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碧落》洛朝歌

2、第一章（一） 出了邺城一

　　出了邺城一路向北，过了娑杨镇，就是一片被叫做达耶里的荒原了。和邺城的熙暖春景不同，这里地处北部，一过十月就是一派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百草折地的严冬景象。
　　此时，在娑杨镇东边军营的一个破烂的小帐篷里，几十个男女拥挤在一起，哆嗦着相互取暖，北风卷地，扑打在帐篷上，呼啸着穿过了烂旧的洞口子，发出呜呜的声响。不远处，还能听到夜晚的荒原上狼的长啸。
　　“哥哥，我怕……”
　　角落里，一个满脸稚嫩的小男孩依偎在一个灰头发的少年怀里。细薄的嘴唇冻成乌紫，然而小小的脸颊却是通红通红。
　　“小安，别怕，有哥哥在呢。”一边抚着弟弟的头发，少年一边轻声安慰着，“再忍忍吧，等春天到了，哥哥就带你回家……”
　　细软的安慰，让周围的人越发沉默，回家，这是多么遥远的词语啊。他们来到这里，就再不会离开了，即便是死了，尸骨也不会回归故里。有人看向这一对兄弟，目光悲悯而绝望。而小孩子还不明白这个事实，他睁开眼，忍着发烧的难受喘息着轻轻笑了起来；“哥哥，我想爸爸妈妈和姊姊了，也好想吃姊姊做的桂花糕啊……哥哥，春天还有多久才到啊……”
　　“……快了……”少年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泪水。他的弟弟，这个可怜的九岁小孩，在所有北雍孩子都还在父母怀中撒娇时，他已经将童年给了这个荒凉恶劣的戈壁，给了这个嗜血残忍的王朝，最终，还会将性命也一起给了……
　　“那些北雍狗，总有一天会不得好死的！”昏暗中，不知是谁低声啐了一句，于是，低哑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似乎此时，只有这样才有勇气去面对命运的悲惨强悍。然而，在这些谩骂声里，渐渐传出一阵少女压抑的哭泣，她的声音因为抽噎而断断续续：“……为什么要是大胤……大胤遗民呢？……我们从出生开始就胆战心惊的过活着……如今还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我恨大胤……”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起来，他们中有些只有十来岁的年纪，没有更多的勇气和抱负，而年纪大的，也已经被磨去了血性。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啜泣起来，剩下的人，则选择了沉默。
　　忽然，帐篷的帘子被人挑起，一个满脸横气的老兵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大晚上的鬼哭什么，活腻了找死是不是？！！”说罢，他猛地出手拽起一个少女，也不理会她怎样哭叫着挣扎，只管往外拖。
　　“扰了爷的好梦，就陪爷好好玩玩吧！”
　　帐帘已经落下，士兵的粗噶的笑声和少女的哭喊被呼啸的寒风卷得远去。在这个帐篷里，再没有任何声响，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少年对于所发生的一切不为所动。他只是悲伤地看着弟弟的绯红小脸，将他稚弱的身子紧紧拥在怀里，给以温暖。
　　“哥哥……水……”也不知过了多久，孩子已然神智模糊起来，微张着嘴唇无意识的呻吟。少年用一只手在四周摸索起来，想要找到平日盛水的碗。
　　“给他喝吧。”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只缺了口的土瓷碗，盛了半碗水，他侧过脸，看到的是一个相同年纪的红头发少年，浑身灰扑扑脏兮兮的，可是那一双眼睛却亮的出奇，犹如月亮般清明皎洁。他认得他，这个少年是前两天刚来的，听说是邺城奉光狗贼在押送一批大胤人过来的途中抓到他的。此时，他正笑着，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我刚才抓了把雪呢，想化了水喝来着，先给你弟弟吧……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谢谢。”他心头微微一热，接过了土瓷碗，也不管那水中混了些泥巴，小心地放在弟弟唇边，“小安，来，喝水吧……”等到小孩子喝下水满足地睡过去后，他才将碗递回去。而那热心的少年随即又戳了戳他的手臂：“我叫瑶箜。”
　　“淮升。”
　　互道了姓名，两个相同命运的少年人相视一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们心中有了温暖的情谊。
　　“我是从丹阳山下瓦桐村的，几个月前闹瘟疫，父母死了……淮升你是打哪儿来的？”叫做瑶箜的红发少年问道。
　　“我的家乡在南边的岭水村……十三岁父母被雍狗杀掉了，姐姐带着我们四处逃亡，有一年我病得厉害，姐姐就把自己买了，换钱给我治病，……”昏暗中，清淮轻轻向身旁的少年讲述起自己的故事，在几年的流民生涯中，他已经学会对于过去的遗忘对于旁人的警惕，然而，偏偏身边的这个叫做瑶箜的少年，让他有了倾诉的欲望。此时夜已经深了，白日里劳动了一天的人们本已经疲倦，又经过刚才那一番惊吓，现在，大多数都相互倚靠着睡着了。只有他低哑的声音回响在这沉寂的帐篷里，“后来，我听说有一个地方，叫做太乙，那里没有屠杀、没有血腥的镇压和剥削，无论你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身份和过去，在太乙，都不会有人去计较……我想带着小安去太乙，却又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还没找着，就被抓来这里了……”
　　“瑶箜，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太乙这个地方吗？……”
　　他侧过脸去，询问着身旁的少年，却看到了一张安静的睡脸。他的呼吸缓慢绵长，脑袋靠在他肩上，乱糟糟的头发几乎遮盖住了大半张脸。
　　或许是有的吧……
　　他这样想着，也在这深沉的夜里阖上了眼。