼最为出名,不到天亮就有人排着等第一炉热乎的烧饼出摊。人间烟火依旧,席慕真走在碎锦街上,紧闭的嘴角终于柔软了下来。昨夜的腥风血雨仿佛梦一场,此刻,即便是太上忘情的道门仙宗也为这人世间的片刻安宁而感到喜悦。

      他一路踱步到周家门口,正撞见被安颜派出去买早饭的小厮。那小厮拎着个食盒,见了席慕真匆匆一拜,撒腿就往内院跑。席慕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必是周元一那小丫头早上起来闹脾气,定要吃了巷口的生煎饺子才算数。这小丫头啊,真是调皮又胡闹。

      晨光洒进院落,周家整个庭院都度上一层金黄,连带着刚买来的生煎饺子看上去也更好吃了,这回小丫头终于满意。五岁大点儿的娃娃原本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如今跟了道门仙宗学艺,只好日日早起。安颜每天早上叫元一这小丫头起来,她都会赖在床上撒娇。时间长了,安颜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变着法儿地准备早点,哄得女儿起床吃饭才算完事儿。好在元一这小丫头是个没出息的,有了好吃的,她就什么不开心的事儿都能忘了。席慕真知道小徒弟的臭脾气,倒也愿意惯着她,毕竟一个人一生之中真正无忧无虑的时光能有多少呢,开心一刻是一刻吧,哪怕这一刻的开心是吃食给的呢。

      生煎饺子葱香四溢、焦脆多汁,元一沾着香醋吃得不亦乐乎。吃饱喝足,擦擦嘴角的油光,小丫头眉开眼笑地跳下凳子,跑到母亲身边问她昨晚写的卷子在哪里。安颜笑女儿这个丢三落四的毛病可是得了周庄晏的真传。小丫头拿了卷子迫不及待地跑到书房,见师父已经在喝茶等她了,便恭恭敬敬地道:“师父日安。徒儿昨晚很认真地写完卷子了。请师父批阅。”席慕真点点头,接过卷子,开始审阅。“这小丫头,每道题都只写了三句话,看来今日得让她领教领教什么是‘为师重罚’。”席慕真心想。

      “这第一问,为师问你张仪游说六国,折辱也罢荣宠也罢,皆岿然不动。是他如君子般心志坚定还是如小人般无耻皮厚。你答‘是他太想了。就像元一饿的时候太想吃小笼包了,排队也罢早起也罢都会去吃。不是心坚也不是皮厚,只因太想了,根本不在意这些旁的。”席慕真拿起书房闲置到积灰的戒尺,往小徒弟的脑袋上一拍,“什么叫太想了,你给为师说个清楚。”

      小丫头被师父一戒尺打得有点疼,略委屈,这可是她的绞尽脑汁才想出的肺腑之言。师父还不满意,还要打她,这可是师父第一次打她。哼。小丫头嘟嘟嘴,开始解释:“太想了就是太想了。张仪才不是君子,但他也不算彻底的小人,他只是太想达到他的目的了。比如,母亲说我做事情半途而废,可是元一在吃小笼包一事上从没半途而废过。是元一心志坚定每次都硬撑着吃完吗?不是。是元一脸皮厚不知道自己已经胖成小肥猪了吗?也不是。元一只是太想太想吃了。元一吃的时候,除小笼包以外的任何事情,想都没想。这就是太想了。”

      “哼,小丫头狡辩。”席慕真表情严肃,“你的意思是张仪这个人在做成一件事上的野心和欲望都太强大,强大到可以覆盖外在的得失,以至于这个人除了目标以外看不见别的事情,或者说看到了也不在意。是吗?”“嗯.....”元一揪揪发髻,歪头想了一会儿说:“算是吧。”师父脸上瞧不出喜怒,周家的混世小魔王决定采用模糊策略,随机应变。“啪”第二鞭戒尺再次落到元一脑袋上。“师父他还真是....哼,我今天不跟师父好朋友了。”周家的混世小魔王生气地决定今日不跟师父这个老神仙要好了。

      “什么叫算是吧。做学问怎可囫囵吞枣,模棱两可!”席慕真板着脸教训小徒儿。
      “因弟子觉得,‘太想了’有很多种解法。如师父所说野心和欲望是一种;如母亲所说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也是一种;如元一说,太想吃小笼包了,也是一种。太想了就是太想了,每个人的‘太想了’都是不一样的。旁人的看法也是不一样的。本来就是没有定论的事情嘛。”周元一继续狡辩,握紧小拳头,表示对师父的惩罚颇为气愤。

      席慕真听完元一的解释,觉得颇有一番道理,便放她一马,继续审卷子。“这第二题,为师问你,虎狼之秦,蠢羊之魏,二者亡一,百姓是祸是福。你答,‘由史可鉴,秦存魏亡,建阿房,焚诗书,六艺从此缺焉,天下实苦。而若魏存秦亡,则必有他国灭魏,因蠢羊不能久活于狼群之伺,百姓亦苦。故国之强弱兴亡,皆由掠夺民之血肉而来,民苦非国之罪,实乃生而为民之过。’”

      “百姓苦,实是生而为民之罪过。妙也,聪慧玲珑,这题答得甚好。”席慕真点点头,想来是安颜指点过。这安家大小姐真不愧是儒门大家出来的闺秀,真是见识过人、教女有方啊。

      “这第三题,为师问你,若回战国,知秦一扫六合,后暴虐天下,则助秦得天下否。你答‘不助秦,因暴戾之政当远离。不逆天,因不知逆天之代价当明哲保身。元一此生只想平安快乐,天下之大,君子不拘于做哪一国之民。’小丫头,你是不愿逆天呢,还是不敢逆天?”席慕真决定试探试探小徒弟。

      “师父觉得春秋战国如何?弟子看《战国策》,觉得此书讲赢天下者,无非是日复一日的诡计权谋,而百姓则是日复一日的蠢钝、鲜仁,为这样的世道去逆天值得吗?没有了秦,难道就没有齐、没有楚?没有了秦难道百姓的日子就不苦了吗?”元一反问。

      “为师也不知道。但为师希望,若真到那时,你能有选择的余地。”席慕真此话意味深长,他从元一身上看到的仿佛不是一个稚子的胡言乱语,而是天道暗藏地运逆行。

      周家书房,清晨的日光伴檀香袅袅而过,席慕真喝着吓煞人香,同小徒弟讨论昨夜留下的三道题,一晃竟到了辰初。安颜进来过一回,见小丫头挨了席慕真两戒尺,暗暗笑话女儿:“叫你昨夜不听为娘的话,偏胡写一气,被你师父罚了吧,该!”

      安颜给席慕真换了盏新茶,又道今日特地备了时令鲜蔬,午时请仙宗带着元一回家里用饭,方笑语盈盈地离去。临走时还叮嘱家里的小魔王不可以同师父置气,挨打是正常的。若换了别的先生教她,早就打得她屁股开花了。小丫头别别嘴,心想母亲你就会看我笑话,哼。师父才不会打我呢,刚拿两戒尺跟挠痒痒似的,我才不疼呢,哼。

      辰时三刻,安颜和周庄晏外出,看门的小厮忽跑进来报,说门口来了个青衣书生,拿着筐杨梅,自称是故人来访。因主人不在,只好请小小姐拿个主意。元一一听好奇地问:“来访之人所为何来?是父亲的朋友还是母亲的旧识?”那小厮一问三不知,只说来人自称是位故人。元一拿不定主意,抬头看师父,席慕真笑道:“或许还真是个故人。不过嘛是个新认识的故人,估计是来还钱的。”元一听师父一说,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原来是那个有点倒霉又有点讨厌的偷吃鬼叔叔来啦。席慕真拍拍元一的头,再对小厮说到:“来人是你家小小姐的朋友,去把人带到书房来吧。”

      “元一啊,你好像挺喜欢那个叔叔,是不是?”席慕真打趣小徒弟。谁知小徒儿笑眯眯地回答:“是啊,徒儿喜欢那个叔叔讲故事。他讲得可精彩了,比母亲说的好听十倍。”“那比师父呢?”席慕真有点不是滋味,自家养的小徒儿不出一日就有了个故人叔叔,还找上家门。看来得空得找个机会,给元一讲一讲何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小丫头听了席慕真的话,歪头想了想,还特地摸了摸头上被师父打肿的包,她决定小人不计大人过,原谅师父一次,于是回答:“传道授业解惑,弟子觉得师父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能和师父比。”是啊,谁都不能和师父比,我连你拿戒尺打我脑袋都原谅你了,谁还能跟你比呢,小丫头如是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