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且听风吟 天下间真正 ...
-
“师父,徒儿能自己走。”元一趴在席慕真怀里小声嚷嚷。上个月安颜发现之前给元一定制的衣服都小了很多,便打趣女儿快长成小肥猪了。小丫头自尊心上来,决定稍稍少吃一点,挽一挽颜面。
席慕真闻言,掂了掂怀里的徒弟,好像是长了几斤,笑问:“你确定吗?晌午已过,再不快点到家,你可就没有午觉睡了。下午练功可别叫困。”
元一摸了摸滚圆滚圆的肚子,点点头,表示在长成小肥猪这件事上她尚需同母亲一较高下。既然小徒儿愿意自己走,席慕真也乐得轻松,领着元一在绿荫下一路晃晃悠悠。
夏日午后格外闷热,街上的小贩像是晒蔫巴的黄瓜,连叫卖声都有气无力,反倒是蝉鸣阵阵,扰得人心烦。小丫头牵着师父的手,在街边的树荫下走一步跳两步,很是欢脱。她今天上午在虎丘山观物听风,师父说天地阴阳之气交合之时,四方空气会极速流动,风雨雷电,瞬息万变。直到阴阳二气重新平衡,天地恢复如初,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一次能量的转换便完成了。只待秋来,万物结果,时间会让人们验收那一次的阴阳转换。
“师父,徒儿今天好像真的听到风了。”元一抬头看向师父。
“哦?那你观到了什么?”席慕真问。
“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像风雨声、树叶飞舞,都是风存在的一种证明而已。六识所观之风,非风,乃风之相。所以,厉害的不是徒儿听到了风声,而是观到了风的能量和本相。”
“很好,比你第一次观水可好太多了。元一啊,世界上存在的事物不一定有形有色,但一定有其自身的能量和本相。若能了解这些事物的实质并加以利用,就能达到御万物的境界。”
席慕真摸了摸小徒弟的发髻,觉得这徒儿收的甚是满意,“元一啊,今日观物,你入神驰心流之境有多久?”
“约莫有两柱香那么久。”
“好,你还小,慢慢来。待你能突破七日七夜神驰心流境,为师便带你去游遍天下。”
“师父,那需要多久才能练到啊?”
“为师也不知啊。学习这事儿,得看命吧。”老道长打趣道。
夏日的姑苏城内,一老一少慢慢悠悠地走过十几条大街小巷,终于走到周家门口。按席慕真的意思,他和周元一的师徒关系不宜声张。未免有心之人跟踪利用,席道长这个做师父的到徒弟家,从来都是跳墙而入。后来元一长大,独自一人闯荡江湖,跳墙趴梁这些事做起来驾轻就熟,原来都是今日从她师父这儿学来。
元一进入内院,就直接开始练功。最上心诀果然是第一内功心法,元一才练了三个月,手脚的劲道已能胜过十一二岁的孩童。师父说既已习武,那就要守武德。习武之人不可轻易同不会武功的人动手。倚强凌弱,违背武德。虽然才入门数月,但作为一个小小武者,周元一已经不会再同邻家的哥哥姐姐打架了。要打,就要打该打的坏人和值得尊敬的对手。
小丫头盘腿而坐,闭上双目,凝神调息,默念心诀。忽觉眉间似有光芒涌动直入心田,而后这道光芒化成赤金,自心脏处随气血流转周身,所到之处,或如雨露浇灌五脏,或如江水充沛经络,或如漩涡打通要穴。元一打坐一个时辰,等到最后一股赤金走完全身,她已满头大汗。
席慕真站在内院看小徒弟运功。这孩子体内的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在最上心诀的催发下气血通畅、运行有度,并且一股强劲柔和之力正初初生长。不过元一还不能做到自观内力运行、调节要穴的开闭,从而将初生的内力收放自如。席慕真想了想,决定今日教小徒弟一套八卦掌。在拳脚的施展中,让小徒弟自由地运行内劲。“元一啊,为师今日再教你一套入门的八卦掌。你试着将体内的力量与拳脚相结合,让自己无拘无束、收放自如。如此,这套八卦掌的精髓你便算领悟了。”
“八卦掌是入门的拳脚功夫吗?”小丫头好奇。
“是啊,习武之人大多都是以八卦掌入门的。”席慕真答。
“师父不是说教徒弟不会教成个凡夫之流吗?”小丫头反驳。
“是啊。这功夫是寻常功夫,可是得看谁来教、谁来练不是吗?”
“嗯,有理。徒儿受教,请师父赐教。”小丫头表示满意。
“八卦掌,世人效先天八卦,创八大母掌为纲。纲举则目张,后有单掌、双掌、顺逆掌为其变化。其掌法要诀不外乎身形为要、避正打斜。但为师要告诉你,一味避重就轻,则失‘乾为天纲’的正大之力。故八卦掌,按为师所解,需以周易八卦为本,演后天六十四卦,每一卦即一母掌。临阵对敌,需胸有六十四卦,配合奇门八阵,掌法生生不息,掌势诱敌深入,待敌力弱势衰,一掌毙之。简而言之,八卦在心不在手,用掌在势不在力,临阵取胜阴阳而已。”席慕真说完,点点小徒弟的眉眼,示意她看好。
周家内院,牡丹已谢,被几片叶子击碎的水缸也已经换成了一排缸莲。树梢阵阵蝉鸣,梧桐绿荫葱葱。夏日午后,静谧院落里,道门仙宗亲自为周元一演示最基础的掌法。一套八卦掌,一袭白袍,行云流水,宛若游龙。一旁的元一看得人傻了,不是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入门级拳脚功夫吗?师父打出来这么好看的吗?那她也要!她要学会了打给表哥看!羡慕死他,哼!
“小丫头,喂,醒醒,擦擦口水。你要是再敢抱着师父的大腿许愿,那今晚就罚你抄书三遍。”席慕真无奈,伸手捏了捏徒弟肥嘟嘟的小脸。
他上回给元一讲课,说到诗经中“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句,那小丫头缠着问霏霏是什么意思,非要他给变一个‘雨雪霏霏’出来给她瞧瞧。席慕真被缠的没办法,只好将院里缸莲里的水散成漫天水珠,再用霜雪掌将水珠冻成六棱雪花。初夏时节,周家内院一瞬间雨雪霏霏,天寒地冻。周元一那小丫头看见漫天雪花,高兴地从阶上跳起来,满院地乱跑,玩累了就跑到师父跟前,一把抱住师父大腿,央求他再变一个。那霜雪掌是席慕真二十岁时在玉龙雪山一坐数月才创出来的绝顶掌法。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倒好,用来给他小徒弟打冰珠玩,简直成何体统。
元一听了师父的话,嘟嘟小嘴,心想今日先学功夫,抱师父大腿许愿之事来日方长。于是小丫头跟着师父打了不下百遍八卦掌,直到肚子饿的咕咕叫了,才被席慕真放去用饭。
小丫头练完功满头大汗地跑到偏厅,拿了个茶壶就往嘴里灌,边喝水还边数桌上有几个肉菜几个素菜。安颜见了元一胡闹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这小丫头架是不打了,可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是一点也没树起来。安颜指着元一的脑袋数落,“你也是道门仙宗的弟子。怎么行为举止还这么调皮,长大了可别成个泼皮,说出去丢你师父的脸。”
“母亲,不打紧,师父的脸皮可厚,丢得起。”小丫头表示丢脸这事儿她师父毫不在意。说来也巧,元一这话正好落进门口的席慕真耳朵里。“诶,收徒弟这事儿,果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席慕真站门口郁闷地想,今晚还是得给小徒弟加点课业,省得她将来丢脸丢太多,叫他这个师父晚节不保。
席慕真走进偏厅,见安颜正拍西瓜一般拍徒弟的脑袋,心情略略疏解,轻轻咳了一声,说到:“元一啊,为师听你母亲说起,在你四岁时便将《战国策》里的故事讲给你听。那时你便会背诵十之八九了,是也不是啊?”元一见师父问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这小丫头在被罚一事上是个鬼精灵,望风闻味,便猜师父定是听见了她刚说的话,正憋着什么坏整她呢。这对师徒,一个小魔王,一个老神仙,绝配。
“是,元一四岁时便读过《战国策》了,是我给她讲的。只是当时年幼,恐现在不记得多少了。”安颜抢在女儿前面回答。
“嗯,无妨。安氏数代大儒,一门三进士,引经论史定是没问题的。”席慕真笑着说安颜果然聪慧、教女有方,然后转头看向小徒弟道:“元一啊,那今晚你先温习《战国策》前一半。就抄书三遍吧。而后师父会给你留下数道题,你写在纸上作答,若是有不会的可以先问你母亲。为师明早过来查验。”席慕真看元一的小脸由红转绿,心情愉悦了不少,又接着叮嘱道:“今晚亥时之前把课业写完,不许偷懒。若是胡答,为师重罚。”说完,席慕真愉快地到书房给徒弟留课业去了。
今晚不但要抄书,要回答师父留下的问题,最头痛的是还要接受母亲的督学,元一觉得一桌子三个肉菜已经不能安慰她受伤的心灵了。师父这个老狐狸,哦,不,老神仙,可真是老谋深算、睚眦必较。五岁多一点的元一尚不知她师父能有多睚眦必较,直到她看到师父留下的问卷,才深感做人难啊,做道门仙宗的学生更是不易。她师父只留下三道题:
张仪嘴利、游说六国,君臣或辱之、或囚之、或用之、或敬之,然仪岿然不动,君子心坚乎?小人皮厚乎?
长平之役,秦为虎狼,魏为蠢羊,若虎狼吞羊,百姓幸焉祸焉?若虎狼自亡,而蠢羊独存,百姓幸焉祸焉?
若汝为春秋战国乱世人,知秦终将一扫六合,亦知暴秦当权,百姓皆苦,百家皆衰,汝将助秦称王乎,或逆天之道乎?
元一读完师父留下的问题,撇撇嘴,决定先抄书,边抄边想。于是叫母亲帮忙点上三根蜡烛,开始奋笔疾书。三遍呐,抄书三遍,周元一让你嘴欠。五岁的小丫头再一次深深懊悔。
安颜见小女儿如临大敌的样子莞尔一笑,拿起席慕真留下的卷子细细阅读。读完,安颜静坐良久,原想着道门仙宗只是在道术武功之事上独领风骚,没想到百家皆通且深不可测。这些问题岂是常人能答的,便是拿去殿试也足够了。之前她嫌女儿调皮,问丈夫是否真的要让孩子拜席慕真为师。周庄晏反问她,是否真舍得让女儿错过席慕真这样一位师父。
天下间真正凤毛麟角之人、难能可贵之事都是可遇不可求,席慕真便是如此,周元一亦是如此。只是,他们道门常说‘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老天爷给了元一这样一段师徒之缘,不知又要给她什么样的历练。‘唯愿儿孙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安颜坐在灯下暗暗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