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碧落》洛朝歌

3、第一章（二） 漫漫寒夜最

　　漫漫寒夜最终过去。当阴沉沉的白昼到来时，在这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荒凉土地上，一群人正在长鞭的挥斥下搬运起巨大的木材，他们要修建一座楼塔，据说是用来抵御荒原妖魔的侵扰。
　　“倒真希望有妖魔来，最好是瞿如啊穷奇啊什么的。”
　　一个少年人在与人合力搬动木料时虽然差点被压到，却还有气力开着玩笑，他的同伴只是眯了一双灰色眼睛笑了笑，并没有接话。倒是旁边有个壮高个的中年人，听了他的话，回头悄声问道：“红毛小子，你见过瞿如？”
　　“那倒是没有。”少年咧开嘴笑着，“不过啊，听说它是一种有着三条腿的白毛鸟怪呢，那翅膀展开来，有三四丈呢！”
　　“我也听说过瞿如，它可是食人妖呢……不过既然是鸟怪，我们修这楼又有什么用呢？”一个身材粗壮的少女也向这边探了探头，“瑶箜，你知道吗？”
　　被唤作瑶箜的少年人只管哼哧哼哧搬木料，等到好容易放到了有人接手的地方，才直起腰板来，看了一眼远处躲着避寒的士兵，一边扯了扯破烂的棉衣一面压低了声音说道：“大约是要施什么法术吧，这北雍有个什么锦瑟公子，听说法术厉害着呢……”
　　“……想当初，我们大胤也有个很厉害的公子呢……”有人插嘴说道。
　　“听我爷爷说过，是无端公子吧！”
　　“是了，我爷爷在很小的时候还见过无端公子呢，听说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唇红齿白的，像个……小娘们……呵呵，就像瑶箜这样的……”
　　“呵呵……”众人都笑了起来。
　　瑶箜倒是没想到会被人调侃了，黑乎乎的脏脸上有些脸红的可疑迹象。他伸了伸拳头：“我哪里像娘们了……”
　　这样一说，众人笑得反而厉害了。就连一旁的淮升也扬了唇角轻轻笑着了起来。瑶箜拨了拨蓬乱的头发，翻了个无奈的白眼：“大丈夫不和你们一般见……”
　　未等他说完，一道鞭影斜刺刺挥了过来，生生落在了瑶箜的右手臂和背部，棉袄刺啦一声划出条长口子来，能看见慢慢显出的斑斑血痕。
　　“狗崽子，不老老实实做事，在这里嘀咕什么呢——”
　　看管的士兵长了个肥硕的下巴，一说话就见那下巴一晃一晃的。此时，他慢悠悠走过来，一脚将瑶箜踹到在地。淮升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他，却被身后的一个青年人拉住了胳膊，他摇摇头，示意淮升不要妄动。
　　“官爷，小的知错了……”
　　那头，瑶箜捂着伤处，已经起身跪在了地上，“您大人大量，饶过小的吧……”
　　“哼。”肥下巴的士兵鄙夷的看了看瑶箜，继而转头过来用拿着鞭的手指了指这一干低眉顺眼的胤人，“要不是差人修这镇邪塔，老子早就把你们给宰了。妈的，看着就倒胃口……还不去干活，愣着找死啊——”
　　吼完了，那士兵抖着下巴站在一旁监督起来。这些低贱的劳动力只得继续搬的般，推的推，瑶箜也已站了起来，虽然受了伤，却还是走过去和淮升一起去搬木头。
　　“对不起……”在弯腰搬动木头时，淮升惭愧地道歉。
　　瑶箜愣了愣，方才明白过来他指的什么。于是满不在乎地扬了扬下巴，说道：“是我自己没注意到那家伙。再说，也不是你的错。你若是帮我，搞不好会丢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手臂有伤，搬起木料时费了些劲，淮升使了些力气，才让他这头轻了一点。他抬头笑了笑，神色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再说，昨晚帐篷里有个女孩子被抓了去□□，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似乎又回到那一个寒冷的夜晚，少女的哭叫不绝于耳，他只能看着，之后转头又和人说笑。大约心已经被这个世道磨平了吧，才能够做到面对别人的苦难而面色不改。或许，就像储先生所说，如今唯一还能够关心的，只有自己的死活。旁的人，管不了，也不能管。
　　瑶箜，你要好好活下去……
　　耳边回响起储先生死前的话来。他仿佛能够看到他祥和的目光正安然落在他的身上。
　　“瑶箜，你也没有错。我们能让自己活着就很好了。”淮升的话让他回过了神来。他看着他，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目光笃定，让他觉得温暖。张了张嘴，他想要对淮升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艰难地移动脚步，瑶箜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扣住了木料。手臂和背火辣辣地疼着，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着。
　　“你吃得住吗？”淮升有些担心。
　　“没……没事……”
　　瑶箜撇住一口气，把步子迈得大了些。
　　再搬了些时候，就临近正午了，那些负责修建的工匠们待遇略微好些，已经有人担了些馒头稀饭过来了，而瑶箜这一类纯粹的劳动力就只能继续干着。
　　“早知道就该跟着村里的木匠学点手艺嘛，好歹现在还能混点吃得。”瑶箜拿袖子抹了把脸，一双眼望向正在吃饭的木匠们，咂了咂嘴。
　　“我们估计也快了吧。”淮升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于是瑶箜咬咬牙，准备再去扛根木料。忽然，耳边传来一片巨大的吱呀裂帛声响，伴随着数十声尖叫。他们抬头循声望去，看到好不容易建了一半的楼塔竟然坍塌下来，粗壮的木料大都被折断，木屑和泥土扑了众人满身。
　　“救命——”
　　“救救我啊——”
　　有人在倒塌的楼塔里拼命叫喊，于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众人立即上前去救被困压的人。瑶箜和淮升也上前去帮忙，从木料堆里救出来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正是前两天好心要瑶箜学做工匠手艺的一位师傅。他的腿被压折了，身上也有好些刮伤。此时身旁也已经有十来个男女被救了出来，正在不住的呻吟。瑶箜刚想问问那位师傅出什么事了，就被走过来的士兵一把推开来。
　　“娘的，是怎么回事！你们都做什么了？镇邪塔不能按时完工，老子将你们统统抽筋剥皮！！快说，是怎么回事！！”负责监工的是一个中士，此刻眼眶疵裂，抬脚就将一个伤者踹翻在地，旋即又抽出鞭子挥了过去。淮升扶住瑶箜，两人都只能默立在一旁。
　　“右辉法师，您来了啊——”不远处，一个身披毛氅的白袍男子疾步走了过来，先前鞭打瑶箜的那一个肥下巴的士兵眼尖，立即迎了上去。
　　那男子的大半张脸都隐在了风帽下，只能见着一个削尖的下巴，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如同老妪，让人一时辨不清性别：“退下。”
　　听得这样的话，先前还在发怒的中士也收了鞭迎上前来：“右辉法师，您可来了！这镇邪塔竟倒塌了，若不能按时完……”
　　“啪——”
　　也未见疾步的长袍法师有什么动作，那哈着腰的中士一颗干瘪的脑袋突然狠狠侧到了一边，五个手指印登时浮现在他的脸颊上。
　　“多话。”
　　这一下，再无人敢上前了。那法师径自走到倒塌的楼塔前，抬手凭空画了个五芒星，继而又用手抵额匍匐在地，许久才复站起身来。
　　“要男女各一百人，三刻后我要祭天。”
　　法师转过身来吩咐到。在走过瑶箜面前时，忽然顿住了脚。“红头发的大胤人啊……”隔着极近的距离，瑶箜看到了一张难看的扑克脸，颧骨高高突起，双眼深陷。他大约四旬年纪，额头眼角有了皱纹，或许还要更老些。此时，他用眼冷冷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来，那目光仿佛结着冰，看的瑶箜几乎想要退后几步避开他的审视。忽然，他又冰冷地笑了起来，用难听的老女人的声音说道：“他也算在祭祀的人中。”
　　这话是说给身后的士兵的，于是立即有两人上前来拿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淮升想要阻止，被其中一人狠狠踹了几脚，痛的蜷在地上几乎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