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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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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一个青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瑶箜抬起头望去,看到了小安,他飞跑了过来,脸颊病态的红晕还未褪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帐篷里出来的。
“回去,小安……”
淮升看到弟弟,于是勉强站起身,“快回去——”他的眼神有些焦急,早晨好不容易才说动看守的士兵同意小安在帐篷里养病,谁知他竟跑了出来。
“真是兄弟情深啊……”叫做右辉的法师已经走远了,那个中士踱了过来,“回去,回哪里去啊?”
“大人,我弟弟病了,请让他回帐里休息吧……”
淮升双膝跪下,并将一旁的小安也按着跪下。
“呸!小崽子!”那中士脸上的指印还红显显印在颊上,他用手摸摸肿的老高的半边脸,啐道:“我说今天怎么这样晦气呢,好好的楼塔竟然倒了不说,爷我还挨了巴掌……”他转过脸,向身后的一个士兵问道:“去查查,这个病崽子是哪个帐篷的,把看管的人找来。”
“是。”
那人领了命,退了下去,这一边淮升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立即跪行到中士脚边:“大人,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狗崽子,滚远些,污了爷的脚!”晃晃干瘪的脑袋,中士一脚踢开了淮升,再抬眼扫了扫四周的胤人,吼道,“他娘的还杵着干什么,那楼塔不要建了?要是建不好,老子先剥了你们的皮——”
“大人,右辉法师说要男女各一百人的事儿……”有人在中士耳边小心的提醒。
“那就交给你了。”干瘪脑袋拍拍他的肩。继而小声骂道:“这妖人一次就杀两百,娘的,杀光了还有个鸟来做事!”
正骂着,先前去查的人已经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络腮胡子的矮个儿中年男人。
“大人,就是这人守的帐。”那人向干瘪脑袋复命。
“嗯。”干瘪脑袋点点头,走到络腮胡子跟前,拿鞭把子指了指一旁跪着的小安:“这崽子今天在帐篷里休息?”
“……是……”
络腮胡子小心应答着,正要抬头看看上司的脸色,就见一道鞭影挥了过来,顿时胸前皮开肉绽。
“谁叫你给大胤崽子休息的?病了?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生来就是给我们当牛马的!!你倒真是好心啊——”
“饶过小的吧……”
络腮胡子先前还使命磕头,到后来只能缩着身子。干瘪脑袋吐了口唾沫,扔掉了鞭子,抽出佩刀,径直砍向了络腮胡子的脑袋。顿时殷红的血溅了他满脸。
“既然这么关心大胤的猪狗,就死了重新投胎吧!”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踢开了滚落在脚边的脑袋,那颗孤零零的脑袋上眼睛还大睁着,眼珠子往外凸起,大约是不相信自己就这样没了性命。
那一边,淮升早一把捂住了小安的眼睛,瑶箜也别过了脸。
“现在,轮到你们了。”
干瘪脑袋提着血淋淋的刀走了过来,他脸上的血迹没有擦干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嗜血的魔鬼:“狗崽子,好好向各路鬼神祈祷吧,说不定下辈子还能投胎做回北雍人……”
他哈哈笑了起来,“不过啊,就你这贱命,投胎大约只能做做妓女啊什么的了,给我们北雍人骑……”
听了这样的话,四周的北雍士兵们都大笑了起来,淮升紧紧咬着下唇,松开捂住弟弟眼睛的手,向那得意的干瘪脑袋磕头:“大人,来生我愿意做牛做马伺候您……只求您能放过我弟弟,他还小,求您给一条生路吧……”
他的声音清冷决绝,小安跪在一边,两只惊恐的眼睛淌着泪水:“哥……”他啜泣起来,拿手扯住淮升的衣摆,“哥,小安要和你一起……”
“啪。”
干瘪脑袋拍了拍巴掌:“真是感人啊,那你们就一起作伴吧。”说罢,他提起刀砍了过来。淮升捂住弟弟的眼,自己也闭上了眼睛。活着没有希望,那就死了吧,只是可怜了弟弟,未见到太乙,小小年纪便要丧命于此。
不过,或许只有死了,才是真正的太乙吧。
他这般想着,却没有等来死亡的剧痛,耳边传来有人倒地的声响,他睁开眼,看到一个被缚住双手的清瘦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不远处,那干瘪脑袋正被人从地上扶起来。
“瑶箜……”
他张了张唇,唤了一声。那红发的少年闻声回过头来,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明亮的笑,“若这世界活不下我们,那九泉之下同行吧!”
淮升仰头定定看着他,冰冷的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来。那样明亮的笑脸,仿佛是夏日里的太阳,刺得他微微泛红了眼眶,几乎流出泪来。
“你他娘的找死是吧,爷成全你!”
被撞倒的干瘪脑袋气得双目赤红,他气势汹汹走过来,一脚将瑶箜踹翻在地,提刀便对准脖子回了下来。
突然,忽然,耳畔传来了几声刺耳的尖叫,他抬头循着声音瞧过去,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飞翔的黑影。
“那是什么?……”
他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丢了刀就抱头跑,并一边高声叫道:“快!快去找右辉法师,多罗罗来了!!”
“天……”众人见势都四下跑开了,淮升没有逃开,他将瑶箜扶起,飞快地解开了绳子。
此时,那黑影飞得近了,向着四散逃开的人群俯冲下来。它通身黑羽,双翅极大,爪长而尖利。见着哭喊着奔跑的人,它以极快的速度用爪子将其中的几人按到,再张开长满利齿的喙径直撕扯起来。鲜红的血肉迸溅开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散在空气中。
“快跑吧——”
瑶箜被眼前的惨景吓了一跳,和淮升兄弟两一起逃命,他曾听储先生说起过,多罗罗是群居的一种鸟怪,有了一只多罗罗,就会有更多只多罗罗。
果不其然,上方传来了十多声怪异的啼叫,然后是一片翅膀扑腾的声音。有几只还落在了他们的前面,扑到了人吃得欢畅。
然而,没跑多远,他就被一截木头绊倒在地,淮升背着弟弟,全然不知,正使命朝前飞跑。
这时候,是决不可拖累到淮升的。他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脚扭到了,于是只得扑到在地,假装死人。
“狗娘养的,妖怪,去死吧——”
不远处,那干瘪脑袋竟又折返了回来,手里拿了把大弓,已经将箭头对准了一只正要扑过来的多罗罗,吼完后,他松开手,但见那箭矢刺入那只多罗罗的身体,痛得它嘶鸣一声,拿巨翅一把扇到了干瘪脑袋,然后不待他有所反应就用爪子按住,一只长喙戳穿了他的脑袋,红白的浆血溅了满地。
“呀……”浆血也溅到了瑶箜的脸上,还带着温度的触感让他不住发毛,不小心露出声音来。
那只受伤的多罗罗听到声响,偏过脑袋来拿浑黄的眼睛盯着他,仿佛是见着老鼠的猫。它迈开还沾着血迹巨大的爪子,一步步走了过来,阵阵难闻的腐臭气味也随之扑面而来。瑶箜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虽说他刚才为了淮升抱了必死的决心,但倒地没死成,他也不想再死了,活着虽然累点受气点,但总还是有希望在的!
谁……谁能来救救他……
然而,没有谁能听到他的祈祷,多罗罗已经似乎有些不耐,将长喙狠狠啄了过来!
瑶箜使命闭上眼,只觉胸口处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随即便没有了意识。
他不知道,在多罗罗将长喙刺入他胸口的时候,一道微茫的红色光芒从胸口处破出,仿佛千万根针刺,齐齐扎入了多罗罗的眼睛,痛得它长嘶一声,放开了到嘴的□□,扑腾着飞入了天际。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更似遮不住的清水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此时,在北雍的都城邯伽,一座酒楼的二楼厢房里,暖帐春香,一位身材曼妙的少女,执了碧玉的牙板,正咿呀的唱着大胤曲子。她的声音清越婉转,比之最美的黄莺,还要脆上几分。
在少女对面的檀木雅座上,端坐着一位俊美公子,金发高束,白衣胜雪。他正闭目听曲,却听到极细微的一声脆裂声响,于是缓缓张开眼来,从袖中掏出一块赤红的美玉,但见那玉上竟有了一道细细的裂痕。他静静看着,一双金色的眼眸里慢慢显出一份惊诧。
“退下吧。”
他朝那少女摆摆手,等到房门重新合上后,方才端起一盏上好的雪融毛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来,将杯中的茶水慢慢倾倒出去。待细细看过杯中剩下的茶叶后,轻轻笑了起来。
“果然……”
他收了笑,轻声唤道:“十一……”
“是,公子。”
从他脚边的影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白齿红唇,一双大眼睛注视着面前清瘦的金发男子。
“她大约要醒来了……你去北边找找吧……”
金发男子没有看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朗朗天色。
“是。”
少年领了命,化作一只金翅鸟,“咻”的一声消失不见。偌大的房中,男子长身立于窗边,夹着寒意的风涌入房,吹的他的白衣微微作响。许久,房角的瑞金香炉里燃尽了最后一点香,余烟袅袅,慢慢消散在了冷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